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1w,終)
明面上,雲所思同江不系只是高不可攀的公主,與求而不得的追求者關係。
因此雲所思並未在外人面前與江不系過於親密,簡單耳語幾句便放下茶壺飄然退去。
只是沒走遠,小丫鬟們在花園搭了涼棚躺椅,漪清公主優哉游哉,品茶賞花,美目則有事沒事往這兒瞥上一眼。
霍公望著自己面前空蕩蕩的茶杯,又看向江不系的,頓覺失笑,「漪清公主今年十七歲,七歲入宮————天子一眾皇子公主中,便屬她容貌最佳,又曉琴棋書畫,四書五經。」
「習武天分更位列皇室榜首,如今已是一品武者,再沉澱一年,料想便可突破。」
「這般掌上明珠,竟被你小子挖了過去,若是被天子知曉,也不知是何等表情。」
江不系稍顯驚訝,「她還懂樂?」
他想像了一下愛玩愛鬧的刁蠻小公主撫琴奏曲的模樣————想像不出。
在霍公稍顯有趣的視線中,江不系起身端起茶壺,為他添了杯茶,直言問:「南朝皇帝被我刺殺,距今不過兩個月,正值權力交接之時,本是大好之機————皇帝為何遲遲不下達南征之令,反倒是江湖各個野心家聞風而動,亂象四起。」
言下之意————就是因為這皇帝猶猶豫豫,兩月都沒個准信,才會有秦州這糟心事。
南朝皇帝都被宰了,哪怕你不南征,怎麼著也該有些小動作,試探也好,摩擦也罷——而不是如現今這般,像個死人,半天不出氣。
茶水滾燙,濺出幾滴,霍公不著痕跡用指尖擦去,才端起茶杯。
「你倒是心直口快,半點不忌諱。」
「我是江湖人,不混廟堂,有話直說自然好過彎彎繞繞。」
霍公啞然失笑,「單純的江湖人,會行刺天子嗎?」
「不能是因快意恩仇?」江不系反駁。
他和南朝皇帝,的確有仇,這點不假。
霍公抿了口茶,平靜道:「你近來行事公文,我都翻閱過了,少俠看似魯莽,實則行事自有章法,內含深意,若只是單純有怨就行刺皇帝,害得自己被半個江湖追殺,更連累身邊親友————」
「你不是那種人,我相信,行刺皇帝,定會給您帶來,遠超連累親友這點風險的好處」」
。
「比如————」霍公幽幽道:「少俠實則是朝中某人的暗子,所謂南朝追殺,只是你與他,演得一齣戲,真實目的,是借著這層身份,蟄伏北朝,意圖收復北地,天下一統。」
江不系眯眼不語。
霍公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望著茶水上浮動的細碎茶葉,自顧自道:「為南朝所不容,於我等而言,再無比這更清白的身份了,加之武藝高強,年紀輕輕,人中龍鳳,俠心可鑑,心有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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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能力,品行,前途,皆是無可挑剔,任誰見了,也要心動,恨不得收為己用————其中,當然包括我。」
「而讓少俠入朝辦事的風險,明面上,似乎只有將行刺皇帝的鍋背在身上,挑撥南朝神經,由此撕破「鶴橋之盟」罷了。」
江不系笑道:「用一個皇帝的命,換在下一個蟄伏的機會————不覺得賭注有些太大了嗎?」
「賭注大不大,不是看本座,是看南朝有沒有那個決心————」霍公捧著熱茶,笑了一聲。
「不過這只是一種猜測罷了,江少俠為何要行刺皇帝,本座也不知。」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沉寂下來,春風和煦,拂在面上,可江不繫心中卻毫無愜意舒適。
霍公此言雖只是猜測,但意思很簡單————
無論江不系做了什麼事,護送公主也好,甚至有朝一日幫忙收復失地也罷。
只要江不系一日不交代清楚自己的秘密,那他便一日不信江不系。
氣氛於是冷硬下來。
能成琳琅譜三顧之一,能在朝堂身居高位,的確不是個簡單之人。
雲所思注意到兩人之間氣氛的變化,一雙美目掃了過來,目露疑惑。
江不系道:「我還以為,霍公與皇帝,對我皆是避如蛇蠍————原來早便打著招賢納士的想法。
不單是他,實則雲所思,燕王妃,裴弦等,都是這般想。
「若非如此,孟向北此來秦州招攬南俠,本座為何不駁斥回去?」霍公吹了吹茶麵上浮動的茶葉,輕聲回答。
隨後。
霍公嗤笑一聲,「何況,現在想打仗者是我們,而不是南朝————主動權在我等手上,這仗打便打了,不算什麼,你們不在高位,不掌兵權,當然不會知曉————」
「打仗不是大事,人命並不重要,此前南北兩朝已打了十幾年的仗,死了多少人?還會在乎這些嗎?」
「水能覆舟,亦能載舟的道理,朝堂諸公莫非不懂?」江不系蹙眉。
他同雲所思,屈九歌,裴弦努力這麼多,為何?歸根結底,只是為了不打仗,不死人。
孟向北的慘狀,歷歷在目。
說什麼狗屁婦人之仁,遲早都要打仗————說白了只是自己沒被拉過去當壯丁,自己婆娘親友沒死在戰場上罷了。
霍公眼有異色,略品此句,後淡淡一笑。
「漂亮話誰都會說,但滿堂朱紫,當真在乎這些嗎?大魏國祚近五百年,之所以屹立不倒,南俠以為,是民心所向?」
「民心只是一部分,更大的,在於武力。」江不系冷笑一聲,「所謂俠以武犯禁,但在北朝,江湖勢力卻與廟堂和睦相處————我想,正是因為朝堂武力,遠勝一盤散沙的江湖罷。」
「是,所以民心很重要,我等也並非枉顧人道,這又不是選擇題,自是要兩頭抓。」
「可民心卻又比不得百萬雄師,朝廷高手————何況民眾本愚,只消給他們溫飽,再略施手段,牽扯分化,製造對立,轉移矛盾,於是社稷安定矣。」
霍公撫掌而笑。
所以無辜百姓,在你們這些身居高位的眼中,只是耗材?
這就是江不系不喜廟堂的根源所在。
「呸!」
於是江不系一擲茶杯,滾燙茶水四濺在桌,他怒而離席,拂袖而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朝廷給的什麼狗屁賞賜,老子不稀的要!就此言罷!」
雲所思被嚇了一大跳,連忙提著裙擺跑上前,拉住江不系的衣袖,朝霍公怒目而視。
「好端端的,怎至於鬧至這般地步————你都說了什麼惹他生氣!?」
不是,發脾氣,不給面兒的人是江不系,又不是我————小公主第一反應是先罵我嗎?
這要是天子在場,非得被氣得吐血三升不可,這還沒嫁人啊————
霍南橋稍顯無辜,卻又莫名露出一抹笑意,朝江不系微微拱手。
「方才此言,不外乎試探」二字,倘若南俠對此言視若無睹,那本座隨便給你些東西便打發了去。」
「而現在————」霍公笑道:「江湖口稱你為所謂南俠」,至少,這俠」字,沒有錯。」
「我想,如今,我們才方可好生談談南俠護駕有功一事。」
「試探?」江不系稍顯驚訝,他的確沒想過,都這個時候了,這騷包霍公居然還想著試探他。
試探他什麼?
江不系蹙眉問:「你此前,不還對我的身份來歷目的,滿心懷疑?」
霍公悠然坐在石亭,捧著茶杯,眼神望著桌上飛濺的茶水,眼角一抽一抽的,口中則道:「沒錯,但我知道,這種東西問不出來,只能我自己慢慢查,因此本座仍然不信你的身份。」
「所以本座才想試探你。」霍公忍不住從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桌上茶水,幽聲道:「於是,雖不信你的身份,如今卻信了你的品行。」
將石桌擦拭乾淨,霍公才露出滿意的笑,他朝江不系道:「少俠並非枉顧人命者,倘若真有一天,你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想這件事——
「」
「哪怕對北朝,亦或南朝不利————至少,對天下人定是有利的。」
「他沒說謊。」呆萌測謊姨悠然上線,嗓音在江不系識海中響起。
聞聽此言,江不系不免高看這位霍公一眼,他這話的視角,沒有拘泥於一家一姓,一國一朝。
這視角很有意思,與願知倒是有些近似————不過願知更仙兒,霍公更世俗」些。
「霍公也修《黃庭經》?」江不系問。
他這句霍公」,才算是叫得情真意切————只要品行和他胃口,那江某人向來是尊老愛幼,尊師重道的。
霍公眉梢輕挑,「是又如何?」
果真————想把這門功法練至極致,在心性方面,明顯別有要求。
但姨娘除了容貌,其餘地方和仙」沾邊嗎?
「我純天分高,隨便練練就成大宗師了。」容娘子隨口解釋了江不繫心中的疑問,「還有,我在北朝闖蕩江湖時,江湖人都管我喚容仙子」。」她在這種地方有著奇怪的勝負欲,於是又補充了一句。
江不系在石桌坐下,雲所思惡狠狠瞪了霍公一眼,警告他莫要再做多餘之事,繼而才喚下人送來乾淨茶杯,挽起衣袖,再度為江不系徹茶。
霍公又是一陣無語,就和江不系談談罷了,都吃漪清公主多少個白眼了,至於這麼護著嗎。
咕嚕嚕雲所思一邊倒茶,一邊開口,「江不系護駕有功,又尋出細作,這兩樣功勞,自該分開算,霍公以為是也不是?」
開始為情郎要好處了。
霍公饒有興趣,「可若將兩功合二為一,豈不能拿更頂級的好處?」
「霍公貴為懸鏡司令主,又乃朝堂侯爵,身份在這兒,隨便出手便是頂級,還用得著再往上升嗎?」雲所思一臉天真,裝模作樣反問。
「好。」
霍公啞然失笑,但以他的身份眼界,的確不是在乎些許俗物之人,便從懷中取出提前備好的兩個木盒,放在桌上,推給江不系。
啪。
雲所思抬手按在木盒上,側目瞥著霍公,又道:「江湖皆知,南俠此番相救,是為追求本宮,但本宮冷血無情,嚴詞拒絕,若是不給個說法,別說江不系會如何被江湖看待,單是朝廷,也要被江湖人嗤笑一句刻薄無義。」
霍公板著臉,「但你二人,當真清清白白嗎?可莫要讓這臭小子,既抱得美人歸,又拿了諸多好處。」
「當真清清白白。」雲所思昂首,毫不心虛,事關賞賜,那小財迷便毫無心理負擔,能伸能縮。
霍公望著江不系杯中熱茶,眼角又抽了下,妥協揮手,」那允江不系三件好處————算多記他一功便是。」
雲所思又輕嘆一口氣,「廟堂無情無義也就罷了,但歸根結底,怕的還是影響父皇禮賢下士,賞罰分明的天子顏面啊。」
?你到底有完沒完?
以江不系的厚臉皮都覺有些掛不住,思思是想把朝廷國庫都搬空嗎?
他連忙打斷,說道:「賞賜也要看我所需,否則您就是給我萬把兩黃金,我遊歷江湖也不方便攜帶啊。」
「目前,因自身功法,我剛需一名為寒玉冰蟾酥的寶貝,不知國庫可有?」
「寒玉冰蟾酥。」霍公神情微微一變,側目打量著江不系。
「你要此物有何用?」
「秘密。」江不系波瀾不驚回答,懶得扯謊,畢竟說個謊話,便意味著要用更多的謊言來填補。
反正霍南橋也不信他的身份,自不怕再多些秘密。
霍公打量江不系幾眼,才抿了口熱茶,道:「寒玉冰蟾酥長於北地崑崙,本是以崑崙護山靈獸寒玉冰蟾為藥引,煉製而成的奇珍丹藥,於《黃庭經》《凝月白》的修行,大有益處。」
江不系聽得崑崙」二字,並未驚訝,來到這世道已有多年,他自知此世有多方要素與前世隱約吻合。
儒釋道是一部分,崑崙又是一部分,只是歷史走向,內功妙法,大有不同————不過此崑崙顯然非彼崑崙」,除了名字,想必並無其餘相似之處。
而靈獸寶植,約等於江不系印象中的天材地寶。
應運天地靈氣而生,極為稀缺,至少他此前在南朝江湖遊歷七年,未曾見過。
雖然也和他沒有認真去尋有關,但也可見此物珍稀。
聽聞多有大宗師,明明未修《十二正經》,卻可掌握本相真形,便是托這靈獸寶植所賜。
比如寒玉冰蟾酥,若由雲所思服下,便可藉此淬鍊體魄,一躍達先天之境。
當然,這並非一蹴而就,不是說只要吃了這玩意就能飛升,還是得需一品武夫的體魄與不可或缺的悟性天分,才可抓住機遇,順風化龍。
但總歸是個突破宗師的契機。
「《凝月白》?」
「《十二正經》之一,修得一手冰寒真氣,造化絕倫。」
江不系想起花不謝,又道:「國庫沒有寒玉冰蟾酥嗎?」
「若有,早便拿去賞給一品武夫,助其突破,怎會留至現在?」霍公微微搖頭,」大宗師,放眼天下,不足四十,但一品武夫,單是本朝至少也有上百人了。」
雲所思眯眼盯著霍公看,似是覺得他們朝廷真沒用處,莫讓江不系看輕了娘家。
霍公被看得心底一陣發毛,放下空空如也的茶杯,轉而無奈道:「但寒玉冰蟾酥能在哪裡尋得,本座倒是有些線索,寒玉冰蟾自生崑崙,自是在崑崙出沒,而三姓七宗之外,江湖尚有不少隱世宗門。」
「其中,數青冥,最為神秘,勢力最大,這名為青冥」的隱世門派,便居於崑崙山上。」
轟。
此言一出,江不系如雷貫耳,本能摩挲著腰後的青冥長劍,心中猛跳。
「姨娘!姨娘!這是巧合嗎?」他在心中不住發問。
容娘子也認真起來,嗓音凝重,「料想不是。」
霍公聽出江不繫心跳加速,饒有興趣望他,「少俠似乎對這門派,很感興趣?」
「請霍公直言。」江不系起身,為他沏了一壺茶。
和這些江湖高人談話的好處便是,能從他們口中得知許多江湖隱秘。
霍公端起茶杯,笑道:「青冥,似取青冥浩蕩不見底」之意,隱於江湖,而青冥又似清明」,所謂天下清平」,單從名意,大有可品。」
「宗門人員不多,似乎不足十人,卻向來神秘,本座了解不多,只知宗門駐地位於崑崙。」
「既然如此神秘,霍公又如何而知崑崙青冥?」江不系輕聲問。
霍公慢悠悠,自懷中,取出一塊————無事牌。
同江不系在桃花林尋得的那塊,一模一樣!
在江不系的視線中,霍公將無事牌放在桌上,輕輕一推。
「曾有青冥中人被追殺,死在京師,本座恰巧尋得,從他口中,本座才對此了解一二,而這無事牌,似乎便是青冥中人的身份憑證,近似令牌。」
江不繫心頭再度加速幾分,直覺一股熱流自心口盪向四肢百骸。
「姨娘以前是青冥的人?」他在識海問。
容娘子沉默良久,才給了回應。
「不知,也有可能是我殺了青冥某人繳獲而來————不可武斷,否則只會害了自己。」
霍公品茶輕道:「這無事牌便贈予你了,借著此物,你入崑崙青冥,料想能有所收穫「」
江不系抬手捏起霍公給的無事牌,細細打量,與容姨那塊一般無二,料想是量產而來。
制式裝備————這東西可溫養神魄,那崑崙青冥竟如此財大氣粗。
一直安靜旁聽的雲所思此刻才道:「這是朝廷尋不得寒玉冰蟾酥的補償,而非算在那三件賞賜之中,對吧?」
「咳咳咳——」霍公被茶水嗆到了,儒雅俊朗的臉龐憋得青紫。
他拂袖起身,在石亭旁來回踱步,沒好氣道:「不然我上書聖人,將漪清公主直接許配給他,可好?」
雲所思紅了俏臉,眉眼低垂,稍顯羞澀,「這會不會太早了————」
「這還用說!?」霍南橋抬手扶額,過了幾秒才平心靜氣道:「公主婚配,豈是兒戲?本座能看出江不系身份來歷有問題,聖人莫非看不出?此事一日不解決,你同他,便一日不可能有結果。」
雲所思柳眉緊蹙,瞥向江不系,似乎是想讓他為了兩人往後,如實交代。
江不系正想說些什麼,又聽得雲所思又收回視線,雙手握著小拳頭,朝霍公生氣道:「大不了我們私奔便是,有這身武藝在,天地之大,哪裡尋不得去處?」
霍公被氣得差點眼一翻,當場撅過去,「方才公主不言,你二人清清白白嗎?」
「是嗎?本宮不記得了。」雲所思老老實實道。
裝傻充愣————江不系恨不得將小公主抱起來親。
真可愛。
霍公發覺再同這對狗男女閒扯下去,對自己心臟怕是不好,當下已有了去意,坐下將茶水一飲而盡,後敲了敲他放在桌上的兩個木盒。
「於武人而言,功名利祿,金銀珠寶,比不得寶劍駿馬,神功秘籍分毫————前者,少俠並不缺,本座便自作主張,贈你全本《黃庭經》,及神通丹一枚。」
木盒打開,一沓厚實書冊與一白玉瓷瓶出現眼前。
江不系捏起書冊,驚覺此書厚度堪比《新華詞典》,粗略翻了下目錄。
他所修的那本《黃庭經·觀想篇》,竟只能算前引,餘下還有多個篇章。
如《黃庭總綱》《鍛骨煉經篇》《周天星斗穴位要圖》以及《一十三路黃庭劍》乃至拳法身法,諸多外功招式。
霍公解釋道:「《十二正經》也分高下,《黃庭經》乃其中總綱,千年來,又有諸多道門高人衍化延伸,早已不是單純一本內功心法。」
總綱竟是一門練神法————更像修仙要術了。
「如今,《黃庭經》更是一本武學全書,內功外技,點穴療傷,陣法卜算,甚至於,長修此功,還可易筋換骨,改善資質,逆天改命————只消一本,足以讓一尋常武人再無缺漏。」
霍公此言,頗為自傲,打量了眼江不系的神色,但令人失望————
江不系並不似想像中那般欣喜。
這也正常————江不系可不是尋常武夫,《十二正經》寶貝雖寶貝,但還沒到得之便欣喜若狂的境地。
他只道有此全本,距離補全《小無相功》又近一步啊。
不戳不戳,這趟沒白來。
霍公倒是不免高看他一眼————這小子氣度不凡吶。
江不系粗略翻看一眼,又道:「氣血篇呢?」
「此乃玄樞秘宗高人自行衍生出的法門,不算正道,不入《黃庭經》之列,朝廷沒有。」霍公微微搖頭。
江不系頷首,並未意外,轉而看向白玉瓷瓶,打量一眼,「神通丹是什麼?」
「結合《黃庭經》中的《鍛骨煉經篇》服下,可拓展筋脈,所謂改善資質,便是由此而來,翻遍道門朝廷,目前只有三顆。」
「這麼珍貴?」江不系想起此前在酒客,他高效運轉《黃庭經》,經脈筋骨承受不住,隱隱作痛的情形。
若此有丹,料想能改善不少。
但他又想起雲願知也修此功,當即將瓷瓶塞入袖中。
「我得留著給小郡主用。」
雲所思翻了個白眼,「她還用得著你給?當年甫一入宮,我們倆兒就已經吃過了,你這便服下便是。」
霍公蹙眉反駁,「唯有修得《鍛骨煉經篇》,再服此丹,效用更佳,此刻匆匆服用,效用不顯。」
江不系本人已手捧新華詞典」,細細翻看,不出一刻,他當即合書,服下丹藥,閉目調息。
霍公微急,上前幾步,「不可糟踐此丹————」
話音未落,江不系渾身便已想起爆豆般的啪啪」細響。
霍公腳步一頓,臉色微僵————這正是《鍛骨煉經篇》入門的外在表現。
他板著臉,面無表情盯著江不系看。
雲所思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靜靜等候,不消片刻,江不系長舒一口氣,睜開眼眸,暗自沉吟。
「如何?」雲所思輕聲問。
「是有些作用————但作用又不是很大。」
「哦?可是《鍛骨煉經篇》修行不到家?」
霍公身為琳琅譜三顧,自有眼力,不免微微一笑,端起前輩做派,來至江不系身側,按著手腕細細感知。
後他臉色當即微變。
「怎麼了?」雲所思心頭微緊。
霍公收回手,來回踱步,神情稍顯猶豫,片刻後才轉而問道:「你的經脈,拓寬了幾成?」
「一成。」
霍公面無表情,一陣沉默,片刻後,才道:「你的經脈,本就粗擴堅韌,習武天分更稱得上人間極致,哪怕有《鍛骨練經篇》與神通丹,也改善不了多少。」
「已是進無可進。」
都是天賦太高惹的禍啊,這般好寶貝,竟對江不系效用不顯。
江不系嘆了一口獨屬於天才的嘆息。
望著這小子嘆氣模樣,霍公心覺鬱悶,得虧他不知什麼叫做凡爾賽」————
江不系想起那日酒家之景,心底自是巴不得經脈更寬厚強韌些,不免問道:「沒有其他辦法?」
「辦法有三。」霍公豎起三根手指,「一,拓跋閥《埋玉骨》,此功之效,本就可改善體魄,不言自明。」
「二,儘快以先天真氣,淬鍊渾身經脈,達先天之境,但你似乎是想習得十二本正經?我建議你保持下去,如此上限更高。」
「三,隋侯珠,此乃一件上古秘寶,聽聞有改經易骨之效,但具體何在,尚不知曉。」
雲所思蹙眉,「那就是目前沒辦法?」
「殿下,微臣是人,不是神仙。」霍公無奈道。
「那本宮不依,歸根結底,只有一本《黃庭經》有用,哪怕你們不給,本宮也能想辦法偷————」
雲所思話語一頓,不著痕跡改了口,「至少霍公得再給一件寶貝吧?」
霍公氣得吹鬍子瞪眼。
在漪清公主替江不系要好處時,容娘子幽幽飄了出來,繞著江不系打量幾眼,道:「不用聽他瞎說,待《小無相功》突破第六層,所謂衍化真氣,便可一躍成衍化本相真形,翌時也有此效的。」
「衍化本相真形!?」江不系大驚。
「嗯哼,至少夏懷瑾是這麼說的,但具體如何辦到,姨娘便不知了。」
「還需補全幾本《十二正經》?」江不系希冀問。
「如今你有四本《十二正經》,兩本完全,兩本只有一半————」容娘子想了想,「至少還需兩本吧。」
「好!」
不怕前路困難,只怕沒有方向。
霍公懷著一腔鬱郁離開了,臨走前,給江不系又拋了一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
聽說是天子早年賞賜給他的寶貝,珍貴異常,他自己都沒穿過。
皇帝賞賜之物,按理說是不能給的,但奈何雲所思咄咄逼人————江不系也便只能笑納了。
臨走前,江不系忍不住問:「皇帝為何遲遲不南征?霍公可否給個准信兒?」
霍公看了眼不遠處,正抱著金絲軟甲,美目放光,恨不得將金絲都給扣下來的雲所思,輕嘆一口氣。
「這話你不要同公主說————按宮裡御醫所言,聖人龍體————」
江不系微微一怔,「他的身體,已不支持南征一事?」
皇帝雖不會御駕親征,但南征一事,皇帝也不可能盡數交予手下人辦。
一是不放心,二是手上的權力,不可能輕易放出去。
霍公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移開話題,轉而道:「聽聞定州有幕後黑手的線索,這件事,少俠也不必過於放在心上————這畢竟是朝廷的事。」
江不系冷笑一聲,「都算計到我頭上了,怎可能置之不理。」
霍公哈哈一笑,轉身離去。
「那本座,或許該準備下次的賞賜了。
「7
*
元宵過後,秦州迎來了一場不期而遇的春雨,細密雨珠啪嗒落下,空中縈繞著絲絲縷縷的淡薄水霧。
便似雲所思的心情。
因為江不系在春雨這天,孤身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走了。
走得匆匆,而又突然,全然不給雲所思反應的時間。
就連燕王妃也尋過來,多問了幾句江不系的下落,神情甚是關切,看得雲家姐妹一陣莫名。
王妃能不急嗎————她一介清清白白的俏寡婦,肚兜被男人順走,自是心急如焚。
這些雲所思便不知了,她也沒心思考慮。
江湖兒女,沒那麼多傷春悲秋,江不系也不喜歡這種場合,那日墨枕辭的神情,仍是歷歷在目。
所以他乾脆利落的不告而別。
江不系已走,雲所思再沒有留在秦州的理由,很快的,一行人馬,朝燕京而去。
此前本打算大軍護送,如今霍公都來了,那也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若有刺客能在霍公眼皮子底下殺人,那再來幾萬大軍也於事無補。
秦州以北,便是定州,於是車隊向北而去。
一架馬車悠悠行在筆直官道之上,兩側樹木鬱鬱蔥蔥,略施雨露,清洗如新,春風一卷,帶起翠意盎然的漣漪。
雲所思,燕王妃,雲願知坐在車廂里。
雲所思板著俏臉,卻是一路罵聲不斷。
「不告而別,呵,江大爺真是瀟灑!」
「走便走了,連封信都不捨得給我留!」
「秦州往定州去,都是北上,本就順路————他多陪本宮走一段路,又待如何!?」
「沒良心!」
「臭男人!」
「真討厭!」
「本宮再也不會見他了!」
裴弦坐在車架馭位,捏著韁繩,聽著雲所思在車廂內的罵聲,面露無奈。
霍公與屈九歌等高手,策馬在旁,彼此輕聲交談,商議他事。
霍公聽得雲所思的嗓音,不免嘆了口氣,策馬靠近,輕輕敲了下車廂,道:「前方十里,有一驛站,待會兒我等在那兒歇息片刻——————殿下不妨往後看。」
「往後看?」
雲所思面露不解,待抵達驛站,雲所思躲在屋內,透過窗縫,朝後路輕瞄著,不多時。
只瞧一熟悉人影,隱隱約約,現身山林。
雲所思愣住了。
那青年孤身一人,騎在馬上,悠悠自官道而來,眺望著官道盡頭的驛站,與驛站旁邊的馬車。
江不系探手摸了壺酒,隨意灌了口,又抬手抹了把臉上雨珠,翻身下馬。
牽著馬,來至官道側方,後倚靠著馬背,盤腿坐下,卻是沒有靠近。
於是雲所思知曉他是何意。
多情自古傷別離,這臭男人怕她哭,可又擔心還有刺客,於是匆匆離去,卻又綴在身後,暗中相護。
待雲所思等人離開秦州,他再行默默離去。
雲願知也注意到他,輕輕哼唧了聲————她想起了當初在方寸山,江不系也是這樣送她回家。
江不系果真還是江不系。
江不系沒等多久,馬車便悠悠前行,離去矣,他便策馬靠近。
「客官是江湖人?可是要歇歇腳?」
江不系翻身下馬,牽著馬來至桌前坐下,抬手拋了銀錠,頗有朝聖之意,道:「篩碗好酒,再上三斤牛肉,快些,我吃罷便要趕路。」
「好嘞。」說著,小二又上下打量了江不系幾眼,注意到他風塵僕僕,於是朝江不系笑道:「客官可是要沐浴一番?」
江不系渾身被雨點打濕,黏黏糊糊的,想了想,還是頷首。
「那洗個澡罷!」
驛站內,單獨一間廂房,江不系脫去衣物,泡在熱水中,舒暢嘆了口氣,可忽然間,門外響起細碎腳步聲。
是道好聽悅耳的女聲。
「客官,可要人伺候?」
江不系微驚,這荒郊野嶺,也有此等服務?
但他可不是瓢蟲,隨口拒絕,「不必。」
可門外那人,卻自顧自,推開房門。
「你————」江不系蹙眉看去。
卻見水霧瀰漫間,當初那位,在方寸山,買來的小丫鬟,抱著小包裹,快步走近。
江不系一怔。
那小丫鬟粉面含羞,卻是笑道:「老爺,近些日子,我都在懸鏡司哩,有漪清公主照料,這才苟活至今,還尋了一份差事————嗯。」
小丫鬟,蓮步輕移,好似蝴蝶般,跑至江不系身後,為他捏肩。
「我伺候老爺沐浴吧————」
江不系不免沉默,卻是沒說什麼,只是靜靜閉上眼。
享受起小丫鬟的柔軟小手。
丫鬟同他閒聊。
「老爺是江湖人?」
「嗯。」
「哪裡的?」
「南朝,清州。」
「哦,我是北朝,燕京。」
「燕京是個好地方。」
「哪裡好?您去過?」
「沒有。」
「那您還說這些敷衍我。」
「你住的地方,所以才好。」
「嘻嘻————」
洗罷,小丫鬟又自包裹里,取出乾乾淨淨的毛巾,為他擦身,卻是已沒了往日羞惱。
江不系任她伺候。
待穿上衣物,小丫鬟望著江不系的臉,想了想,又拉著他坐下,搬出一面銅鏡。
「作甚?」江不系問。
小丫鬟自包裹里,取出小刀,露出抹淺淺的笑,只是眼底卻分明難過。
她輕聲笑道:「我為您潔面吧,瞧瞧您,鬍子拉碴的。」
江不系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我覺得這樣挺俊,挺有男人味兒。」
「你別說話,我要我覺得。」
「誰是丫鬟?誰是老爺?」
「多嘴。」
於是小丫鬟便用小刀,一點點為江不系刮著鬍子。
很快的,小丫鬟舉著銅鏡,站在江不系面前,示意給他看。
她半彎著腰,一雙靈氣十足的杏眼自下而上瞥著他,俏皮而又活潑。
「瞧!多俊吶!」
江不系望著自己乾乾淨淨的下巴,抬手摸了摸,又望著銅鏡里,自己那張二十歲的臉龐。
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望著小丫鬟。
小丫鬟也望著他,她放下銅鏡,抬手摸了摸江不系的臉龐,露出一抹同墨枕辭近似的笑容。
「真俊!」
燭火輕搖。
8
小丫鬟很快便走了。
江不系去問了驛站老闆————驛站中,當然沒有這個所謂的,服侍客人沐浴的丫鬟。
雲所思飄然回了馬車,抬手撩開窗簾,也在回望,似隔著春雨薄霧,眺望著那個三番五次撩動她心弦的臭男人。
此刻江不系不在,霍公才斟酌了下,輕輕敲了下車廂,道:「殿下可莫要中了美男計才是,江不係為人品行的確不差,但終歸是南朝人,自己的身份來歷更不願全盤托出,談不上身世清白。」
「殿下年紀尚輕,雖喜遊歷江湖,卻仍閱歷淺薄,莫到最後,被騙的人財兩空,家國盡散才是。」
「此言,非臣子之意,而是長輩之切。」霍公輕嘆一口氣,「殿下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若能擇一良婿,自是皆大歡喜,可若所遇非人————」
聞聽此言,燕王妃,裴弦等人,皆是沉默,但並未反駁什麼。
屈九歌倒是想為江兄弟說說話,但敬佩歸敬佩,恩義歸恩義,客觀來講————霍公這話沒錯。
江湖險惡,人心險惡。
倘若江不系出生北朝,朝廷對他知根知底便好了————可惜他不是。
雲所思沉默了下,才輕聲道:「霍公之意本宮明白,只是他為我做了這麼多,此刻你卻要我心底對他不住猜忌提防,只會讓本宮覺得,自己不是好人。」
「好人在江湖,廟堂,深宮,活不下去。」霍公幽幽道:「殿下善德賢良,於是欽佩江不系的俠心————這是好事,可往往如此才最容易吃虧中計,這道理,殿下莫非不懂?」
霍公很奇怪————雲所思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雲所思不曾回答。
霍公,聖人對江不系身份來歷的猜忌,並非沒有道理,而雲所思身為一國長公主,按理說,她至少都該過問一二,也想過自己是不是該試探試探。
但她並沒有。
江不系的身份或許當真有些問題,否則,他不會對此一直忌諱莫深。
可話又說回來,他若真想糊弄過去,總該扯些謊話才是,可他涉及此事,向來是開玩笑輕輕揭過去,或是沉默以待。
他也不想騙她,只是的確不方便說。
這便夠了。
至少能證明,他的身份來歷或許是有些問題,但至少情意做不得假。
良久,她才輕嘆一口氣,她小聲道:「可我怕傷他心————我不該待他那樣的,他為本宮做了那般多,你卻要本宮試探他————我不願做這種忘恩負義之事。」
所以,石亭前,雲所思會說本宮和他私奔」————她是想讓江不系安心,想讓江不系知道。
朝廷雖然無一人信他,但至少他還有她陪著。
便似當初桃花落雨,兩人同濕衣襟,任有何等風雨險阻,陰謀奇詭,江湖兇險。
至少,可一同相受。
這是雲所思身為少女那天真的堅持。
雲所思雖在宮裡長大,但幼年經歷養成了她強勢果決,敢愛敢恨的性子,也是她雖出身高貴,卻酷愛遊歷江湖的根源。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跑來惡人谷這地方。
所以。
她其實也和雲願知一般執拗。
姐妹倆兒是一樣的。
霍公啞然失笑,曾經那個記不住男人臉龐,冰雪聰明的漪清公主,竟為了個男人成這副模樣。
不過年輕人深陷情網,滿心茫然,也是人生的一環。
他便轉而又道:「無事,殿下年紀輕輕,心懷意氣,對他人勸解向來左耳進右耳出,本座理解,畢竟我年輕時也是這般。
「好在,我們尚能為您多看著些,因此,在我等查清江不系前,殿下最好還是不要同他牽扯過深為好。」
雲所思沉默。
俄頃,才轉頭望著春雨朦朧處,嗓音無不難過乾澀。
「這下,江不系又成一個人了————我現在覺得,有不歸娘子那妖女在他身邊,似乎也不錯。」
那頭。
江不系牽著馬,站在驛站門口,遙遙眺望著官道盡頭的朦朧煙雨。
久久無言。
俄頃。
他翻身上馬,輕拉韁繩,一襲紅裙的容娘子,不知何處,出現在他身後,屈著小腿,坐在馬屁股上,裙下兩隻小繡鞋輕輕晃著。
她歪頭,靠在江不系的脊背,道:「去定州?」
「嗯,去定州。」
青年與紅裙幼女,坐在馬上,向北而去,馬蹄清脆。
很快的。
消失在春雨薄霧中。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念去去。
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