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玉蘭花下
呼呼春風一卷,紫玉蘭隨風垂落,落在出鞘青冥劍鋒之上,被乾脆利落一分為二,飄灑在地。
江不系劍出三寸,保持隨時出招的姿勢,神情平和卻又透著一股子堅定。
不歸娘子站在他身後,緊咬下唇,卻是暗暗聚氣。
竟是打算偷襲江不系————無他,難道不歸娘子還能真讓江不係為了她與正道決裂不成?
若是幾天前的不歸娘子,巴不得江不系回頭是暗,和她一併做個魔門妖道,逍遙快活,可如今嘛————
既然江不系不願演一演,那就由她來————如此,江不系只算是被魔門妖女蠱惑一時,而非當真轉投魔門,尚有轉圜餘地,浪子回頭。
江不系不心疼自己的名聲,林姐姐可替他心疼。
這魔門妖女竟可開始心疼男人起來,若是傳入江湖,不知要有多少人驚掉下巴。
如今沒辦法同江不系解釋,若他怨恨起來————不歸娘子只能想辦法補償他了。
不歸娘子作為老江湖,自不是猶豫之人,念及此處,氣機當即鎖定江不系的後心,緩緩抬起長劍。
嗯————該打哪裡呢?感覺哪裡她都有點心疼喔。
可就在此時,不歸娘子過人五感,敏銳讓她察覺一絲異響————來自紫玉蘭之側的觀景木屋。
只聽得窸窸窣窣」的細微動靜後,似是有人自地道內爬出,緊接著,觀景小屋的窗戶縫隙,有一人影閃過,朝此好奇瞧來。
透過縫隙,可見此人似戴著一剪梅的面具————一剪梅!?
不歸娘子微微一怔————一剪梅去而復返?但他衣物面具就扔在樹旁啊。
這位新一剪梅,定定打量了眼場中景致後,很快得隱去身形,卻並未離去,而是輕手輕腳,提起一柄九尺大槍。
不歸娘子眼角餘光瞥見大槍一角,頓覺好似有幾分眼熟————這似乎是拓跋閥那位符離昧的兵刃?
當時茶攤一役,她見過的。
新一剪梅是符離昧?他如何而來?又為何而來?
反正定是為了殺江不系。
咦?若是如此,是否可以利用一二?不歸娘子眼波一轉,很快有了計策。
符離昧武藝遜色不歸娘子良多,並不知自己已然暴露,正提著長槍,藏身屋內,暗暗思索。
他能尋到此地純屬巧合,自他得到暗子傳信後,當即喬裝一剪梅,打算來此渾水摸魚,瞧瞧能否殺了江不系以絕後患。
哪成想,行至半途,便瞧一男人鬼鬼祟祟自一山林間竄出,他過去一瞧,卻是發現一暗道出口。
他估摸這此人便是那所謂的一剪梅,若順著暗道前行,定可尋得江不系,於是孤身前來,這才現身此地。
稍稍打量,果真尋到了江不系,只是這局勢————他壓根看不懂。
江不系在北朝的江湖風評應當極好,但此刻卻好似與一幫武林正道對峙?
而他身後那提劍女子,瞧那架勢,又準備偷襲他?
亂,太亂了。
於是他打算暗中觀察幾刻,歸根結底,他的目的只是想要江不系的命。
若那提劍女子當真出劍偷襲,江不系倉促之下定會露出破綻。
翌時————自可一擊斃命。
江不系決計不可能想到,那早已離去的一剪梅,竟會去而復返,將矛頭對準他————
念及此處,符離昧不由勾起一絲笑意,輕輕摩挲粗糙槍桿。
要說唯一的問題,便是襲殺江不系後該如何脫身——這怕雞毛,有這一身武藝,打不過還跑不了嗎?
更何況,那幫子武林正道都將刀口對準了江不系,明顯與他是敵非友。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再不濟————自己替他們殺了江不系,他們也不該轉頭要了我的命。
這點風險,與襲殺江不系這千載難逢的機遇相比,便不足為慮了。
殊不知,這一切都在容娘子的觀察之中。
帶著紅棉小帽的幼女在空中飄了一圈,對江不系的選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為他提供現場各方細節。
「那屋子裡,竄出個一剪梅,但手提大槍,與挾制周丫頭的那個不是同一人,料想是符離昧。」
「林丫頭似乎想偷襲你,為姨估摸是想和你演一齣戲,替你挽回點名譽————嘖嘖嘖,原來妖女也會這替他人著想。」
「這妖女距離給你生孩子,應當是不遠了。」
江不系靜靜聽著,照舊無視容娘子的葷話,並未多言,只是琢磨著林妖女也不知有沒有發現符離昧——料想是有的。
正與他對峙中的浮望山大宗師,趙書珩深呼一口氣,又問:「江不系,此刻未曾釀成大禍,你尚有機會浪子回————」
嗆鐺!
就在江不系因他話語而分心之刻。
一眾武林正道只瞧江不系身後那妖女忽的眼眸微冷,猝然提劍。
玉蘭花下,暗藏殺機,劍尖毫不猶豫刺向江不系後心!
任誰看了,也會覺得這妖女是真想要江不系的命!
眾人皆驚,有些理解不來當前事態,可更為令他們茫然的,還在後面。
江不系顯然也不曾想到,他竟會被自己想要保護的女人背刺,反應稍慢一絲,只來得腳步一錯,避開要害。
噗嗤————
清麗劍身攜著幾片紫色玉蘭花,自江不系肩頭透體而出,下一剎那,江不系才堪堪抬劍上撩,削向妖女手腕。
妖女動作極快,長劍一刺一收,自江不系肩頭拉出一抹血線,繡鞋輕踏,向後退去三步,躲開江不系此劍,繼而挺劍直刺,輕靈縹緲。
此時,江不系肩膀受傷,又剛一出劍,舊力剛去,新力未生,加之那女人再度朝他出劍,正是符離昧苦等良久的破綻!
此刻出槍,江不系定然腹背受敵。
砰!
觀景小屋內,驟然傳來一道重重踏地之聲。
下一剎那,眾人只見一抹漆黑槍尖眨眼自木牆穿出,無匹勁風攪碎木屑,洞穿漫天玉蘭花,化作一抹黑光。
《埋玉骨》強勁體魄之下,為符離昧帶來尋常宗師難以望其項背的爆發力。
槍尖甫一現身,觀景小屋便已在勁風下寸寸開裂,自內轟然炸開,不足眨眼,那槍鋒便已到了江不系脖頸之側!
符離昧面具下的眼眸已閃過一絲狂喜,被當代宗師偷襲,若無防備,哪怕是九闕,也有性命之憂。
更何況,江不系的武藝還不如九闕,頂多二十四客中上游的水平,與符離昧在伯仲之間。
但此刻他占據偷襲之利,已算是以大欺小,不講武德,江不系絕無存活之理。
可江不系,卻全然無視不歸娘子刺來的劍,手腕一翻,好似早便知曉他會出手,行雲流水變了劍招,單瞧花影之下,劍光流轉,重重別在槍鋒之上。
鐺!
隨風而落的絳花在勁風之下,猝然向四周溢散,宛若一道紫色圓環,吹得江不系墨青衣擺向側繃直。
劍走輕靈,拼氣力,他不是符離昧的對手,出劍動作不變,可身形卻不受控制向側滑去。
紫花圓環之內,不歸娘子猛地自花間竄出,挺劍與江不系交錯而過。
美目卻微微閃過一絲驚愕————江不系竟當真對我的劍不管不顧。
他就這般信我嗎————
哼————呆子。
不歸娘子心念電轉,但動作卻半點不慢,同江不系一般無二,毫無阻塞將招式一變,劍光當空拉出一抹直角,點在符離昧咽喉之處。
鐺!
《埋玉骨》在身,長劍觸及咽喉,拉出火星,反倒是不歸娘子專程尋來的寶劍受反作用力,咔嚓斷裂。
而符離昧整個人都是懵逼的,心頭還未來得及升起一絲竊喜。
卻看不歸娘子橫襠跨步,纖細身段當空平移,素白小手當空牽引,漫天紫花近乎聚集掌心,含怒一掌。
砰!
紫花散盡,沿著符離昧周身縫隙向外奔流,這招美得不可方物,讓江不系不由想起落英神劍掌」。
原來世上真有這般漂亮的掌法。
可符離昧便慘了,修得《埋玉骨》本該刀槍不入,可符離昧卻頓覺喉頭腥甜,只覺一股磅礴掌力在他體內上躥下跳,毫無溢散。
若是尋常,單靠《埋玉骨》,足以硬抗,但內功再如何玄妙,也要講究道行」二字。
九闕的一掌,不是單靠內功便可硬抗下來的。
符離昧直到吐出一口血,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這對狗男女算計了!
他正欲回擊,卻見向側滑去三步的江不系,猝然抬手,竟以一雙肉掌鉗住槍鋒,以此用這種方式,強行止去力道。
繼而抬臂一拉,向前猛拽,以此借力前沖,一記重重的頂心肘順著不歸娘子的掌印,重重砸在符離昧心口!
符離昧瞳孔一縮,禁不住再度咳出一口烏黑血液,鋪灑在面具之內,近乎嗆住他的口鼻。
兩人明明是第一次合作對敵,卻頗有默契。
不歸娘子明知這只是因兩人都是高手,對戰機,時機,破綻的把握,無可挑剔,也有此效,可仍舊禁不住想。
他們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兒。
符離昧心神驚懼,得知自己中計的一剎那,雙足鼓足勁力,向側猛踏,靠著《埋玉骨》帶來的爆發力,整個人好似炮彈,直衝沖————
砸向了懸崖。
他身在半空,回首怒喝。
「爾等這對姦夫淫婦竟謀算於我!江不系,此仇我記下了!」
不消幾息,單聽得噗通」一聲,落入洶湧江面。
又聽得砰砰砰」的細響,似乎是被暗流捲起,砸在礁石之上,好不狼狽。
江湖上,兩條腿的功夫最為重要————容娘子的告誡,果真沒錯。
不歸娘子胸脯微微起伏,自懸崖收回視線,並未深追————不曾想,還有個會《埋玉骨》的傢伙跳崖逃生。
側目看去,江不系單手提劍,但肩膀與手掌虎口,卻是血流不止。
不歸娘子下意識上前一步,卻又想起,自己可不能與江不系走得太近,否則只會害了他,當下停步,緊咬下唇。
而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在場一眾武林正道還未反應過來,便看那一剪梅已被江不系與妖女聯手打跑,當下皆有些愣神。
「姦夫淫婦————設計謀害————」浮望山的宗師趙書珩喃喃自語,眉梢緊蹙,忽的有了明悟。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眾人皆是看向他,江不系抬手捂住自己肩膀血口,側目看去,眨了眨眼,你明白啥?
趙書珩收劍入鞘,撫掌而笑,「原來這一切,都是江少俠與那女俠演得一齣戲啊!」
「戲?」眾人皆驚,又看向江不系。
那青衣劍客,捂著肩膀血口,神情冷冽,眉梢緊蹙,卻還是微微頷首。
「的確是演了些戲,引誘那符————一剪梅出手。」
江不系的確是配合著林姐姐給符離昧來了下狠的————這也沒什麼不可承認的。
但那啥————那位浮望山的宗師,我還想護林妖女離開此地,你怎滴收劍入鞘了?
「果然。」趙書珩給了他一個我已明白」的眼神。
所以你明白了啥?
不歸姐姐美目也是稍顯茫然,想了想,還是抬手拋下斷劍劍柄,暫且先靜觀其變。
趙書珩輕笑著解釋,「君不見,我等趕來此地時,一剪梅早已遠遁千里,不見蹤跡,定是被我等逼入絕路,只能拋下周家丫頭,倉皇逃竄。」
「可一剪梅之所以逃遁,只是因我等人多勢眾,但倘若你我之間,有了內訌呢?為此,甚至那女俠,都挺劍刺了江少俠一劍!」
有人露出瞭然之色,「所以江少俠便是為了引他前來,這才如此,但這怎麼可能?一剪梅雖是個採花賊,但為何要冒這般風險?周家丫頭也不是多麼————」
他當即閉嘴————周家小姐的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還遠遠不可能讓人失去理智也要得到她。
江少俠旁邊那位白裙女子還差不多,那才是當真國色天香,江湖絕艷————
趙書珩深深望了眼躲在樹旁,瑟瑟發抖的周家小姐,輕聲道:「若有可乘之機,一剪梅是決計不可能放過周家小姐的。」
「為何?」
「不可說也。」趙書珩搖頭————顯然,他身為與翠霞山莊交好的大宗師,知道望舒真氣一事。
「可,可一剪梅也沒擒住啊!」
「蠢貨!」趙書珩怒罵一句,又嘆了口氣,語氣自慚形穢,「可恨我等方才竟也被江少俠騙了過去,全然沒有領會到他的意圖,倘若方才一剪梅出手,我等事先知曉,稍加助力,豈能讓遁逃而去,白白浪費江少俠的謀劃。」
啊?有嗎?江不系與不歸姐姐對視一眼。
我們有這計劃嗎?
有人又指向滿目茫然的周家小姐,「可周家小姐直言,那妖————女俠想對她不利。」
「欲想騙過他人,需先騙過自己。」趙書珩煞有介事,語氣自有一股運籌帷幄的高人氣度。
這語氣,差點把江不系都給騙了過去。
原來老子想得這麼遠。
「啊?」周家小姐更為茫然,我方才都快被那妖女殺了,你卻說這只是苦肉計?
苦肉計苦肉計————但苦的人怎麼是我啊?
有一窮酸文士摸了摸智慧的腦袋,「可我眼瞅著,方才江少俠那語氣,不似開玩笑啊,那妖————女俠聽得江少俠此言,剛才分明都感動得快哭了。」
不歸娘子怒視瞪他,老娘哪有!?
你哪個門派的?這事兒一了,我就屠你滿門,叫你多嘴!
「若不是演戲,你又該如何解釋,江少俠與那女俠方才竟能在背刺廝殺間,反應一剪梅的殺招?」
趙書珩身為宗師,自有眼力,冷哼一聲。
「一剪梅的武藝,決計在琳琅譜之列,若不是早有預料,提前有了準備,誰能反應一位大宗師的偷襲?」
「你能嗎?」
「我,我不能————」
「我也不能。」趙書珩微微搖頭。
這才是趙書珩最大的根據。
他們卻決計想不得————這對狗男女,一個開掛,有呆萌雷達測謊姨,一個乃是當今九闕。
江不系抽劍入鞘,雙臂環抱著青冥,眼瞧趙書珩思想迪化,為了他想了諸多理由,當下放鬆幾分,挪著步子,悄悄來至不歸姐姐身側,小聲道:「我們又被罵姦夫淫婦了啊————」
「滾————」
不歸娘子不知為何,只想往江不系腰間擰一把,這臭男人現在竟還有心思同她說笑——
你莫非不知,此事稍有差錯,你便要身敗名裂,為江湖所唾棄嗎?
一眾武林正道還是心覺不對,總疑心這件事中,透著太多古怪,可趙書此語又有理有據,挑不出太大問題。
他們又想起江不系的事跡為人,心頭隱約也覺得這正道少俠可不會轉投魔門,當下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直到有一白衣身影,踏花提劍,匆匆而來。
瑟瑟發抖的周家小姐當即一喜,「姜叔!」
聞聽此言,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九闕親臨————主心骨便有了。
此事究竟如何,由他定奪便是。
姜溫序此前不在島上,這才姍姍來遲,好在終是趕來,他越過人群與落花,腳步匆匆來至周家千金處,儒雅面容稍顯擔憂。
「你可安好?」
周家小姐著實受了不少驚嚇,撲進姜溫序懷裡哭。
有人快步上前,向他低聲說道著來龍去脈。
姜溫序看了江不系一眼。
江不系抱著劍,朝他笑了笑,臨危不亂,鎮定自若。
「此行,你我目的有二,一是救回周丫頭,二是生擒一剪梅。」
「而以江少俠的武功,若他當真想害周丫頭,爾等以為,擋得了他?」
一眾武林正道雖很不想承認,但還是微微頷首,「擋不住————」
姜溫序身為九闕,著眼的角度不太一樣,又道:「如今,江少俠既然如此無意殺人,你們懷疑這個,懷疑那個,若惹火了他,盡數被他所殺,又待如何?」
眾人吶吶無言,姜溫序乾脆給了定論。
「江少俠的武功,不是爾等可以唐突的,此事暫且略下,當前————是該尋玄樞秘宗的麻煩了。」
說至最後,姜溫序語氣極冷,一眾武林正倒也回過神來。
那《黃庭經·氣血篇》的血焰,做不得假。
「玄樞秘宗定是先派陳湛羽前來,吸引我等注意,再以門內高手喬裝一剪梅,擄走周小姐,若非江少俠與那位女俠緊追不捨,恐怕還真讓玄樞妖人得手了罷!」
「那玄樞妖人被江少俠以苦肉計重傷,此刻定是虛弱之刻,所謂蛇打七寸,趁他病要他命!定州境內,可有玄樞秘宗分舵!?」
姜溫序身為定州武林的正道龍頭,對境內各方勢力,顯然有過調查。
當即自袖中取出一沓厚重文書,冷聲道:「玄樞秘宗作為魔門,難以正大光明露面,大都暗中行事。」
「如,近來定州匪患橫行,這其中,便有玄樞秘宗的影子!」
「同時,定州城,東和城,法嚴城乃至各方縣內,據我所知,皆有魔門妖人駐紮。」
「須知此刻南朝皇帝已死,秦州一事,又可見背後有人圖謀戰事,若當真打仗,玄樞秘宗藏在定州境內的各方暗樁,棋子,趁勢起事————」
有人深呼一口氣。
「天下大亂矣。」
一眾正道默默聽後,當即群情激奮,自姜溫序手中奪過文書,口中高呼除魔衛道」之類的話。
江不系靜靜望著姜溫序,一言不發。
卻瞧周家小姐嚶」得一聲,似是受驚過度,暈在姜溫序懷中。
姜溫序當即大驚,也顧不得談及正事,當下又說了幾句收尾,便抱著周家小姐倉促離去。
隨著九闕發話,江不系轉投魔道」一事,也便就此落幕,卻多有人朝他拱手示意,語氣無不飽含敬佩。
「行事果斷,有勇有謀,不畏人言,江少俠真乃麒麟子也。」
「可恨我等方才竟不曾反應過來,平白無故,壞了江少俠好心,沒能相助,一併擒住一剪梅。」
「我等當真愧疚難言。」
一眾人馬,當即散去。
姜溫序抱著周家小姐,與趙書珩運起輕功,快步離去,眼瞧四周無人,他才輕聲道:「趙兄為何要救江不系?」
江不系對那女人執意相護,疑點頗多,姜溫序顯然不會輕信趙書珩方才的推斷,而趙書珩在他印象中,也不是這般————蠢人。
趙書珩輕笑一聲,「我不是救江不系————而是在救這些武林同道。」
「哦?」
趙書珩目視前方,鞋尖在紫藤輕踏而過,衣袍飄飄,頗有風度,輕聲解釋:「江不系的劍,的確有幾分真本事,聽說他還不曾徹底踏入大宗師之境,可怕,當真可怕。」
他語氣微微一沉。
「倘若沒有那位一剪梅攪局,我等與江不系拼殺起來————我可活著,但其餘人,皆要死。」
姜溫序沉默少頃,「你對他的評價,竟這般高。」
「江不系此人,我已看出,他心不在正道,也不在魔門,為人處世,相當隨性————或者說邪性。」趙書斟酌著說:「若我等不曾招惹他,那他自也會給武林正道一個面子,行事講道理,歸禮數,可若當真惹惱了他,將我等屠盡,轉投魔門,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趙書珩又想了想,「此言,倒顯得魔門好似是他的容身之所似的————如果是他,魔門的人該殺也會殺,不會因顧及得罪誰而手下留情。」
「若是如此,那他在北朝可再無去處。」姜溫序卻是不信江不系會如此莽撞。
趙書珩大笑道:「你以為他會在乎?在乎這些的人,會行刺皇帝?」
姜溫序沉默,卻是無法反駁。
「現在已是最好的結果,周丫頭不曾出事,我等也一個沒死,更沒有把江不系逼入絕境,殊死一搏————」趙書珩微微搖頭。
「我該感謝那一剪梅,若不是他,我還真找不到藉口。」
姜溫序頷首。
趙書珩忽的一笑,「不過嘛,你還是感謝我吧。
「若這幫武林同道死在定州,你的麻煩可是不小,如今,算你欠我個人情,記得還。」
「好。」姜溫序頷首。
「你那婆娘,手藝可是不錯,什麼時候下個廚給我嘗嘗?」
提及自身夫人,姜溫序的表情這才溫和下來,嘆了口氣。
「她近些日子,有些不方便。」
「可是有喜了?」
「不曾,只是受了傷。」
「呵呵,不可說也。」
*
一眾武林正道隨著姜溫序,快步離去,當下懸崖之側,玉蘭花下,只餘江不系與不歸娘子。
呼呼自江面吹來的風,透著幾分濕氣,又含著一抹玉蘭花的甘甜————但更多的,是將不歸娘子身上的清香送入鼻尖。
清甜,誘人,每每聞到,江不系皆覺心情舒暢。
「你的傷————」不歸娘子將目光投向江不系的肩膀,粉唇囁嚅。
這是她刺的,此刻看去,是如此觸目驚心。
她有些想解釋————她本以為,江不系會回身格開。
但江不係為了演得更為逼真,竟當真硬抗一劍。
但她又閉口不言。
解釋這些,豈不顯得她心中愧對江不系,乃至心疼,憐惜他?
魔門中人,最忌諱的,便是真心相待。
決不可讓他人看出自己本意,唯有態度游離而又多變,讓他人對自己捉摸不透,才是生存之道。
這是不歸娘子在魔門長大,從而得出的經驗。
「怎麼?你要為我上藥包紮嗎?」江不系看出不歸娘子神情的猶豫,側目看她,語氣含笑而又輕鬆。
不歸娘子不語。
江不系側目看了她一會兒,繼而提著青冥,毫無高手風度靠著玉蘭花樹坐下。
「好了,我知道你還琢磨著望舒真氣一事,說來可笑,堂堂九闕妖女,怎會拘泥於男女一事呢?這未免也太不符合你的格局。」
「不過話先說好,我不是傷及無辜的人,還望不歸姐姐,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江不系輕嘆了口氣。
「別再動不動抓人家嚇唬,你若當真想復仇,精進武藝,我這裡還有一本道門的《十二正經》,只消姐姐給我點小獎勵,也不是不能教————」
江不系話音未落,卻見不歸娘子側目看他,居高臨下,忽的問:「在你眼裡,什麼是格局?」
?
江不系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他方才所說第一句話————我後面的話才是重點啊。
事關十二正經誤,你就這麼水靈靈的無視了。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利益至上的不歸娘子嗎?
但她是想反駁我的話?反駁什麼?沉溺男女情事,就是沒有格局這句?
那不歸姐姐的意思,貌似便是————她對男女情事,也不是沒有想法————
?
莫非————
江不系可不是木頭,當下面無表情,卻抬手拉著自己的腰帶,似乎是想脫衣服。
「仔細想想,這地兒的確也不錯哈,景色很美,鳥語花香,可能作為江湖人,天生便是打野炮的命————」
不歸姐姐用那雙厭世美目,斜視著他脫衣服,一言不發,絲毫不見少女羞澀,這下反倒是輪到老江尷尬了。
他也沒想真脫衣服和不歸姐姐打野炮,兩人的感情也沒到那份上。
但你好歹給點反應啊————妖女不愧是妖女,根本不吃撩撥這一套。
噗—
不歸姐姐噗嗤一笑,眉目不自覺柔了下,踏步走近,同江不系一併靠著樹坐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江不系卻道:」別說了,我們坐一會兒吧。」
不歸娘子默然頷首。
江風攜著玉蘭花,徐徐落下,很快堆積在兩人肩頭,發上。
不歸姐姐則多了處胸前衣襟,用以盛花。
鼻尖滿是玉蘭花香,與對方身上的味道。
兩人卻是都沒有開口說話,似乎都清楚————這種閒適,而又愜意的時光,於彼此而言,是多麼難得。
實際上,兩人上次分別,雖有些暖昧,但不歸娘子的態度卻很清楚。
恩怨已清,再無瓜葛。
江不系救她一命,她還凝魂丹一枚。
江不系贈她玉佩,她還親手鐫刻的木佩。
下次江湖再遇,是非曲直,恩怨情仇,當由身定。
這顯然不代表,兩人便成了朋友,或是小情侶————只是各自出於自身同對方的情分,行事頗有偏向。
俗稱歪屁股。
但依然稱不上什麼知己,或是情人。
感情的確沒到那份上。
不過,不歸娘子卻是知道,若自己在江不系眼前,意欲殺了周家小姐這無辜人,他是決計不可能聽而任之的。
說不得,會同她打起來不歸娘子也有話說啊————她又不是什麼一心向善的江湖俠女,殺個人罷了,她當真一點不在乎。
她雖不至於濫殺無辜————主要是沒意義,她又不會殺人取樂。
可天大地大,沒有自己的利益大,只要能得利,那殺人,便有了理由。
這便是所謂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只是方才,不歸娘子折磨周家小姐時,他恰好不在,於是避開了這層矛盾罷了。
正因如此,才該分外珍惜此刻————兩人沒有打起來的小時光。
當下,正魔兩人,坐在玉蘭花下,心中都沒了什麼俗世雜思,更沒有什麼所謂情慾。
只有淡淡的慵懶舒適。
只是這般坐在一起看花賞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真好。
江湖人決計不可能想到,那位不歸娘子,竟會如果尋常女子這般,同男人坐在一處賞景觀花。
甚至————就連不歸娘子自身也想不到。
念及此處,不歸娘子坐直幾分,依是輕聲開口。
「方才,是趙書珩故意幫你。」
「嗯————」江不系合上雙目,吹著江風,頗為閒適,隨意應著。
「若他沒有幫你呢?」
江不系抬起眼帘,側目望去,不歸姐姐,不知何時,已解開易容————用著那張每每都會讓江不繫心動的面龐與厭世眼眸望著她。
她的額前,浮著幾縷髮絲,隨風舞動。
江不系忽的浮現一個畫面。
不歸姐姐穿著白色連衣裙,未曾束髮,披散烏髮,坐在海邊,任由海風吹動髮絲。
她真好看。
江不系回過神來,如實回答:「那我就同你殺出去唄,以他們的武功,攔不住你我————但我可不會幫你抓周家千金,她是無辜的。」
「你會殺他們嗎?」
「會收著力啊。」
「他們執意要殺我呢?」不歸姐姐,咄咄逼人。
「你這妖女,也是該教訓教訓。」江不系一臉認真。
「呸!」不歸娘子露出一抹笑,湊近幾分,「你此前,若真想幫我,明明可以藏身正道,帶頭圍殺,只需稍稍放水————」
「我只是不想你難過。」江不系打斷不歸娘子的話。
不歸娘子微微一怔。
江不系嘆了口氣,「你都被自己師父背刺,一個人在江湖孤苦伶仃————倘若連我,有朝一日都要對你出劍————」
不歸娘子強撐起一絲冷笑,嘴硬道:「我豈能不知你在暗中幫我?你當我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你以為我會誤會你?」
「可當我當真同外人圍剿你時,你心底恐怕還是會遲疑的吧。」江不系輕聲道:「你當真能篤定,我不會同你師父一樣,背刺你嗎?」
不歸娘子沉默。
江不系露出笑容。
「所以,我才不願————反正橫豎就是名頭的事,我的確不在乎這些。」
「比起我的名聲,還是你的感受更重要些。
林姐姐依舊不語。
許久,直到玉蘭花在她肩頭,積成一小團兒,她才動了動,花瓣落下。
她輕聲道:「昨日,我不能篤定,你會不會殺我,但今日————其實也不能篤定。」
江不系本來還有些期待林姐姐說相信他」之類的話,聞言稍顯無奈。
「為何?」
林姐姐朝他露出一抹笑。
「你又不曾參與圍剿妖女,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知你會不會殺我啊。
「可惡的妖女,下次見面,我定是以正道少俠的身份擒住你,讓你在我手底,受盡百般折磨,棍棒交加。」江不系笑道。
不歸姐姐也笑了笑。
繼而忽的湊上前,雙手撐著地上鬆軟泥土,上身前探,沒有給江不系反應的時間。
主動吻向江不系的唇。
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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