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誰說我是正道少俠
第二位一剪梅?
江不系稍覺驚訝,卻又未覺有何奇怪————畢竟真正的一剪梅早就被姨娘殺了,這個採花大盜的身份,理論上誰都能用。
君不見就連江不系都能從浮望山大師兄手中買幾個一剪梅面具嗎?
甚至就連林姐姐也想過用這身份,強行擄走周小姐,將鍋都甩給一個死人與藏鋒道.
只是念及與江不系的情分,未曾施為罷了。
但現今思索這些已無意義,周家小姐在比武招親當天被一剪梅擄走已是既定事實,需先救回她,再論其他。
「林————」江不系剛一轉頭望向林姐姐,但桃花潭水,春風拂面————身側哪裡還有那妖女的影子?
林不歸又自顧自跑了?
容娘子忽然出現在江不系身側,打量了眼姜念安蒼白臉色後,才輕聲道:「望舒之氣————若林妖女所說當真不假,那周家丫頭恐怕離死不遠了,盯上她的人定然不少。」
江不系眉梢緊蹙,「望舒真氣,也有些別處奧妙?
容娘子搜刮著自己不多的記憶碎片,斟酌了下才解釋道:「奧妙自是有的,但最重要的是,可與其餘《十二正經》共存。」
「《十二正經》,真氣互逆,難以同修,此乃江湖常識,你也是因《小無相功》,方可同修這麼多門。
「但你瞧那林妖女,自得到《赴流螢》也有一段時日了,可看方才劍法————她恐怕也才堪堪入門。」
「以她的天賦,這練功速度,明顯不對,顯然是遇了瓶頸。」
「而天材地寶內化真氣,卻有所不同,尤其便是望舒真氣本身不修經絡,同時,望舒為月御,其氣屬太陰,主靜與藏,真氣特質便註定了它缺乏殺伐之氣。」
「以當代宗師的水準,若能得到此物,只需稍稍磨礪,即可化為己用。
「除此之外————」容娘子又回憶少頃,才道:「望舒真氣之妙用,便在藏」字,有借潮儲月」太陰星核」之說。」
「用直白些的話說,便是第二丹田。」
這些情報,古籍大多有所記載,倒不是容娘子與姜溫序有何交集————畢竟世上並非只有這麼一株望舒仙草,過往歷史中,斷斷續續總有服用過望舒仙草的人。
「第二丹田?」江不系稍顯驚疑。
人之丹田,所能容納的真氣總量總歸是固定的,哪怕是江不系也不例外。
這便是江湖誇讚某一人內力之時,大都是用精純」二字形容,而非浩瀚」。
「量」已至極限,可不就只能從質」上打磨了嗎?
比如,丹田總量本是十,原先大都是無相內息與玄冥內息,後修得《赴流螢》《黃庭經》等內功。
於是這十成真氣,便要分化————落到每一本內功修得的真氣之上,便只能分得兩三成。
這對實戰的影響自然不可估量,用一分便要少一分。
也就是江不系借著《小無相功》可同化其餘真氣,因此目前尚未出現真氣虧空的時候。
但哪怕是他,當初在酒家之戰,真氣也是省著用的。
若當真能得這望舒真氣,對實戰上限與續航的好處,不言自明。
也只有江不系,林不歸這種早已溢滿丹田的江湖頂尖,才會考慮這種拔高藍量上限的事————畢竟正常武夫連自個丹田都還沒塞滿,也就別談什麼上限了。
難怪林不歸要來定州————江不系估摸著她已開始圖謀復仇大計,這才想方設法精進武藝。
兩人看似交談良久,但在識海交流,也不外乎心念電閃,並未耗費多少時間。
姜念安傷勢頗重,又是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淤血。
聽得此地動靜的武林正道倉促趕來,見狀皆是不可置信,當即吵鬧喧譁起來。
「襲擊九闕千金,又擄走周家小姐,玄樞秘宗欺人太甚!」
「若是他日別時倒也罷了,此刻我等一眾武林正道在此,玄樞秘宗此舉豈不是把我們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定州可有玄樞秘宗的分舵!?」
正邪不兩立,尤其是江湖採花賊大多出自玄樞秘宗,這魔門在江湖風評極差,此舉便似點了火藥,多少人提刀弄劍,勢必要除魔衛道,正本清源。
藏鋒道兩位七劍並未這般衝動,但臉色也有幾分難看,在場這麼多高手,還能讓個採花賊擄走周家千金————這事若傳去江湖,的確是件極為丟臉的事。
江湖人把腦袋掛褲腰帶上,翻來覆去,大多也就為一個名」字。
周老莊主踉蹌著自人群衝出,見狀眼睛一翻,好懸沒能昏死過去。
他深知玄樞秘宗是為望舒之氣而來,若想將周家小姐體內的望舒真氣化為己用————唯有雙修矣。
此被生擒,小女定是要受無窮折磨與凌辱,生不如死。
他不該讓姜念安帶著小女去暗室的,但此刻說這些已然無用。
周莊主敏銳察覺到在場武藝最強者非南俠江不系莫屬。
人在江湖,眼力不可或缺,他連忙大步走近,毫不猶豫朝他下跪磕頭,砰砰作響。
「江少俠!還望救救我女,事後讓小女為您為奴做婢,讓翠霞山莊滿山弟子結草銜環,,至於會不會被江不系的仇家牽連————他早已顧不得了,人命大於天。
江不系微微抬手,打斷周莊主的話,卻是夏令綰白裙若仙,輕飄飄趕來寒潭,站在江不系身側,美目稍顯茫然。
「三郎————」
師姐從頭至尾都有些理解不了事態發展,她與三郎原先在此地玩的多快活呀,可莫名其妙就有諸多異狀。
真可惡!
在周莊主渴求乞憐的目光中,江不系起身將姜念安送入師姐懷中,輕聲道:「這妮兒曾被玄樞秘宗盯上,此刻不可放鬆警惕,有第二個一剪梅,興許就有第三個————師姐暫且照看她,我去會一會那玄樞妖人!」
如今不歸娘子定是尋上那一剪梅了,江不系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或許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有點被妖女的蛛網纏住了。
周莊主聞言大喜,又是重重磕頭,江不系可受不得這般大禮,提劍抵在他的肩頭,道:「你女兒我會救回來,當下快去通知九闕姜溫序。」
姜溫序昨夜才抓住第一位一剪梅,如今明顯忙於拷問一事,並不在此————若非如此,一剪梅怎麼著也得忌憚幾分。
夏令綰抱著姜念安,俏臉更為茫然————但三郎的請求,她向來是不會拒絕的。
諸多武林人士也是一同跟上,只是輕功差了江不系許多,速度有所不及。
其中一位頗為正氣的挎刀大漢,站在人群中,眺望著江不系的背影,稍一思索,卻是朝另一方向退去。
他乃是定南鏢局總鏢頭,拓跋閥扶持的第三位暗樁————前兩位暗樁於茶攤一役被夏令綰活生生打死,只余他一人。
本已對完成任務不抱希望,但如今翠霞山莊亂局四起,豈不是天賜良機?
當下尋一花園角落,吹聲口哨,喚來專門培育的信鷹,匆匆忙忙給符離昧寫了封信,簡單交代了下比武招親時發生的各方細節後。
他轉而在信中簡短提議,「指揮使身份不宜在北朝暴露,近來定州卻多有人以一剪梅身份行事,頗為便利。」
「指揮使不妨也以此身份行事,定可混淆視聽!」
寫罷,他將信紙匆匆塞入信筒,放鷹飛去,直到信鷹離開視線,他才鬆了口氣。
這任務便算完成了。
總鏢頭甫一轉頭,忽見一青衣劍客,按著劍柄,站在他身後,默默凝望著他,卻不露一絲動靜,好似男鬼。
總鏢頭頓時被嚇得魂飛魄散,「江不系!你,你不是已經走了!?」
去而復返者,正是江不系,他面色平和,道:「一剪梅忽的現身翠霞山莊,我一直在想,場內有無細作————這才故作匆匆離去,暗地用天眼通觀察。」
「可惜,一剪梅的內應沒能尋到,倒是抓住了你這麼個意外收穫。」
「林妖女曾言,拓跋閥還有一位暗樁埋在翠霞山莊內,想來便是你罷。」
總鏢頭心中駭然,到底是誰說江不系莽啊?
但他養氣之法頗為高明,駭然一瞬便已恢復神色,扯著笑道:「南俠何意————在下聽不懂。」
「他在說謊。」測謊姨冷不丁開口。
江不系頷首,憂心林不歸的安危,懶得同這種雜魚多言,拔劍出鞘,準備來硬的,單聽得總鏢頭幾聲慘叫後,便倒豆子般將符離昧賣了個乾淨。
符離昧也藏身暗處想殺我————局勢怎麼這麼亂啊。
江不系擦拭著劍上血液自花園角落走出,夏令綰正抱著姜念安,一大一小兩個姑娘直勾勾盯著他看。
姜念安尚未昏厥,蒼白臉上隱約浮著異彩,夏令綰倒是單純多了,小聲問:「可是要阿姐幫忙?」
「照料好她便是。」江不系捏了捏師姐柔軟滑膩的小臉蛋。
夏令綰不滿扭開小臉,不喜歡被江不系當小丫頭對待。
姜念安咳嗽一聲,小聲道:「謝謝東方大哥————」
江不系微微搖頭,收劍入鞘,運起輕功落至望樓之上,辨認了下方向,腳步重踏,掠至遠方。
夏令綰依依不捨望著江不系的背影,小聲埋怨道:「一剪梅真可惡————」
「也是怨我。」姜念安輕嘆一口氣,「比武招親一事,是我同爹爹的建議————舅舅本不想舉辦這個。」
夏令綰沒搭理她,自顧走進一間靜室————
8
翠霞山莊四面環江,周無遮攔,島上卻占地頗大,山石林立,地勢複雜多變,多有奇景。
一剪梅並未貿然出島,而是提著周家小姐,在島上四竄游離,妄圖暫且遮掩行蹤,可身後那女子輕功極為高絕,武藝絕不在一剪梅之下,遲遲難以擺脫。
一剪梅聽得身後勁風烈烈,腳步絲毫不停,毫無阻塞奔進一個又一個拐角,不歸娘子不熟地形,一時之間還真被甩開幾分。
很快的,兩人奔至一處山谷,谷內兩側石壁,乃至狹隘小道,種著大片紫藤,一朵朵淡紫花卉好似柳條般垂落,谷內霧氣氤氳,頗為雅致。
乃翠霞山莊四大奇景之一的空谷幽蘭。
不歸娘子面無表情,好似一介殺戮機括,尋著一剪梅來路腳印,很快的衝出逼仄谷道,眼前豁然開朗。
嘩啦啦此地卻是一懸崖之側,一樹巨大紫玉蘭落在空地,樹旁修有一觀景小屋,海浪隨著潮起潮落,拍打山石。
不歸娘子雖是女子,但對美景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與欣賞之意,美目一轉,只看那周家小姐被扔在樹下,死生不知。
那一剪梅卻是不見蹤跡。
不歸娘子美目輕眯,毫無保留放開感知,方圓數丈各方動靜皆入心間————的確不曾感覺到第二個活人的氣息。
一剪梅自知逃離不得,暫且拋下這女人跑了?
她心中並未放鬆警惕,快步飄至周家小姐近前。
周家小姐蜷縮在地,衣襟被晨霧打濕,妝容也花了些,髮鬢凌亂,稍顯狼狽,抬眼瞧見不歸娘子,美目虛弱之餘透著欣喜。
「你,你是那位女俠,可是來救————」
砰!
不歸娘子面無表情掐住周家小姐的脖子,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將她按在樹上,玉蘭垂落,黛色如雪。
「救你?別天真了。」
周家小姐眼眸驚恐,卻見不歸娘子素手按在周家小姐的心口,探出真氣。
少頃,不歸娘子才鬆了口氣,喃喃自語,「望舒真氣還在————但一剪梅呢?當真跑了嗎?」
她瞥向四周,這才瞧見,那一剪梅的黑袍與面具,已被隨意丟在樹旁角落。
人呢?就這麼跑了?跳崖遁逃了嗎?
不歸娘子柳眉蹙得更緊,斟酌少頃,轉而看向周家小姐,身為九闕自有閱歷,發覺一個疑點,嬌笑著問:「這所謂一剪梅,似乎很熟悉翠霞山莊的地形啊?周小妹妹,這一剪梅,和你莫不是有何干係?」
「這比武招親的亂子,該不會是你一手策劃的吧?」
周家小姐冷聲反駁,「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噗嗤—
不歸娘子素白細嫩的小手,活生生捅進周家小姐的小腹一寸,貫出幾個血洞,鮮血橫流,疼得周家小姐臉色驟然蒼白。
不歸娘子神情冷漠,嗓音漠然,「別逼我動粗,我沒什麼耐心,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娘子,被我拉出腸子的畫面,可是難看。」
周家小姐臉色更為慘白,只覺眼前這青春白嫩的少女,是如此面目可憎,惹人驚懼。
明明方才在擂台上,她是如此活潑意氣,頗有正道女俠之風。
周家小姐被嚇得說不出話。
不歸娘子漸漸勾起一絲淺笑,「方才,陳湛羽現身時,你似乎挺高興?」
周家小姐要眼神動了動。
「我在想,該不會,江湖有個誤會————比如,世人皆道,陳湛羽三番五次糾纏於你,你身為正道千金,對這魔門妖人,本該不假辭色。」
「可實際上,你二人,早有一番情緣在身,是與不是?」
周家小姐的臉色更為難看,已是嘴唇發白,滿是被人戳中心事的驚恐無措。
不歸娘子這種閱歷的老江湖————周家小姐有何秘密,自是不可能瞞過她。
林妖女當即嬌笑一聲,「有趣,有趣,我便說嘛,你被擒時,為何陳湛羽如此驚恐——原來是對兒姦夫淫婦啊。」
姦夫淫婦這四個字說得林姐姐心中一陣暢快————有朝一日,終於輪到她說這句話了。
自從認識江不系,她近乎有事沒事就要被人這般罵,真是討厭。
她笑得花枝亂顫,但心底卻詭異升起一個念頭。
這周家小姐與陳湛羽,她不歸娘子與江不系,似乎有那麼點相像?
同樣都是正邪不兩立。
同樣彼此都有幾分情意————
不歸娘子念及此處,忽的板起臉,收斂笑容,心中暗道她對那臭男人可沒什麼情,只是多有糾纏孽緣,同他玩玩。
當下微微搖頭,不願再想。
貿然輕信他人的結果,便是她這般下場。
不歸娘子本是不歸林掌門,卻被自家師父背刺,對此自然有發言權————因此望舒真氣這件事,她從未尋求江不系的幫助。
她害怕若自己當真信了江不系,有朝一日卻被那男人出賣————
與其如此,那倒不如從一開始便不信他,單是保持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
這般,至少不會被江不系背刺。
她也不會為此難過。
這便是林妖女為了保護自己而選擇的行事準則了。
周家小姐明明沒說什麼,可少女心事卻被眼前妖女近乎猜出,心底已是恐懼到了極點,但作為江湖兒女,還是強撐著冷笑一聲。
「歸根結底,你為的,不就是我體內的望舒真氣————我告訴你,你想都不要想!」
「玄樞秘宗早便知曉此事,為何這麼多年,都不曾強行擄我而去?」
不歸娘子柳眉輕輕一挑,「繼續說。」
周家小姐壓抑著顫抖聲線,強行鎮定道:「若想得此真氣,只能靠雙修。」
不歸娘子一雙厭世美目輕輕一眯,「江湖上的採補之法,可是不少。」
採補與雙修,不是一碼事。
採補是強行吸納對方內力精氣,將其化作自身爐鼎,也即把人當做耗材。
玄樞秘宗的魔門妖人妖女,大都在江湖行採補之事。
雙修便溫和多了,進益雖不似採補那般快,但卻對雙方都有好處。
細水長流。
周家小姐又一冷笑。
「玄樞秘宗莫非不曉採補之術?可須知望舒真氣非尋常內息,若是沒有我從中慢慢引導,貿然將其盡數採補,只會害得自己爆體而亡。」
不歸娘子柳眉蹙起,周家小姐此言,並非沒有根據。
望舒真氣缺乏殺伐之氣,可終究是能助武人突破先天的東西,若是一股勁吸納過多,的確有此風險。
而採補,本就屬於拔苗助長的旁門左道,更容易走火入魔爆體而為。
而這根據最大的佐證,莫過於玄樞秘宗了。
他們早知此事,為何不早早擒住周家小姐?若是不歸娘子,早便用春藥招呼上去了。
既然他們沒有這麼做,只能證明此舉不可為。
不歸娘子稍一琢磨,這才瞭然。
「所以玄樞秘宗的法子,是美男計?讓陳湛羽追求你?」
周家小姐不語。
不歸娘子冷笑,「你明知陳湛羽是為你體內的望舒真氣而來,卻還是喜歡上了他?」
周家小姐依舊不語。
「蠢東西。」不歸娘子鄙夷道:「竟為了一個男人魂牽夢縈,難以自拔,你若是本座弟子,早便將你與陳湛羽的首級一同割下,一個餵狗,一個餵魚,分做兩地,再難相見。」
「沉溺男女情事,當真無聊透頂,最可笑的莫過於,你恐怕心底以為,陳湛羽也愛上了你罷。」不歸娘子毫不留情譏諷道。
周家小姐稍顯茫然,你這般激動反駁我作甚?
我喜歡什麼男人,同你有什麼關係?
但她還是不禁反駁,「可他的確也愛上了我。」
「能別提愛不愛了嗎?惡不噁心。」不歸娘子故作嘔吐表情,「男人有幾個可信的,或者說,江湖上,男人,女人,小孩,長輩,朋友,知己,當真到了危難之際,有幾人能靠得住?」
這算是不歸娘子的肺腑之言,但她也不是過來和周家小姐聊天的,諷刺幾句便轉而沉吟。
「可若當真你所言,玄樞秘宗是想用美男計」奪得望舒真氣,此行為何還要裝扮一剪梅搶來擄你————」
「因比武招親而氣急敗壞,殊死一搏?那又為何拋下你,獨自遁逃?」
「若我是玄樞秘宗,哪怕得不到你,也要殺了你,決計不讓他人得到————可你卻還活著,所以不像魚死網破。」
「有問題。」
不歸娘子心中微有不安,當踏入某個事件,察覺多方不對勁兒時,那只能證明一件事。
中計了!
不歸娘子提著周家小姐便要遁走,可此地已是死路。
前方乃是萬丈懸崖,雖然以不歸娘子的武功,跳下去也死不了,但畢竟不了解地勢,若崖下暗流縱生,礁石林立。
不死也得吃點苦頭,除非林姐姐所修乃是《埋玉骨》,皮糙肉厚。
餘下一條路,便只剩來路————
不歸娘子念及此處,忽有明悟,甫一轉身,那遍布紫藤的空谷幽蘭,逼仄小道,已響起大片腳步聲,不出一息,無數提刀帶劍的武林正道,魚貫而入。
當即便將她圍了起來。
為首一人,不歸娘子倒也認識,乃浮望山的宗師,名為趙書珩————與不歸娘子,曾經也有過幾番爭鬥。
畢竟正魔之分,這麼多年,肯定是有過衝突的————不歸娘子知道這宗師的棘手,柳眉緊蹙。
她粗略掃視一眼,來者都是受翠霞山莊邀請的武林正道————換言之,同翠霞山莊關係不錯。
自己如今提著周家小姐,怎麼看,都是想對她不利————
掩飾與解釋,皆是沒有用處的,果不其然,周家小姐當即驚呼。
「這是妖女!諸位莫要信她!」
不歸娘子並未阻攔————畢竟阻攔也無用,除非她方才就殺了周家小姐。
而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她還需望舒真氣。
那一剪梅,果真熟絡翠霞山莊地形,這裡應當是有什麼暗道————他便是從暗道脫身的0
此刻恐怕早已跑遠了。
至於一剪梅是否想朝不歸娘子潑髒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不歸娘子本來就不乾淨,壓根不需要潑————只是被誘來死路,被一眾武林正道給堵住罷了。
要說唯一的問題————就是她不該這麼快對周家小姐展露敵意。
這便是她略微心急的惡果了。
以不歸娘子的閱歷,也不是第一次被正道圍追堵截,並未驚慌。
只是掃視一圈,卻沒見到江不系,有些茫然。
他去哪了?
江不系因抓細作,稍慢了些,此刻還未趕到。
「妖女,速速放開賢侄兒!」有人朝不歸娘子大喝。
「說,你與一剪梅,究竟是何關係!?」
一剪梅出手時,不歸娘子正與江不系毆打陳湛羽,因此倒也沒有蠢貨以為不歸娘子便是一剪梅。
但同為對周家小女不利之人,皆是魔門肯定是差不了的,區別只是同一剪梅是否為同夥罷了。
不歸娘子目光森寒,粗略估計場中眾人實力。
大宗師只有浮望山那位,但三姓七宗其餘高手,卻也不少。
不歸娘子若想突圍,並不算難,可若帶著周家小姐,便有些困難了————畢竟這是個成年女子,又不是嬰兒能挎在胸前。
更何況,此刻尚不知曉一剪梅藏身何處。
若他躲在暗處,默默觀察,只等不歸娘子露出破綻,一擊致命————
宗師於九闕而言,不算可怕,可藏身暗處意欲偷襲的宗師,足以讓任何人心悸。
畢竟九闕與二十四客的武藝差距,雖涇渭分明,但還沒到視之如螻蟻的地步。
但不歸娘子絕非軟弱之人。
她將周家小姐拋去身後,另一隻手緩緩拔劍出鞘,嬌笑一聲。
「爾等莫非以為,本座會引頸就戮!?」
最後一字吐出,不歸娘子烏黑長髮無風自動,一雙柔情嬌媚的桃花眼冷冽森寒,氣勢節節攀上。
身後那巨大的紫玉蘭枝丫輕舞,紫花垂灑,將不歸娘子一襲羅裙染盡絳色,瓊瑤芳華。
周家小姐瑟瑟發抖,不敢多動,以防被餘波波及。
一眾武林正道皆是嚴陣以待。
「這妖女要拼命!」
「絕不可放虎歸山!」
浮望山的那位宗師趙書珩,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腰間系劍,他指尖輕彈,亮劍三寸0
他單是淡淡道:「切記不可傷及周家小姐————她在我等眼皮子底下被擒,你我皆有責任,勢必將她完好無損,帶回莊內。
可就在此時!
咻!
悽厲破空聲猝然響起,一道人影,猝然自漫天紫花中竄出,帶出一道漩渦,剎那間在一眾武林正道頭頂跨過。
踏來人長靴踏地,震散了方圓幾丈的塵土與落花,露出泥地。
眾人這才看清,來者身著墨青直綴,雙腿微微滑開,腰後橫系一柄墨青長劍,衣襟袖口則落了幾朵紫玉蘭。
他單手握住腰後劍柄————站在不歸娘子身前,神情微冷,一言不發。
不歸娘子與在場所有武林正道,皆是面露一絲茫然,緊隨其後,一眾正道皆帶著或驚喜,或焦急的語氣提醒道:「江少俠!恁身後那女人,意欲對周家小姐不利!」
「小心!她是妖女,不可背對於她!」
「不曾想,那在台上意氣風發的女俠,竟是抱著此等謀害之心而來,少俠與我們,明顯都被騙了!」
周家小姐也是語氣微急,「少俠小心這妖女!」
不歸娘子望著江不系寬厚的背影,美目輕輕眯了下,收起茫然之色。
江不系自打來了北朝,便被冠以南俠」之名,江湖人皆敬佩他行刺皇帝的膽氣。
後在桃花林破迷蹤大陣,仗義相救諸多江湖人,又對漪清公主百里相送,忠肝義膽。
更別提,他親手殺了方寸山賊首許庭深,救下不知多少無辜人。
昨夜,更是當著諸多武林正道眼前,生擒一剪梅,救下九闕之女。
於是一時之間,江不系風頭無兩,儼然一顆再再升起的正道新星。
任誰看了,也要誇他一句真俠客也」。
正邪之間,涇渭分明。
這是兩人的關係與身份矛盾,第一次被擺上檯面————江不系恐怕也很為難吧。
不過這也不是大事,以他的江湖名望,定是被武林正道眾星捧月,奉為魁首,一同參與圍殺魔門妖女一事。
翌時,以江不系的機靈勁兒,若想助她逃生,有的是辦法。
只是————不歸娘子仍舊微微嘆了口氣。
畢竟哪怕只是演的,江不系與武林正道一同圍殺她,也是一件讓不歸娘子難以接受的事情。
不過不幸中的萬幸便是————至少江不系沒有背刺她。
但江不系若不願幫她呢?
不歸娘子忽的回過神來,當即清醒,在心底暗罵自己一句蠢東西。
方才同周家小姐交談時,還心中暗道自己不會輕信江不系。
當時不會,此刻自然也不該輕信啊?自己怎麼就篤定江不系一定會幫他呢?
不歸娘子暗暗反思————自己被他三番五次相救,恐怕還真有點落入這臭男人的蛛網裡了?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不歸娘子本已微微散去的真氣,又默默提起。
若江不系當真要同正道一併圍殺自己,可未必會默默放水助己逃生。
必須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不歸娘子已經吃過一次虧了,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可江不系聽聞諸多提醒之語,面色卻沒有絲毫變化,站在原地,更是一動不動。
他雙腿微屈,單手按劍,做著隨時準備出劍的準備,面無表情,忽的道:「誰說我是正道少俠?」
聞聽此言,眾人皆愣,滿面茫然。
不歸娘子也怔了怔。
江不系淡淡道:「我做事單憑心意,救人於危難之間,只是因我想救他(她),而非因什么正邪之分,更不想自詡什么正道之士————」
大宗師趙書珩望著他,神情平和,「你究竟想說什麼?」
江不系深呼一口氣,周身紫花垂灑,如若片雪紛飛,不歸娘子提劍站在他身後,茫然望著他的背影。
江不系輕聲道:「今天,我就是要保她,你們哪個不服,先殺了我。」
話音落下,全場當即譁然一片,皆是朝他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莫非南俠被這妖女,迷了心竅?」
江不系平靜道:「所以我一開始就說過了————誰說我是正道少俠?」
不歸娘子望著他的背影,表情略顯呆愣,卻覺自己那兒封心鎖愛的心尖兒,好似盪起了一圈圈漣漪。
江不系沒有選擇對他更好,更有益處的方式————而是選擇拋下他在武林正道的名望幫她?
呆子!明明有更好的辦法,為何偏偏要一意孤行呢————不歸娘子緊緊咬住下唇。
大宗師趙書珩沒什麼表情,語氣依舊平靜,問:「江少俠,你可知這妖女,是什麼身份?」
江不系頷首,「我知道。」
「你可知,以你的身份與江湖名望,維護她,意味著什麼?」
身敗名裂。
江不系依舊頷首,「我知道。」
趙書珩深呼一口氣,作為武林正道的前輩,顯然是不願瞧見後輩如此回答,「愚蠢。」
「道不同不相為謀,多說無益。」江不系腰後青冥,劍出三寸,寒光四溢,語氣平靜」手底下見真章罷。」
「不過,我也不想傷及諸位。」江不系道:「倘若諸位讓出一條路,讓我身後那娘們離開,自然好過見血。」
趙書珩劍尖斜指地面,態度堅定,「今日放她離去,明日,誰知她是否會再度朝周家小姐下手?」
「那就是沒得聊。」
「當然。」
話音落下,再無交談。
不歸娘子望著江不系,堂堂九闕妖女,此刻卻一言不發,好似乖巧的小媳婦躲在江不系身後。
心頭則忽的升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
周家小姐與陳湛羽,自己與江不系————哪有什麼相似之處?
江不系可不是陳湛羽。
他不一樣的。
她也明白江不係為何要用這麼一個蠢辦法了。
他似乎是在說————瞧,你可以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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