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幻劍十三
咣當江不系高大身形近乎撞碎了半開窗戶,木屑紛飛,脆聲驟響,一襲青衣重重落在客棧外的屋頂,瓦片紛飛。
緊接著長靴重踏,身形暴起,單手提劍沿著屋脊向前掠去,在夜雨中帶出一抹青芒,難以看清人影,單聽得咔咔咔」的瓦片震碎聲,已是將輕功運轉至極致。
他與姜念安雖沒什麼交情可言,但也不可能任由採花賊在自己面前擄走一個無辜的半大丫頭。
更何況,《黃庭經》帶來的靈性直覺,隱約讓他以為,一剪梅的身份,乃定州諸事風雲的核心。
這門《十二正經》在武藝的提升不似《赴流螢》那般直觀,但妙用卻也的確不少。
江不系視野中一剪梅的背影不斷放大,心念電閃,猜測著此人會是離道人嗎?
離道人身負重傷,若想短時間內痊癒,除開《長春令》,雙修採補的確是個辦法,當初雲所思也推薦過江不系用此招,只是被他拒絕。
而離道人用一剪梅的身份行事,也不算壞了他江北七宿的江湖名聲,邏輯上倒也勉強說得過去,只是這纖細的身段————不像離道人,更像女人。
稍一思索,一剪梅距他已是五丈之遙,當下掃清雜念,握上劍柄!
深夜小鎮嘈雜驟起,多個人影沖天而起,踏在屋檐,朝一剪梅緊追而去,口中高呼。
「賊子!速速放下姜小師妹!」
「一剪梅!你可知她乃九闕之女!?」
突如其來的亂象讓寂靜的後半夜猝然哄鬧起來,驚得深夜幾條深巷野狗也不安狂吠。
一剪梅此前夜襲客棧,打暈正在調息練功的姜念安,自知此地不宜久留,毫不猶豫提人退去。
可此方小鎮乃翠霞山莊前哨地兒,近來受邀的武林正道委實不少,高手眾多,一剪梅瞞他不過,還是引起騷亂。
可她明明提著個幾十斤重的丫頭,動作卻半點不慢,單手提人,另一隻手猝然前揮,便自袖中探出一根特製弩箭,釘入遠處屋檐,輕功之餘借力前拉,速度暴漲。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這腿上的功夫————採花賊更是深以為然,眼瞧甩開一眾追兵,一剪梅緊繃神經還未來得及鬆懈。
叮!
一聲清脆拔劍聲,隱約在小鎮哄吵中,卻驚得一剪梅脊背猝然發毛,渾身冰涼,單看氣機,還以為是九闕姜溫序親自出手。
可回眸一瞧,卻是一隨意披著青衣的劍客大步奔行,速度越來越快,眨眼到了近前,毫不猶豫拔出墨青長劍。
剎那間,一股透明的朦朧氣機隱約浮於劍身,小鎮上昏黃燈光映照過來,卻在那劍上歪斜錯落,扭曲光線,好似所有光芒,都被此劍所吸。
這青衣劍客單手持鞘,單手提劍,長靴輕點,足下屋脊轟」得裂開大洞,驚得屋內居客茫然抬眼,望著天窗」。
那劍客卻已消失在原地,再一眨眼,劍上那被扭曲的燈火光線,竟在高速之下,被氣機牽引,當空拉出一線黃芒,直逼一剪梅後心!
「賊子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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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剪梅不過回眸掃視一眼,便覺心神一震,好似被數根銀針刺入腦海,精神恍惚一瞬————高手廝殺,只是一瞬,已足以決定勝負。
嗆鐺!
劍光一閃,一剪梅倉促回身招架,別在青冥之側,略微扭轉了此劍角度,但劍光還是在她肋下拉出一道血光。
她閱歷豐厚,認出此劍,驚聲高呼。
「一十三路黃庭劍!你怎會此招!?」
江不系沒有在廝殺時閒聊的習慣,更不會因聽出她是個女人而劍下留情,卻有心考究自己自霍公那兒得來的武功。
他的劍,原先重快與詭,而一十三路黃庭劍,貼合《黃庭經》神魄修行之術,主心神攻擊,與一個幻」字。
手腕猛地一抖,劍身附近的雨珠剎那間震碎,化作白芒水霧。
霧氣朦朧,如夢似幻,卻暗藏殺機,一抹寒光在霧中猝然探出,卻是化作兩道疊影,橫掃而過,削向一剪梅提著姜念安的手腕!
心神攻擊,可以是方才用黃庭真氣牽引的光線,利用視覺————自然也可利用聽覺!
嗡嗡嗡!
尖銳劍鳴聲中,一剪梅再度如遭雷擊,動作微頓,這稍一恍,她的手腕便已再度暴起血光,姜念安無力脫手,朝下墜去。
若非江不系顧及人質,單此一劍,便足以砍斷她的手腕。
一剪梅銀牙猛咬,當空飛旋扭身,黑衣下擺探出一條長腿猛地掃在江不系架起小臂之上。
砰!
雨幕猝然浮現一處空洞,但那將青衣充當披風罩在身上的青年卻紋絲不動,手中墨青長劍反手在雨中拉出一道斜角,直逼一剪梅的面具。
江不系的劍刁鑽毒辣,卻快得嚇人,一剪梅本就沒想硬拼,踢出一腳後,袖裡弩箭便已再度向側激射而去。
砰!嗡!
青冥在梅花面具上劃出一道裂口,下一剎那,好似一圈圈彈簧的弩線剎那間繃直。
帶動著一剪梅向後爆退,沒了姜念安的重量,她的速度再度拔高几分,視線中的江不系以驚人的速度遠去,變小。
在她驚喜而又有幾分錯愕的目光中,江不系只是掃了她一眼,便翻身下躍,先抬手提溜起昏迷不醒的姜念安,扛在肩上,以防這半大丫頭臉龐著地砸個毀容。
並未第一時間追擊。
一剪梅長舒一口氣,卻憂心街頭巷尾的角落又竄出什麼高手,長靴重踏,又借著袖箭之利,直勾勾朝小鎮一座望樓當空躍去。
身形直衝雲霄,只是眨眼便上竄數丈。
果真有些藏身暗處的高手提著兵刃躍上屋脊,朝她射出多種暗器,亦或彎弓搭箭,皆被她輕鬆處理,很快便脫離了暗器與弓箭的射程範圍。
藏鋒道的小師妹聽到動靜,也在追擊之列,瞧見江不系不過三兩招便救下人質,顧不得目露驚艷,當即提劍在屋脊落下,語氣微急。
「不追嗎?」
「當然要追,你先照看她!」
江不系將姜念安拋給小師妹,乾淨利落收劍入鞘,大踏步衝出巷口,奔至春雨瀟瀟的長街。
「,我————」
小師妹被姜念安砸了個滿懷,想同江不系說的話也都咽下肚去,薄紗下的美自稍顯不滿嗔了江不系背影一眼。
繼而眼珠咕溜溜一轉,自袖中,探出一柄短劍————
在姜念安小臂,割一血口,繼而才不知出於什麼心態,莫名其妙在姜念安屁股上踹了一腳,語氣不善,「喂!醒醒,醒醒!」
姜念安還暈著。
小師妹只能提著她飛躍上屋脊,高呼,「人已被救下啦!」
一眾正道高手接二連三飛身而來,幾位萍水相逢的俠二代也都提著兵刃快步趕來。
粗略打量姜念安一眼,放下心來,才眺望著那望樓之上的小黑點,表情不甘。
「那採花賊好俊的輕功,此刻被他遁去那般遠,若用輕功攀樓而上,那時他恐怕早便沒影了!」
「若能飛便好了————」
他們尚不知,這位一剪梅是個女子。
「好在人已無事,實屬不幸中的萬幸,一剪梅還能再追再找,但姜師妹若是被他拐走,哪怕只是在眾人眼前失蹤幾刻,恐怕也清譽盡毀。」
「按姜小師妹的性子,定是要自盡以證清白!」
「是誰救下了他————剛才交手速度太快,我都沒看清。」
他們七嘴八舌討論著,小師妹尚未來得及開口,長街之上,卻聽得轟」的一聲,眾人錯愕望去。
視線被屋檐所阻,看不清長街境況,只聽得一道氣勁鼓盪的爆響。
緊接著,磅礴氣浪自長街向上滿溢而出,細密落雨剎那間被氣勁掀飛,好似在雨中撐出一條凹槽,水花向兩側紛飛席捲。
繼而無數柄兵刃緊隨其後,貫向望樓,直衝雲霄。
後那青衣劍客自屋檐之下拔地而起,足尖在漫天兵刃之上輕點而過,行若馮虛御風,秉著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道理,以極快的速度朝望樓頂端飛躍而去!
眾人皆寂,全然沒想到還有這般法子,滿目或震驚或異彩或錯愕,各種情緒不一而足。
卻是江不系尋得一鐵匠鋪,調用《棲雲煙》,強行以氣馭劍,為自己製作踏板————這招他還是第一次用,只覺額前青筋暴起,壓力暴大。
看來想做到以氣馭劍,如臂指使的水準,恐怕還需繼續苦練。
而以氣馭劍之前的氣浪————不過是為了掩蓋《棲雲煙》而製造的假象。
這內功當下還不能堂而皇之調用,否則墨染江的巨子定要追責墨枕辭。
而一剪梅剛攀上望樓頂端,脫離追兵視線,正欲尋一守衛薄弱的地方突圍,忽的耳根微動,猛地回首。
又見那使得一手幻劍的青年足踏飛劍,身姿靈動,當空飛掠,朝望樓直衝而來!
又是你!這你都能追上來!?
有這個本事,什麼樣的女人追不到————一剪梅倒也樂觀,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自娛自樂。
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從未見過這般難纏的高手,頭皮發麻,她避無可避,只能銀牙緊咬,緊握劍柄,欲殊死一搏。
就在此時,一抹微光,猝然在望樓頂端亮起。
似淒白清輝,皎皎垂灑。
這清輝亮起的一剎那,鎮上萬家燈火皆沒了顏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只是剎那間,清輝輕掃,如若月光垂灑,當月光落下的一剎那,一柄月白長劍,也一併貫入一剪梅後心。
緊隨其後,帶著她砸穿望樓屋頂,朝下墜去。
這不是江不系的劍,他尚未靠近。
另有高人出手!
他再一眨眼,這十幾丈高的望樓,中線之處竟在他的眼前浮現了一道細密豁口。
隨著望樓之底重重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是那一剪梅被人制服,砸落在地,這便好似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高聳望樓自上而下,一分為二,看似緩慢,卻實則以極快的速度,向兩側坍塌。
轟隆隆!
磅礴氣勁傳出,震亂了江不系附在飛劍上的雲煙真氣,他整個人沒了借力點,不受控制朝下墜落,在即將落地時,他提氣運起輕功,長靴飄然踏地。
望樓廢墟,煙塵四起,殘磚碎屑,不住滾亂,爆出一聲聲令人耳膜難受的悶響。
江不系單手提劍,站在煙塵中,凝望著廢墟中心一道人影。
呼—
來人抬袖輕揮,煙塵散去幾分。
可見一身著月白直綴,腰系美玉的中年男人,反手握劍,彎腰半跪。
劍下,一剪梅被釘在地上,腦袋一歪,生死不知。
噗嗤。
男人抽劍起身,抬手甩落劍上血珠,看向江不系,頗為俊秀的文氣面龐透出一絲笑意,微微拱手。
「在下姜溫序,久聞南俠之名,今日一見,名不虛傳,不過此劍倒是搶了南俠風頭——
「」
「委實是此僚好生可惡,竟敢將邪念打到念安身上,怒不可遏,還望見諒。」
姜溫序!那位九闕之末————
雖是末端,聽起來有些撈,可放眼南北江湖,明面上能穩贏他的江湖人,恐怕也不過十人左右。
這還只是能贏,而非能殺————到了大宗師這個境界,哪怕不是對手,若想遁逃,總歸還是簡單的。
離道人三番五次自花花劍下逃生,可見一斑。
他瞥了眼四周廢墟,這一劍劈開望樓的本事,的確令人心驚。
暗道當今江湖,大宗師足有近四十位,但九闕卻只有這麼幾個,果真還是有道理的————不過記得林姐姐也是九闕?
甚至比姜溫序的次第還要領先幾名。
原來林妖女的武藝這般高,只是獨愛殘血走江湖————江某人沉迷妖女美好的溫柔鄉與柔軟甜糯的唇,有時不免會忽略這點。
江不系倒未預料姜溫序竟會現身如此,但聽聞翠霞山莊與霜月谷素來交好,如今比武招親,江湖趣事,姜溫序本就在附近,不足為奇。
於是他轉眼看向伏地不起,生死不知的一剪梅,眉梢緊蹙,」這人竟如此魯莽,在九闕地盤對姜念安下手————」
他略感不對————一剪梅也蠢得過頭了。
他已看出一剪梅並非大宗師,頂多便是在輕功一面,稱得上榜琳琅美玉。
這種菜逼,還冒名頂替一剪梅?還在人家九闕眼皮子底下動土?
姜溫序瞥了一剪梅一眼,眼瞧江不系頗為孤冷,並沒有與他客套的意思,不免微微一笑,談及正事。
「不是她太魯莽,而是南俠武藝太高,讓她一時之間脫身不得————若非南俠在此,我斷不可能有時間趕來此處,早便讓這採花賊遁逃了去。」
姜溫序彎腰,翻過一剪梅的身子,解開她的面具————一張蒼白如紙的少婦臉龐,映入兩人眼帘。
不認識,但能看出有幾分易容過的細微痕跡,又瞧姜溫序用劍在她懷中挑出一八卦盤。
姜溫序貴為九闕,自有見識,微微蹙眉,「玄樞秘宗的東西————」
江不系不語,玄樞秘宗這種宗門,擄掠良家充當門內爐鼎,不足為奇————可這個答案有些太平淡了。
不合預期。
姜溫序似能看出他心中疑問,面上也頗覺古怪,沉吟少頃,才道:「玄樞秘宗駐地不在定州,勢單力薄,又有我霜月谷門人與朝廷協理巡防,這魔門在江湖可謂人人喊打,近來卻三番五次有所行動————」
「先是玄樞聖子陳湛羽糾纏周家姑娘,如今又以一剪梅的名頭擄掠良家,此事定不似那般簡單。」
「不過再如何疑問,此刻既已緝拿此人,好生審問一番便是,便先關去我霜月谷的地牢,由在下處理————不過南俠可是要插手玄樞秘宗一事?」
他偏頭問,意圖很明顯————希望得到江不系的幫助。
江不系與玄樞秘宗只有單方面的仇怨————指經常聯合林姐姐一起欺負這個宗門。
倒是沒多麼苦大仇深,遠不如銜枝台與他的仇怨。
但根據花花所言,離道人與玄樞秘宗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玄樞秘宗也曾派九曜司命在酒家行刺思思。
稍一推斷,便知這魔門與算計江不系的幕後黑手定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順著往下查,定有收穫。
而江不系,目前有三件事要做。
一:尋出幕後黑手,有這麼一個喜歡挑事的狗東西在暗處虎視眈眈,江不系只會被捲入無窮無盡的亂局陰謀之中。
二:去崑崙青冥,尋寒玉冰蟾酥,以此讓他能夠抱起容姨親親貼貼————此事更事關尋回容姨過去。
三:屠盡銜枝台。
餘下什麼尋《十二正經》突破《小無相功》————倒算是順路之舉,不必強求。
因此江不系肯定談不上置身事外————但江某人向來最討厭白嫖,尤其是自己被白嫖。
於是他故作為難,「我北上定州,另有要事,玄樞秘宗與我也無仇怨————若姜谷主能給些什麼獎勵花紅,比如《十二正經》————」
姜溫序稍顯一愣,後哈哈一笑,「南俠倒是實誠人,半點不遮遮掩掩,可惜————」
他微微搖頭,「南俠果真是南朝人,不甚了解霜月谷————本宗精算學,主陣法,但在武道傳承上,雖有《孤雲不覺經》與《明數星斗圖》兩門江湖頂尖內功,可————」
「並無《十二正經》傳承。」
「沒有?」江不系稍顯驚訝。
「三姓七宗也有上下之分————若非如此,我霜月谷,也不會位列七宗之末。」姜溫序語氣輕嘆,頗為無奈。
「那谷主是如何突破先天之境?」
「在下年輕時,曾機緣巧合服用過一株寶植,名曰望舒仙————這在江湖,並不是什麼秘密。」
姜溫序攤開手掌,一股氤氳裊裊,如若月華的真氣,浮動掌心。
有顏色的真氣不多,這應該算是望舒真氣?倒是挺漂亮,若是真氣凝形,給思思,師姐看月亮,她們肯定歡喜。
拿足以突破先天的真氣去討姑娘歡心————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江不系會這般想。
不過《十二正經》各有玄妙之處,這所謂的望舒仙」,應該也有幾分妙用?
但這便屬於姜溫序的武道之秘,江不系也沒有多問。
姜溫序便轉而開門見山,問道:「南俠可有所需?」
容娘子形若女鬼,出現在江不系身側,道:「霜月谷有門劍法,名曰《河圖洛書劍》,頗為玄妙。」
容娘子戴著紅棉小帽,站在江不系腿旁,神情穩重成熟,好似可可愛愛的小大人,接著道:「霜月谷沒有《十二正經》傳承,但作為定州龍頭已有百年,為何?單靠此劍矣。」
「論精妙,絕不比你手中任何劍法差————我推薦你問他要這個。」
江不系沉吟了下,倒是先問:「寒玉冰蟾酥————姜谷主可是聽說過?」
容娘子眨眨眼睛,粉嫩嫩的小嘴唇一嘟,笑著不說話了。
「未聞此物,只是所謂寒玉冰蟾,出沒崑崙一帶,若南俠願等數月,在下自會委任門內弟子,與江湖人脈,為南俠尋得此物。」
「那————銜枝台,姜谷主可有了解?」
姜溫序氣質頗為儒雅,聞言卻是一笑而過。
「說來慚愧,在下並非讀書人,十四歲時依是目不識丁,直到十五歲那年,才同賤內學了字。」
「銜枝台是覆滅已久,谷內藏書閣興許是有些典籍記載————待此事了結,南俠不妨去谷內做客一二,也好讓您閱盡藏書。」
「好。」江不系並未拒絕,利落頷首。
姜溫序見狀,不免對他高看幾眼————方才聽這位南俠之言,雖是坦蕩,可似乎仍是利字為先,但如今看來,倒也不盡然。
他便沉吟了下,又道:「南俠之力,以一當千,報酬卻只是些許藏書,在下並非貪占便宜之徒,瞧南俠也用劍,不妨將《河圖洛書劍》也一併算上————」
江不系其實壓根沒指望姜溫序會把門內隱秘交出來,這可是立派之本,不免挑了挑眉。
「這也能給?」
「劍法傳承,若能名動江湖,自要遠勝在庸俗之輩手中蒙塵,只願南俠莫將此劍流傳出去便可,何況,若非南俠,小女清譽早便毀於一旦。」
姜溫序極為開明,頗有持中守正之風。
「你倒是信我。」
「江不系的俠情,江湖盡知。」姜溫序提起一剪梅的衣領,「倘若南俠當真將此劍流傳江湖————那也無外乎在下識人不明罷了。」
說罷,姜溫序不再逗留,運起輕功,數個起落便消失在瓦礫廢墟之中。
「江湖再會!」
「哼。」容娘子輕哼一聲,「二十多年不見,當初的毛頭小子,如今倒是頗有君子之風。」
「姨娘認識他?」江不系好奇問。
容娘子回憶少頃,才緩緩道:「那年,姜溫序還只是霜月谷一介外門弟子,雖有些天賦,但和姨相比差得遠了,不過頗有勇氣。」
「一剪梅則是定州第一採花賊,在中秋那天,眾目睽睽之下,搶了翠霞山莊的千金小姐,那天,也是那位千金的誕辰。
「姜溫序作為霜月谷外門弟子,隨一眾師長在翠霞山莊做客。」
「而一剪梅武藝甚高,霜月谷與翠霞山莊,乃至諸多賓客,無一是他對手,被活生生打死幾個人後,滿座豪傑,竟無人敢追。」
「但姜溫序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提著劍便往上肘。
「雖然被一剪梅一巴掌抽成陀螺,不過他運氣不錯,那會兒姨娘正在翠霞山莊蹭飯,於是順手就追了上去,在一處山林中把一剪梅殺了。」
容娘子的語氣,好似在說隨便踢死一條路邊野狗。
江不系籠著手,對容娘子的過去很感興趣,興致勃勃,「然後呢?」
容娘子回憶少頃,努力搜刮著為數不多的記憶碎片,道:「哪有什麼然後?踢死路邊野狗後,姨娘便繼續滿江湖瀟灑去了唄。」
「至於姜溫序————哦!這小子好像是娶了媳婦之後,至此一躍沖天,貌似不出十年便突破先天,算是大器晚成————
不過那會兒,姨娘早便去了遠暮山,只是被你這混世魔王給纏住了。」
江不系拍拍身上塵土,走出望樓殘骸,雨點絲絲縷縷垂在臉上,洗淨塵土。
他提著劍往客棧方向走,忽的想起什麼,道:「姜溫序娶得也是翠霞山莊的千金?」
「是啊,也姓周,那姓姜的妮兒喚周姐姐,明顯是真姐妹————表的。」
江不系斟酌了下,沒再言語,當下也運起輕功,去客棧找屬於自己的姐姐。
至於姜念安那邊兒,他倒是不甚在乎————姜溫序親至,安危肯定無虞。
他此刻過去也無甚用處,反倒少不得被一陣吹噓,進行一番人際交往與商業互吹————
這種事沒什麼意思,遠不如師姐的懷抱。
翻窗回屋,瞧見夏令綰正抱著膝蓋,坐在榻上,被褥籠著她纖細姣美,凹凸起伏的身段兒,遠遠望去,好似白粽子。
又顯得莫名孤苦伶仃,好似被拋下的小貓兒。
在江不系離開南朝的日子裡,夏令綰過了多少個這樣的日夜?
江不系不知道。
只是大為慶幸————還好他沒有在外久留,處理完正事兒便當即來陪師姐了。
夏令綰瞧見他翻窗進來,稍顯呆滯的美目驟亮,嘻嘻一笑。
「三郎回來啦?」
「嗯。」江不系將青冥掛在牆上,脫下被雨水打濕的外衣。
「打了一架?」
「嗯。」江不系回應簡單。
不是對待師姐的態度冷漠,而是回應的簡單些,最容易讓她聽懂。
解釋太多,反而會讓她暈乎乎的————這都是二十多年,朝夕相處的經驗。
「受傷了嗎?」不等江不系回答,夏令綰又朝他輕輕招手,「過來,阿姐看看。」
江不系走近,夏令綰便抬起素手,在他身上左摸右摸。
又張開雙手,環抱住江不系的腰,將白嫩俏臉貼在江不系的小腹上,好似在聽他心跳。
「我沒事兒吧。」江不系笑問。
夏令綰仰起臉,表情天真,指尖點著唇角————這是她肚子餓的慣常動作。
「我們吃夜宵罷!」夏令綰果真如此說道,忽然轉換話題。
夏令綰所修的內功,江不系起名《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一門沒有機制,只有數值的內功心法。
越練體魄越強,因此食量也很大,時常肚子餓。
「好。」江不系點上燭火,再去喚小二準備一桌飯菜。
夏令綰多穿了一件外衣,坐在桌前,裙下兩隻腳丫輕快上前踩著,頗為期待。
不消片刻,兩人端著飯碗,一同大快朵頤。
窗戶方才被江不系撞碎,春雨飄零。
容娘子坐在窗沿,偶爾眺望著雨夜小鎮,回憶著什麼,偶爾又回首望著坐在一塊吃飯的姐弟。
*
「你醒啦?」
姜念安幽幽睜開眼眸,只覺渾身酸痛,看到昏沉無光的天空,與一張張關切的熟悉臉龐————她其實並未昏迷多久,尚未被送去屋內。
記憶的片段重回腦海,讓她眼眸猝然瞪大,連忙在自己身上上下摩挲,確保衣物還在,身上也沒有什麼所謂的破瓜之痛」。
只是小臂有些刺痛,料想是有些擦傷。
這才長舒一口氣,知道自己定是被人給救下來了。
她在一眾江湖朋友,前輩的注視下爬起身,拍拍衣裙,一邊說著我沒事我沒事」,一邊看向成為廢墟的望樓,認出了父親的劍法痕跡。
她便開心問:「是爹爹殺了一剪梅!」
「不是殺,而是生擒。」藏鋒道的劍修姐姐替她抹去臉上塵土,老老實實道:「方才姜谷主提著一黑衣人過來,朝我等交代幾句便連忙離去了————我們正想送你回屋裡靜養來著。」
姜念安又連連擺手,說了幾句沒事噠沒事噠」,雖差點被採花賊擄走,但她心情卻頗為不錯,豪邁道:「大難不死,必有——口福!走,下館子吃夜宵,我請。」
浮望山那位老實的大師兄按著劍,站在人群角落,忽的開口。
「你該去請東方兄弟吃飯,而不是我們。」
「東方————大哥?」姜念安茫然看向他,「為何?」
「是他從一剪梅手下救了你,但沒有停留,又去追殺一剪梅,聽你爹所言,之所以能如此簡單生擒賊人,要多虧了他。」
「若東方兄弟不去,那我等也不配去。」
周遭都是正道人士,也沒人想干搶功勞這種齷齪事,聞言皆是頷首。
「是呀是呀,東方兄弟的武藝竟那般高強,單身獨劍,追著一剪梅滿街跑。」
「能從採花賊手中,救下你,不簡單————在救下你的同時,不傷到你,更難。」
姜念安眨眨眼睛,「他為何不過來尋我要謝禮?」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小師妹此刻忽的開口。
「他那個人,看似頗有俠心,實則骨子裡冷得很,也傲得很————既然不惜的同你做朋友,自然也不會過來邀功,甚至提都不會提一句。」
姜念安於是去客棧尋江不系————果真如小師妹所言。
江不系拒絕了她的邀請。
這是自然————和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吃飯有什麼意思?
企完飯伙還和師姐睡甩,沒空應酬。
姜念安一臉失落離開了。
小師距則回了客棧,合上房門,自袖中取出一水晶小瓶。
瓶內,灌著血液,在燭火下,頗為晶瑩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