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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殺人不隔夜

2026-08-08 11:42:34 作者: 什麼的秋觀

  第62章 殺人不隔夜

  寒雨臨城,旭日落入西山,一輪寒月攀上枝頭,隱約在深厚雲層之外。

  自高而下,俯瞰下來,燈火點點,宛若繁星,呈合圍之勢,將偌大的方寸山團團包圍。

  離江洶湧,水勢濤濤,百人士卒,牽著軍馬,腰挎提燈,在百夫長的安排下,於水邊安營紮寨。

  軍紀嚴明,夜深人靜,仍不見喧譁爭吵,只有默默準備的些許雜音隱約在江水奔流間。

  有人騎著高頭大馬,手持火把,策馬而來,百夫長羅越連忙迎上,「聞溪將軍如何說?」

  碎玉衛指揮使符離昧端坐馬上,皮膚蒼白,」三爺在山內失蹤了,刮地三尺,我們也得尋他出來。」

  軍中譁然少許,百夫長羅越滿目錯愕。

  「三爺乃琳琅譜赫赫有名的宗師,便是碰見強敵,打不過也跑得掉啊!」

  「不假,我們推測他定是被自己人背刺了。」符離昧表情平靜。

  「艹!尼瑪細作是誰!?」

  符離昧不語,拓跋懸霖上山時,身邊那些碎玉衛,根本沒資格傷他。

  二五仔不可能是拓跋閥的人。

  只能是許庭深的人。

  但拓跋閥與許庭深合作,實屬江湖醜聞,若是傳去江湖,定得遺臭萬年。

  因此符離昧單道:「此刻討論這些為時已晚,但三爺定然還在山中————便是將惡人谷連根拔起,也得找到他。」

  「聞溪將軍只剩三爺一個兄弟了。」

  話音落下,眾人皆是心中一凜,以手中大槍的槍桿砸地,異口同聲。

  「誓死救回三爺!!!」

  簡單說明了下拯救大兵懸霖」計劃後,符離昧才繼續道:「此次上山,以三爺安危為重,相國府的人也會幫忙。」

  諸軍輕舒一口氣。

  拓跋閥歸根結底,並非江湖勢力,而是廟堂武勛。

  凡是涉及廟堂,便少不得黨爭」二字。

  拓跋閥,正是相國」一脈。

  這便相當於頂頭老大幫他們擦屁股來了。

  符離昧轉而斟酌了下,」至於江不系————此人倉皇北竄,混入不羨城中,但這已是幾個時辰前的消息了。」

  百夫長蹙眉憂道:「他孤身一人,又精通易容,若被他逃去北朝,聖人怪罪下來————」

  符離昧輕輕揮手,「聽說許庭深本想與諸多朝廷同僚一塊搜尋,極為配合,卻被墨枕辭攪局,致使城內大亂,惡人與朝廷同僚廝殺一處,愣是打了兩個時辰才漸漸停歇。」

  「墨枕辭?那個天策府玉令?」百夫長羅越不免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

  別看他們混前線,但在朝廷辦事,便要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性」。

  

  他們皆知,相國與天策府極不對付。

  天策府只聽命於天子,又有監察百官之責,在諸多百官眼中,屬於活閻王」一類。

  平日裡,可是得罪不少人。

  此刻經由墨枕辭這一鬧,相國只需稍一布置,自可狠狠參天策府令主一本。

  這不就是白白遞給相國一把刀嗎?

  百夫長羅越笑著搖頭,「墨枕辭原是個蠢貨,她莫非以為自己是來懲惡揚善的?此刻衝動,害了自己是小事,連帶天策府,怕是都得從上到下薅一遍。」

  符離昧頷首,頗為認同,「總之,天策府已經完了,相國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因此江不系哪怕遁去北朝,聖人也怪不到我們頭上。」

  「橫豎有天策府在上面擋著。」

  百夫長卻捨不得封侯大功,目露惋惜。

  「那,那我們若有機會,是放江不系一馬,助相國一臂之力,還是就地斬殺?他傷勢那麼重,我們又已包圍此城,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只要我們想,他定然逃不出去。」

  符離昧目光莫名,「我們是將軍的人,不是相國的————明白了嗎?」

  百夫長大喜,當即朝身後大喝。

  「嚴陣以待,無論何人下山,皆不放過!此番入山,不單要尋三爺,更要誅殺江不系!」


  「須知食君祿,忠君事!江不系亂臣賊子,無法無天,我等勢殺此僚!」

  「勢殺此僚!!!」

  符離昧頷首,策馬離去,轉而去通知其餘百夫長,充當傳令官」。

  拓跋聞溪坐鎮中軍,是為提防北朝不講武德南下,但此刻也無需他出手。

  江不系的傷勢同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他興許可以拉扯著打,慢慢蠶食百人士卒。

  卻絕不可能突圍,更不可能阻止煙火傳信。

  只要江不系露面,煙火升空,自有源源不斷的拓跋府軍包圍而來————

  8

  雨勢漸漸小了,不羨城城門一帶,大片屋舍坍塌,碎石瓦礫雜亂橫在道上。

  紫禁城一帶,御刀衛提著油燈,五人一組,沿街巡邏,將其圍得密不透風。

  在夜雨黑街內,宛若一隻只螢火蟲,偶有輕聲交談。

  「唉,那南朝追兵儘是蠢貨,和許龍頭戰至一團,江不系定是趁亂跑了。」

  「倒也未必,南朝追兵還是有不少機靈些的,此前打鬥時,定有人混入城中,趁亂搜尋江不系的蹤跡,聽說拓跋府軍也已拔營圍山————」

  「艹,那還不趕緊風緊扯呼————」

  「怕什麼,橫豎有許龍頭頂著,你在城裡還能得許龍頭庇護,若是出城下山,保管被捉刀人割了腦袋拿去領賞————

  你以為南朝那麼多追兵,都是來抓江不系的?江湖多得是聰明人!他們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吃不到肉,不如混進來分口湯。」

  「你我,就是那口湯。」

  「」

  一抹紅影自街邊巷口輕閃而過,御刀衛轉頭看去,又提起油燈映照而去,巷內空無一人。

  「怎麼了?」

  御刀衛莫名打了個冷戰,心頭一陣驚悚,仿佛再探究下去便得腦袋落地,連忙快步歸隊。

  「看花眼了————」

  紫禁城中,一座書房,燈火透過窗紙,可見其內兩道人影。

  鐺!

  忽聽花瓶炸裂聲。

  夜不收靠坐在桌前,側目望著摔東西泄憤的許庭深,神情平和,輕聲道:「江不系不知所蹤,不歸娘子遠遁而去,此次是我們敗了,只能再行謀劃。」

  許庭深赤紅著眼,雖換了身乾淨嶄新書生袍,卻再無儒雅之氣,胸膛不住起伏,咬牙切齒。

  「江不系————墨枕辭!」

  江不系助不歸娘子竄逃,害他一番布置盡數付諸東流。

  這也就認了,畢竟天底下沒有萬無一失的計劃,誰也保不準會不會出現意外。

  既然圍剿不歸娘子行不通,那就聯合南朝追兵緝拿江不系。

  ——

  封侯之功暫不考慮,至少能掃清江不系惹出的亂子,減輕損失————可偏偏又被墨枕辭攪局。

  拜此所賜,兩人臉色蒼白,明顯受傷不輕,可見江不系追兵武藝之高,大宗師都有幾位。

  至於玄樞老人與柳洵度,眼看計劃失敗,當即離去,壓根不願蹚這渾水。

  只有夜不收,身為殺手,講究一個契約精神,暫時還沒跑路。

  「姦夫淫婦————」許庭深低聲暗罵,顯然是專門打聽過江不系與墨枕辭的事。

  夜不收只是領了紋銀,奉命行事,自不會如許庭深這般氣急敗壞,眼看事態落幕,他臉色輕鬆,微微拱手。

  「此事了結,按聽竹樓規矩,任務失敗,萬兩紋銀返還一半,再送城主一枚竹牌,日後可憑此讓聽竹樓為城主免費辦件事。」

  說著,夜不收自懷中拋出令牌,眼神帶著些許肉痛。

  聽竹樓作為北朝第一殺手組織,講究個自負盈虧」,這還出去的銀子,可都要從他腰包出。

  麻煩啊麻煩,但誰能想到中途殺出個江不系呢?

  夜不收輕嘆口氣,系好雙鐧,轉身欲走。

  「且慢。」

  夜不收側目看去,許庭深深呼一口氣,平靜下來,淡淡道:「林不歸睚眥必報,我此刻傷勢太重,至少要調息一日一夜才可痊癒。」


  許庭深將竹牌又拋給夜不收。

  「近些時日,請你護法。」

  夜不收接過令牌,輕輕拋了下,「城主莫非摩下無人,聽說城內還有個二當家,武藝與你不分伯仲,如今怎至於求助我一介外人?」

  「他今早便已失聯了。」許庭深眉梢緊蹙,今日事務纏身,暫時還沒顧得上追查此事。

  他服下一顆丹藥,默默調息,蒼白臉龐浮上些許血色,當即提刀便道:「大丈夫不留隔夜仇,江不系,不歸娘子,暫無蹤跡,但墨枕辭卻不難尋。」

  夜不收眼角不免抽了下,顯然不是很想得罪天策府。

  「城主還不嫌事多嗎?」

  「江湖人哪個不是勞碌命,何況————」許庭深頓了頓,後輕聲道:「墨枕辭定然知曉江不系身在何處。」

  「哦?城主對封侯之功也感興趣?」

  許庭深不語。

  夜不收頓覺好笑,「唉,無法無天的惡人穀穀主,竟也想混入廟堂,謀個官身————什麼自由自在都是唬人的,權力地位才是真的。」

  許庭深斜眼看他,「不羨城位於兩朝夾縫,能否活得逍遙,不是看我,而是看兩朝臉色。

  他們若有朝一日再起兵禍,百萬雄師第一個踏平的就是這所謂的不羨城。」

  許庭深畢竟只是惡人谷老大,而不是一介軍閥————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方寸山只是小魚塘罷了,當個地頭蛇還湊合,真想和江河湖海的龐然大物硬碰硬,那純屬自尋死路。

  夜不收嘆了口氣,身為殺手,平日裡可不少得罪人,若有朝一日想金盆洗手隱退江湖,再沒有比南朝更合適的去處。

  所以他打心眼裡不想招惹天策府。

  但他也的確是個講契約精神的職業殺手,稍顯猶豫便輕聲開口。

  「若城主遇險,我會救你一命————但刺殺墨枕辭一事,不在契約之內。」

  許庭深頷首。

  「報仇是江湖上最無聊的事,此去只為自墨枕辭口中逼問出江不系下落————」

  話音未落,忽聽屋外一陣霹靂雷聲。

  轟隆隆—

  刺眼白芒透過書房門縫,驟然一亮,旋即歸於昏黑————可窗紙處,可忽的勾勒出一抹站在書房外的人影。

  嗆鐺!

  在場兩人皆是久經百戰的宗師,在察覺屋外來了不速之客後,毫不猶豫猝然出手。

  眨眼間雙鐧氣勁便已攪碎窗戶,烏黑鐧身不曾觸碰雨水,卻已到了來者喉間擦擦!

  來者拔劍出鞘,寒光自後背向前橫拉而過,掃去半扇寒芒,雖出手稍慢,竟後發先至直逼夜不收腰腹!

  攻其必救。

  夜不收只覺渾身僵硬,宛若身處極寒北地,經脈筋骨紛紛凍結,出招速度驟慢。

  這是————

  「喝!」他猛一大喝,周身真氣一盪,竟從體表震出點點冰晶,橫鐧在腰,盪開此劍。

  哐當!

  緊隨其後,夜不收身側牆壁猝然炸裂,卻是許庭深屈肘撞出屋外。

  「何方宵小!前來受死!?」

  許庭深腰腹一扭,一抹寒芒自刀鞘抽出,勢大力沉,掃向來者,刀上氣勁觸及碎石雨水,紛紛化作齏粉,竟在雨中拉出一道空洞。

  宗師出招,力比眼快,此刻夜不收與許庭深才堪堪瞧見,屋外站著的,是一位持劍女子。

  乾淨素雅的白裙,烏髮不加點綴,單以絲帶束在腰後。

  花不謝!

  她怎會來此?

  兩人眼中不免閃過一絲異色。

  花不謝面無表情,一劍不中,暗道夜不收的武藝果真有幾分門道,哪怕受傷,竟也能擋住她這一劍。

  如今反倒害得她前狼後虎,身處險境。

  千鈞一髮之際,她抬起素白小手在胸前捏一手決,便要用出本相真性」,殊死一搏。

  可就在此時,夜雨中一抹紅影猝然閃過。

  鐺!咔嚓咔嚓—

  火星四濺,氣浪向外湧出,書房牆壁寸寸開裂,花不謝烏髮隨風舞動,裙擺飄揚。


  雷光閃過,書房外安靜下來,一道身著紅衣的斗笠客,單手緊握黑鞘,立在花不謝身側,阻在長刀之前。

  雨點落在斗笠之上,順著邊角滴落水柱。

  咔咔一長刀與黑鞘不斷爆出火星,兵刃在雨中微微顫抖,可握著黑鞘的手,卻紋絲不動。

  只能自手背處,依稀瞧見碎玉交環的白色紋路。

  三人皆是微驚。

  花不謝默默收起手決,美目稍顯異色,只瞧那斗笠客渾身濕透,斗笠之下單露出下半張臉,蓄著細碎胡茬,嘴角留疤,卻依可看出其俊朗出塵。

  這打扮,這兵刃————

  許庭深眼神一沉,卻又藏不住驚喜。

  「江不系!竟自己送上門來!?」

  「是我。」

  江不系單手握緊黑鞘,手上青筋暴起,與許庭深角力,語氣輕鬆寫意,下巴微抬,斗笠下露出帶著幾分驚訝的眼眸,瞥向花不謝。

  他也奇怪,自己調息整整一天,傷勢痊癒,這才前來誅殺許庭深,不曾想竟能撞見這三人打起來。

  聽林妖女說,這白裙女子,為人似乎挺俠義?

  但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反正粗略看來,這白裙女子同他目的一致。

  他轉而瞥向許庭深,斗笠微斜,平和嗓音順著雨幕傳去。

  「你對付夜不收————我來殺許庭深。」

  花不謝沒什麼情緒的美自收回,只是撲閃了下,似乎在疑惑。

  聽說你傷勢極重,殺得了許庭深嗎?

  不過念及許庭深同樣受傷,江不系即便不是他的對手,支撐百招想必不難。

  待她處理掉夜不收,再來相助便是。

  念及此處,她並未言語,手中劍卻猝然一震,逼退夜不收三步,素白小手凌空虛握。

  咔嚓咔嚓!

  一抹冰晶玉柱忽的自夜不收足下拔地而起,眨眼間撞穿屋檐,凜然寒意驚得江不系都是渾身發毛。

  暗道她這本《十二正經》有點炫酷啊,和他壓根不是一個畫風的!

  想學!

  許庭深眼看江不系略微出神,手中長刀猝然向斜上方猛擦而過,刀鋒落在青冥劍格,只聽鐺」的一聲,墨青長劍向上斜飛!

  江不系的劍,他是領教過的。

  的確有幾分真本事,甚至能從中看出藏鋒道的路數。

  可劍客沒了劍,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冷笑一聲,暗道江不系好色,果真名不虛傳,竟被花不謝的美色迷了心竅,平白露了破綻。

  「來送死,我成全你!」

  許庭深爆喝一聲,力從地起,足下地磚猛地炸裂,整個人姿勢不變,卻猛地向前平移,一記頂心肘重重朝江不繫心口逼來!

  許庭深的處理完美無缺,江不系也的確最擅用劍————他只是唯獨錯估了江不系的武功。

  今夜的江不系,早不是觀星樓內的江不系。

  「來得好!」

  砰!

  江不系單手握鞘,另一隻手握拳,一縮一放,待一眨眼,炮拳已後發先至,重重印在許庭深心口。

  許庭深眼角餘光,也只能看到拳風碾碎雨珠時,在空中拉出的一線白霧。

  許庭深受此力道,眼中不免流露出一分錯愕,整個人臉色猝然攀上一抹血紅,鐵塔般的身軀不受控制向後倒飛。

  不是,這力道對嗎?他的《埋玉骨》白練了?

  雖然遠遠比不得拓跋聞溪,懸霖之流————但這也是當今江湖最硬的武功啊!

  許庭深心中駭然,卻絕非庸手。

  身形猛地下壓,形若伏龍臥虎,單臂貫入地磚,強行止去力道,腰腹猛擰,單手持刀,長刀借著迴旋力道,在雨中拉出圓月寒芒!

  此刻正是江不系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刻!

  但長刀橫拉間,卻未傳來入肉感,抬眼一瞧,江不系猝然彈起,鞋尖在刀身輕點而過,長靴重重印在當空飛旋的墨青長劍之上!

  咻!

  青冥受此力道,眨眼洞穿雨幕,劍柄之後拉出一抹白線,許庭深心中一沉正欲招架,卻看那劍眨眼竟落至隔壁戰場的夜不收心尖處!


  夜不收被嚇了一跳,連忙屈鐧格開,下一剎那花不謝長劍便落至他的胸膛,刺出一抹血花,好不狼狽。

  花不謝美自稍露一抹茫然異色,許庭深卻是血氣上涌,頭腦驟熱。

  你他娘瞧不起誰!?

  但宗師廝殺,絕無多餘心思考慮這些,江不系一腳踢出青冥,長靴順勢下壓,旋身如風悍然砸下!

  「瞧不起誰呢!?受死!」

  許庭深滿目怒火,雙臂猝然前壓,周身衣物炸開,震出點點白芒,渾身肌肉遍布白玉紋。

  正是玉骨儺相!

  看許庭深一米九的體格,便知適合修習至剛至陽的《埋玉骨》————他在此功造詣,可比拓跋漱石之流強得多。

  只是天賦在這,天生不適合《長春令》,時至今日,也才半步入門,單修出一絲長春真氣。

  砰!

  許庭深反手握刀,雙臂架起,用肩膀強行抵住江不系長靴,氣勁將周遭雨幕震成水霧連環,他的身形卻俄然不動。

  「給我死!」

  反倒爆喝一聲,單手鉗住江不系右腿,拼盡全力,搶圓了向側邊冰柱猛甩!

  江不系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動作卻半點不含糊,手中劍鞘反手一握,倒插冰柱,以此借力,腰腹猛擰,左腿重重抽在許庭深臉上。

  許庭深再硬,也不可能憑空消去力道,整個人受此巨力,不免向側迴旋,腦袋重重砸進牆壁,印在書桌上!

  咔嚓!砰!

  書桌間震碎,信紙紛飛,許庭深又力道不減砸在地上,將青石地磚砸出一道丈余寬的坑洞。

  江不系順勢自冰柱抽出劍鞘,雙足踏地,不待回氣,整個人自漫天碎屑中撞出,猝然出現在許庭深頭頂。

  無相真氣全力衍化玉骨真氣,江不系皮膚浮現無數白玉紋路,長靴猛地下壓,重重砸在他天靈之上。

  轟隆!

  宛若地龍翻身,本就丈余長的深坑,自此為圓心,再度帶起無數蛛網裂痕,殘磚碎石連同雨點,一起向四周爆射掠去。

  天靈受此重擊,饒是再硬,許庭深也不免頭暈目眩,七竅流血,不待起身,高大身形向側一滾。

  嗆鐺!

  長刀劃向江不系小腿!

  江不系反手握鞘,劍鞘竟恰到好處點在長刀刀身,攔下此刀後,單拳緊握,挺拔身形猛地下壓。

  砰!

  一記炮拳再度落在許庭深天靈之上!

  磅礴氣勁自深坑湧出,攜帶無數碎石,嗤嗤嗤貫入冰柱之內!

  許庭深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全然不解江不系的武功怎忽然拔高如此之多。

  他是受傷不假,但也不至於打個重傷的江不系都毫無還手之力吧?

  許庭深渾身真氣涌盪,雙目赤紅,便要翻身彈起。

  但不過剛直起上半身,胸膛便被一長靴猛地踩住,視線迷濛,見那帶著斗笠,一襲紅衣的劍客單手抬至腦後。

  重重砸下!

  砰!

  深坑再度往下凹陷數寸!

  許庭深的玉骨儺相,水準不低,遠勝拓跋漱石。

  哪怕江不系,此刻也是額前青筋暴起,渾身肌肉鼓起,臉色漲紅,拳頭遍布血水,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但這點傷勢,於他而言不過灑灑水。

  砰!

  砰!

  一拳接著一拳!

  江不系顯然是受夠了自己重傷之際,殺個拓跋漱石還得取巧溺死的無力。

  此刻也不講究什麼招式精妙,只管力大磚飛,接連數拳,只有極致的體魄對抗!

  夜不收在不遠處看得自眥欲裂,試圖前來馳援,卻被花不謝攔住。

  「你究竟什麼意思!?」夜不收怒火中燒,冷聲質問。

  花不謝白裙若仙,美目偶爾瞥向江不系,隱約可見驚艷,粉唇輕啟,淡淡回應。

  「今日,我說了,我會殺了許庭深————以人為柴薪,罔顧人倫,人人得而誅之。」

  夜不收眼神無語。


  這種滿腦子俠義,滿嘴蒼生的所謂俠客,最讓他噁心。

  裝你娘啊?

  他一邊招架,分心望去。

  許庭深剛開始還能抵抗一二,可如今早已沒了動靜,只有江不系咚咚猛砸的悶響,看得夜不收都是一陣心驚肉跳。

  他自問,許庭深遠遠不是他的對手,若由他對上江不系,斷然不會這般狼狽,但這般兇悍,視覺衝擊力難免有點太強了。

  「瘋子。」

  夜不收緊咬牙關,一鐧逼退花不謝,毫不猶豫抽身暴退,整個人在雨幕撞出白霧,眨眼消散在夜空,單留一句。

  「花不謝!你和江不系合謀行刺我聽竹樓的僱主————這帳我記下了!」

  花不謝收劍入鞘,胸脯起伏了下,嘴角隱約浮出一線血絲。

  顯然,她的狀態並不似表面那般好。

  她手背擦擦嘴角血絲,掃視一眼。

  書房早已被夷為平地,冰柱正中,有一缺口,乃江不系此前劍鞘貫入。

  咔嚓咔嚓—

  無數裂痕自缺口蔓延,只是眨眼,沖天冰柱便化作碎屑。

  冰晶攜著雨點,徐徐垂灑,花不謝站在冰晶間,俏臉雪白,不帶情緒,卻瞧見江不系的青冥,倒插地上。

  她想了想,自袖中取出手帕,裹在手上,而後才握住劍柄,朝江不系走去。

  江不系站在深坑之內,呼吸稍顯急促,手掌不住往下滴血,許庭深無力癱倒在深坑底部,儒雅面容腫成豬頭。

  「接劍。」

  耳側傳來淡漠嗓音,花不謝站在深坑之外,朝他擲出青冥。

  江不系抬起劍鞘,青冥恰到好處插入鞘中,後用劍鞘,在許庭深褲兜一挑,彈出一枚琉璃佩。

  抬手接住,他打量幾眼,暫時沒察覺出什麼異樣,但識海內的容姨卻是一陣歡呼雀躍,同二八少女似的。

  「我要!我要!就是這個!!」

  江不系收起琉璃佩,抬眼望去,花不謝白衣飄飄,淋著雨站在深坑邊緣,垂眼看他。

  素不相識,江湖初遇的兩人對視。

  江不系朝她微微拱手,不偏不倚。

  「合作愉快。」

  花不謝歪了下臉,定定打量江不系一眼,似乎是在疑惑————

  這個男人,竟當真殺了許庭深?

  她沉思少頃,後在腰間摸出一袋繡著三花貓的小荷包,自內取出一枚銅錢。

  屈指輕彈。

  叮。

  江不系接過,疑惑看她。

  「何意?」

  「買命錢。」花不謝嗓音柔柔的,就是沒啥情緒。

  江不系打量銅板,語氣雲淡風輕,「買我的命?」

  花不謝搖頭,「許庭深的命。」

  「為何給我?」

  「你替我殺了他。」花不謝說罷,轉身離去。

  全然沒有與江不系交談的意思————這也是自然。

  人都殺了,還留下作甚?與江不系交個朋友嗎?

  花不謝向來不交朋友。

  但江不系可看不上這區區一文錢,留著只能當暗器用,不由討價還價。

  「琳琅譜宗師的腦袋,便是出價萬兩,也未必有人肯接,你只給一文錢,是不是有點摳門?」

  「?"

  花不謝本來已消失在深坑之上,聞言又探出一張清冷小臉,嗓音平靜,理直氣壯。

  「我沒錢。」

  「?」這回要輪到江不系歪頭了。

  「你有多少?」

  花不謝拋去荷包。

  江不系接過,打開一瞧————尼瑪全是一文錢,還大多帶血。

  荷包看著鼓,實則還不到一兩。

  他拋回荷包,「罷了,我不和你計較。」

  花不謝躲開荷包,避如蛇蠍。

  「作甚?」


  「荷包,你碰過————我不要了。」

  「潔癖?」

  這世道沒有潔癖」這個詞,花不謝不解其意,臉歪的弧度更大。

  「我不要錢,你那武功,能不能教我?」江不系毫不見外,直接問詢。

  「你學不會。」

  「你又沒教。」

  「你學不會就是學不會。」

  花不謝不是一個喜歡聊天的人,很快探回小臉,想來是要離去了。

  江不系朝深坑之上喊:「那你幫我阻擾不羨城內的追兵!」

  沒有言語回答。

  江不系輕嘆一口氣,江湖上怪人真多。

  但沒過片刻,他耳根微動,聽得周圍隱約傳來慘叫聲————花不謝居然真去了?

  他眨眨眼睛,轉而看向許庭深。

  許龍頭尚未氣絕,江不系手裡輕拋琉璃佩,問:「這好東西,你哪來的?還有沒有類似的寶貝?如實交代,我就不計較你吞我萬兩紋銀的事。」

  江不系指的是寶刀,甄合歡的寶劍,以及一錢碎銀。

  七天過去,他江某人的利息早就漲到萬兩白銀了!

  許庭深雙目布滿血絲,死死盯著江不系,宛若妥協,閉上雙目,氣若遊絲回答。

  「易寒山所贈。」

  實則許庭深仍未放棄,悄無聲息,運轉《長春令》。

  易寒山?那個二五仔?

  江不系眺望雨幕之外,被烏雲遮擋的一團朦朧銀月,心中微沉。

  他有預感,這一切好似都在某人的算計中————許庭深,不歸娘子,乃至他江不系,似乎都是棋子。

  易寒山背後的主人家究竟是誰?

  忽然間,許庭深整個人痙攣了下,皮膚隱約浮了層黑線,體表發出嗤嗤」輕響。

  江不系眉梢一蹙,江湖上陰逼太多,保不准有亡語」他當即後退幾步,以防波及。

  卻是許庭深眼神驚悚,渾身抽搐,不住慘叫,不足片刻,竟腦袋一歪,慢慢沒了動靜。

  「自盡?」

  「不。」容娘子感知遠比江不系敏銳,「他的《長春令》有問題。」

  江不系眉梢蹙得更緊,威震南北兩朝的許龍頭,竟就這麼死了?

  雖然他要負九成責任,但這模樣,明顯是被人滅口。

  他想起賀知州那抹帶著黑氣猛毒的長春真氣。

  「還好你所學《長春令》,是妮兒贈予你的————若是學了許庭深,賀知州那款,這就是你的下場。」

  容娘子語氣不禁帶上一絲慶幸。

  「魂絲坊嗎————」江不系隱約有所猜測,「許庭深好歹一代宗師,竟連自己修行的《長春令》有問題都看不出,看來背後那人,武藝很高啊。」

  但這是北朝魔門內鬥,與他無關。

  相比之下,他更在乎林姐姐。

  「那妮兒呢?」江不系都被容娘子帶歪了,四處打量,「她這般想要琉璃佩,也不見來搶。」

  「她傷勢太重,未必是許庭深的對手————可能又要喬裝什麼身份,潛伏在你身邊,慢慢謀劃吧。」

  容娘子用講恐怖故事的哄小孩語氣,嚇唬江不系。

  江不系打了個冷戰,他還真怕不歸娘子這款。

  他用劍鞘在許庭深褲兜搜了搜,又飛身躍上深坑。

  方才許庭深爆衣」,身上不少物什散落各處,江不系細細搜尋,瞧見繡著三花貓的荷包,想了想還是撿起來放進懷中。

  「呵。」容娘子不明所以笑了一聲。

  除此之外,還尋得些許金豆子,粗略價值百兩,丹藥若干,以及一卷堅韌防水的羊皮紙。

  粗略掃視一眼,啥也看不清,但許庭深隨身攜帶,定是好寶貝。

  江不系不語,只是默默搜屍,眼看再無好處,才判斷了下方位,運起輕功,化作一抹紅影,消失在雨夜中。

  沙沙暴雨傾盆,雨水攜帶碎石紙張各類垃圾雜物,順著深坑裂隙,湧入其內,很快得,淹沒許庭深的屍體。


  一張皺巴巴的信紙碎片,漂浮在水面之上。

  隱約可見其上寫著兩字。

  「浮休」

  感謝藍薬」的盟主,待會兒還有一章2000多字的加更!

  我尋思一塊發出來,連著看,比較不影響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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