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墨枕辭(1)(盟主加更!)
晚風攜著細密雨點,掃過方寸山一處空蕩蕩的原野,透過雨幕,隱約可見昏暗盡頭,點點昏黃光團,細密連綿,宛若銀河。
一處山頭,盤根錯落立著油布搭建的三角帳篷,一匹匹馬被栓在乾枯樹樁,埋頭吃著草料。
服飾各異,提刀帶劍的江湖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涇渭分明,卻也構成了一道簡陋營地,粗略看去,許有二三十人。
不消多說,正是南朝追兵。
聚集一處,是為防止惡人夜襲,而這樣的簡陋營地,近乎遍布整座方寸山。
江不系的首級,誘惑太大,但其中主力,依是朝廷鷹犬,或是依附朝廷的江湖勢力。
天策府的駐紮地,便在這兒。
墨枕辭受了些傷,小腹裹著帛布,外罩玄黑雲紋大氅,站在一匹白馬前,餵著馬料。
背影亭亭玉立,在雨中卻又隱約透出一抹纖細悽苦。
周遭身著玄黑制服的同僚,偶爾望向她,目光微不可查帶著一絲埋怨。
拓跋府軍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天策府不可能想不到。
此番讓江不系遁去北朝,哪怕有法不責眾一說,哪怕主罪在天策府令主與墨枕辭————
但他們這些府內胥吏,依舊討不得好。
畢竟混官場的,又是監察百官這種得罪人的職位————平日多麼耀武揚威,往後就得多麼低聲下氣。
他們嘆了口氣,「往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沒辦法,誰讓我們沒那個本事————我們不過區區小金令,小銀令,和江不系碰上,十死無生,真想將此賊緝拿歸案,還是得看玉令大人。」
這是點墨枕辭吶。
墨枕辭一言不發,靜靜餵馬,天策府一眾捕快撇撇嘴,招呼著彼此吃飯歇息。
偶有幾位迫於職位,為她送飯,神情態度也隱約透著不願。
倒也不全是因她壞了緝拿江不系的大事。
墨枕辭向來不合群,在天策府三位玉令中,屬於人緣極差的類型————這是很多因素造成的。
一方面性子使然,另一方面,玉令皆要帶小弟,算是自身班底。
玉令麾下,當有五位金令,金令之下,又有十位銀令,銀令之下又有二十銅令。
以此構築一套垂直的官職體系。
墨枕辭沒多少自身班底,原因也很簡單————女捕快不多。
反而追求者過於多了,而她卻向來不假辭色,冷聲拒絕,駁了京師無數俊傑的面子。
愛而不得,故而生怨————男女之間,大多也就是這檔子事。
能大大方方接受自己苦求無果的君子,終究是少數。
墨枕辭早已習慣,對此熟視無睹。
餵馬之後,彎腰鑽入油布帳篷,指尖輕抬,一隻機括木鳶蹦蹦跳跳,躍上指背。
她面無表情的俏臉悄無聲息透出一抹緊張與擔憂。
她不喜歡下雨天————這對她的武功有極大影響。
墨枕辭一介瞎子,生活之所以與常人無異,主要便取決於這機括木鳶。
這木鳶————是江不系與她一同研製的。
視物尋人,依託於江不系口中的蝙蝠」與回聲」。
也即墨枕辭將自身真氣,凝為源流核心,搭載木鳶之上,後通過特殊機括,向外盪去真氣。
以此感知外物————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墨枕辭花了整整三年才勉強掌握。
此刻雨落不停,自對這套回聲系統」產生諸多阻礙。
平日可藉此機括,搜集周身百丈各方信息,心念一動,腦中自會浮現相應輪廓。
可此刻卻一片昏黑。
什麼也看不著,什麼也不知道,只能依靠聽力與宗師感知生活。
她很不習慣這種無力感————尤其是此刻她受了傷,狀態並不好。
墨枕辭面容平靜,卻緩緩屈起雙腿,下巴抵在膝蓋,裹緊大氅,抱住自己,粉唇輕抿。
耳旁,隱約聽得周圍同僚,對她的埋怨與憤恨之語。
沙沙沙又聽得帳篷外細密,卻富有韻律的細碎雨聲,墨枕辭將小臉往大氅內縮了縮。
昏昏沉沉間,她做了夢。
夢見往事。
*
「你是誰?」
江不系來至墨家馬場的那個下午,天朗氣清,午風一卷,小腿高的嫩綠草葉隨風而盪,氤氳日光,攜著斑駁樹影,落在墨枕辭臉上。
那年,江不系十四歲,墨枕辭也十四歲。
十四歲的江不系,尚未經歷那場席捲家鄉的劫難,他一襲白衣,斜靠枝頭,手裡捏著一支玉簫,雙臂交叉枕在腦後午睡,顯得玩世不恭。
他聞聲睜開一隻眼,往下瞥去。
一位少女,牽著白馬,站在樹下,她內穿鵝黃交領長裙,外罩竹青廣袖長衫。
烏黑長髮大半挽成溫婉高髻,僅簪兩三枚細碎青綠色珠花,餘下長發鬆松垂落肩頭後腰,幾縷碎發輕貼頰邊,眼眸纏著絲綢白布。
穿著打扮,滿是富家小姐,大家閨秀的味道。
面容雖顯稚嫩,卻已可見日後絕世風采,恰似沐浴日光的林間青竹。
唯獨氣質太冷。
唯獨雙目纏布。
「客人。」白衣少年收回視線,轉而問:「你又是誰?」
「關你何事?」黃裙少女的語氣,是如此冷淡。
「哦,馬場主人家的女兒啊。」白衣少年望著少女眸間布帛,回憶了下,「聽說你是個瞎子。」
「是。所以你可以從那裡滾下來了嗎?」黃裙少女蹙眉,厭惡極了這個直言她是瞎子」的少年。
哪有這樣在人傷口撒鹽的?
「為何?」
「這是我的地兒。」
白衣少年矚目四望,方圓十里,一片平原,身姿矯健的各色馬兒,三三兩兩在草間漫步。
只有小坡上的這顆巨樹,是草場唯一的異物」————這也是他看重此地,遮陽午睡的源頭。
「我若說不呢?」
咔嚓!
唯一的遮陽地,被眼前的大家閨秀,一掌拍成碎屑,攔腰炸裂。
勁風四溢,拂得少女裙擺飛揚,隱約瞧見一雙絹花繡鞋,裹踝白襪與小半截雪白腿肚。
驚得周遭馬兒,馬不停蹄跑去遠方。
白衣少年沒料到這妮兒竟是這麼個暴脾氣,凌空踏地,看看滿地狼藉,又看看冷臉小姐。
「這樹————有些年頭了吧,就這麼砸了?」
「你睡過的地方,我不要。」
少女衣裙飄飄,隨風漸拂,話語卻冷得嚇人,滿是生人勿進」的味兒。
白衣少年啞然失笑,乾脆認錯,」是我的錯,我不該不經允許,侵占了你的地盤————我該怎麼補償你?」
聞聽此言,少女臉上冰冷之色才緩和幾分。
「你有什麼?」
「我給你吹個曲兒吧。」少年舉起玉簫。
「你曉音律?」
少女看不見東西,不知他的模樣,但聽那語氣,心底猜測他定是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
「我姨娘會————容娘子,你應當聽說過她,她陪我來你們家買馬,現在正在同你爹討價還價。」
「哦————聽瀾閣的衣裳,做工很不錯。」
「她不是喜歡做女紅的人,只是生活所迫————而音律,是她少有的,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逼你學的?」
「她從不逼我什麼————只是我同她學曲,她很高興,我喜歡她高興,於是我便花心思學了。」
黃裙少女微微一怔,對這二世祖,有了幾分改觀。
但她不是什麼風雅女子,微微搖頭。
「我對音律沒興趣。」
「你是個瞎子,那便意味著你錯過了世上許多美好的東西,但至少耳朵還能聽見————
那就該聽些同樣美好的東西。」
黃裙少女心頭一冷,又罵她瞎子」!?
她正欲發作,那少年卻已豎簫在唇,簫音悠悠而起,駿馬馳騁,百鳥相合。
他竟然並非自誇?
他的簫————的確是美好的東西。
黃裙少女沉默無言,只是默默屈膝坐下,白馬溫順伏地,讓她倚靠。
巨樹攔腰而斷,摔在地上,一片狼藉,這般景中,少年坐在樹幹,吹簫湊曲,女子屈膝坐在不遠處,靜靜聽著,俏臉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一襲紅裙,成熟穩重的婦人,牽著匹俊馬,站在遠處,遙遙朝此地招手。
簫音頓止,少女茫然歪頭,聽身側少年笑道:「我姨喊我回家————有緣再會吧。
心少年雖知少女目不能視,卻仍微微甩手,瀟灑離去。
少女聽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腳步,緩緩起身,抬手輕拍衣裙草葉,望向少年腳步聲傳來的方向,忽道:「墨枕辭。」
所幸,少年並未走遠,他回首望來,「什麼?」
「我說,我叫墨枕辭。」少女重複。
白衣少年微怔,後語氣帶著笑意,「我既然買了你家的馬,便意味著————往後我再不會來此了。」
「什麼意思?」黃裙少女面無表情,微微歪著小臉,稍顯茫然。
「愛惜馬匹嘍,我可不是喜新厭舊的人,閒的沒事不會來此,所以有緣再會」,不外乎客套話。」
所以你的意思是,沒必要告訴名姓?反正日後再無交集。
墨枕辭冷哼一聲,自不會熱臉貼冷屁股,哪成想下一刻,那少年便被人揪住耳朵,伴隨一道惱火的風韻聲線。
「姨娘教你的禮數哪去啦!?」
少年似乎很怕這道聲線的主人,老實道:「江不系。」
墨枕辭衣袖掩嘴————有些想笑。
她柳眉微彎,道:「明日,你再過來吧。」
「為何?」江不系不解。
「你還未賠償我。」墨枕辭嗓音平靜。
「方才我不是————」
「那是你自作主張。」
「————」江不系輕嘆一口氣,「你想做甚?」
「你可知,我是墨染江弟子?」
「那又如何?」
「我此番下山,自有任務,而非簡單歸鄉探親。」
「殺誰?」江不系當即來了興致,笑問。
墨枕辭又輕輕歪了下臉,暖和午風拂動她的臉頰碎發。
她神色平靜道:「秦簡之————此人叛出墨染江,欲將本門精要之術外傳於敵。」
「好。」江不系頷首,簡短答應。
墨枕辭還想說些秦簡之此人的情報,比如他駕馭一輛三丈有餘的虎形機括,再比如他本人可是四品武夫。
但明日再說也不遲。
墨枕辭的劇情很多,明天還有一章8000多字的,一口氣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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