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道爭
林姐姐的主動著實出人預料,不過上次也是她主動奉上香唇————妖女姐姐真主動,全然不似尋常女子那般矜持。
江不系自非木頭,扶住她纖細的肩膀,微微用力,將她按在身側的樹幹抵住,多用了幾分力,肆意品嘗著九闕妖女甘甜卻又含著醉人劇毒的粉唇。
玉蘭樹輕晃著,灑落更多絳紫花瓣,如雪若雨,樹下男女擁在一處。
不歸娘子纖細的身段兒被抵在樹幹,不免繃緊,在江不系高大寬厚的懷抱之下,她顯得如此楚楚可憐,嬌弱無依,弱柳扶風。
她這種強勢的性子,顯然不喜歡這種被男人拿捏的感覺,可又不得不承認————江不系的懷抱很令人安心。
她緊繃嬌軀緩緩放鬆幾分,雙手環住江不系的脖頸。
江不系的手則撫向不歸姐姐的水蛇腰,稍一摩挲,又往下輕撫著裙下那雙頗具肉感,滑膩綿軟的腿。
說實話,當初在地宮,他便饞許久了。
哪怕擱著衣物布料,江不系也只覺自己恐怕摸一輩子都膩不得。
不歸姐姐頓覺酥麻電擊之感自江不系的掌心,貫穿全身。
和男人親密,原是這種感覺————
可她並未沉溺其中,如江不系所言,她的確不是鍾情男女一事之人,此刻纏綿雖好,但仍不會讓她沉醉。
於是她稍一用力,故意咬破江不系的唇,唇齒腥甜,繼而又抬手,推開江不系。
兩人在花間對視。
林姐姐笑道:「江少俠,姐姐的唇好吃嗎?」
江不系如實頷首。
「什麼味道的?」不歸娘子指尖輕捏一片待墜之花,「玉蘭花嗎?」
江不系想了想,抬手在空中輕撈一把花,塞進嘴裡咀嚼。
「你————」不歸娘子眨眨眼睛,稍顯茫然。
江不系將花咽下肚去,繼而認真道:「還是不如林姐姐甜。」
不歸娘子噗嗤一笑,「油嘴滑舌。」
江不系則輕聲道:「你要走了嗎?」
不歸娘子未曾回答,只是毫不留戀自江不繫懷抱中走出,彎腰拾起那散落在樹旁的一剪梅面具,抬起打量,口中道:「你知道我不會這般簡單放棄的。」
不會放棄什麼?望舒真氣。
江不系不語,不歸姐姐回眸,隔著墜花,與他對視。
這兩人其實能有一番暖昧,是件極為奇怪的事,並非單指正魔之分,而是壓根三觀不合。
江不系萬事講究隨性」二字,但總歸是情義當先,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行為處事依是貼合一個俠」字。
不歸娘子純粹是利益為先,餘下什麼都不重要,只是經歷過那場人生巨變,一無所有後,她興許也變了幾分————至少她當初還會看在阿柳」的面子上,對江不系手下留情。
但依是那個魔威赫赫的不歸娘子,方才若不是有了意外,周家小姐定是會被她強行擄走,當小白鼠對待。
而這是江不系所不能容忍的。
若是兩人沒有方寸山那番孽緣糾纏————江湖初遇,定然要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結局。
只是他們三番五次的糾纏,皆因各種意外,沒能把兩人最大的矛盾點擺上檯面罷了。
如今,不歸娘子此語,便是徹頭徹尾撕開了兩人暖昧溫存的遮羞布,將矛盾直勾勾擺了上來。
江不系望著這位方才還在他懷中纏綿親吻的女人,神情不免複雜幾分。
不歸娘子果真是不歸娘子,半點沒有沉溺在虛假的溫存中。
可現如今,你讓江不係為了俠」字,一劍刺死不歸娘子,那也不現實。
他自問做不到。
不歸娘子縹緲獨立,站在落花之中,視線隔著墜落紫花,定定望著他,神情平靜,語氣輕輕。
「江不系,你三番五次相救於我————若是尋常,本座只會將你利用到死,榨乾你所有的價值。」
「但沒辦法,人非草木,敦能無情。」不歸姐姐語氣飄忽,似乎也有些出神,道:「我的確被你撩撥了心弦,我喜歡同你說說笑笑,也喜歡你摟著我坐著看花,更喜歡靠在你懷中的感覺————那使我安心,這是我三十年來,未曾體會過的東西。」
「可。」
「你是江不系,我是林不歸,你改變不了我,我也改變不了你,這點,你我心知肚明。」
不歸娘子眼中的飄忽出神,隨著話語,漸漸化作平靜。
她凝望著江不系的眼睛,嗓音透出一絲好笑。
「其實,我很慶幸,你方才沒有對那些圍殺我的人動手。」
「為何————睚眥必報,才是我認識的林不歸,你應當巴不得殺了他們才是。」
「因為那不是我心中的江不系。」不歸娘子輕聲回答。
江不系愣住了。
此語,代表著在不歸娘子心中,江不系本人,遠比所謂的報仇,殺人」更重要。
「那你呢?江不系?」不歸娘子望著站在花中的青衣劍客。
「當本座三番五次,枉顧人命,行惡禍亂時,你還會對我出劍嗎?」
若會,那便是不歸娘子心中的江不系,是令她三番五次動心的男人,可這代表著————
兩人遲早因某件事而殺得你死我活。
若不會,便代表江不系已經變了————那不是不歸娘子心中的江不系。
原來,不歸娘子,也有一番女兒家的細膩心事。
江不系再度意識到,自己的答案,關乎著兩人今後的關係————是兩人未來的重要節點。
往好處想,這代表著江不系的確將不歸姐姐的好感刷到了一定程度,若是尋常男人,你瞧不歸姐姐會搭理他們嗎?
可這選擇,的確艱難,稍有不慎,恐怕便是形同陌路的結局。
不歸娘子,似乎總給他這種選擇題。
那她想聽的答案是什麼呢?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
歸根結底,只是因為————兩人的確不是一路人。
似乎怎麼選,都不能讓雙方滿意。
所以不歸娘子心底其實也在茫然吧————她這樣獨立強勢的人,竟會將問題拋給江不系,這本身就是一種迷茫的外在表現。
說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看情況吧」,這種答案顯然不行,這不過是敷衍推脫,將兩人的矛盾擱置在後。
只會令不歸娘子失望透頂,暗罵江不系當真軟弱,連直面問題都不敢。
可又該如何回答呢?
江不系久久無言。
不歸娘子的眼神,漸漸浮現一抹失望。
良久,她才輕嘆一口氣,「罷了,是我過於咄咄逼人,江少俠多次救我於危難之間,又為了我,不顧自身名聲,我本不該這般待你,你也莫覺得我當真不講人情————此情,我記在心間。」
「他日江湖再遇,我會補償————」不歸娘子挺了挺胸脯,似是在暗示些什麼,示意江不系可以期待期待。
那補償之後,恩情已清呢?
再無瓜葛與糾纏,省得雙方都為難。
嗆鐺一話音未落,卻見那青衣劍客,緩緩抽出墨青長劍,斜倚地面,寒芒在漫天落花中緩緩浮出。
不歸娘子一怔。
他表情平靜,如若寒潭,輕聲道:「如,此刻翠霞山莊內的周家千金一事,你想得望舒真氣,我理解,但你的辦法,倘若是枉顧無辜強行要周家千金的命,那,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翠霞山莊的千金,其實無關痛癢,江不系也沒那麼多管閒事————他和那所謂千金又沒啥關係。
這件事,只是兩人三觀不合的具體案例。
可以用來擺在台上,舉例用,所謂以小見大,便是如此。
江不系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來翠霞山莊了————什麼勞什子比武招親,玄樞秘宗,周家千金,皆是虛妄。
皆不重要。
眼前的女人才重要。
於是江不系接著道:「我受不了你視人命如草芥的模樣,因此我打定主意,你若想在我面前做惡禍亂————」
他深呼一口氣,「我會阻止你,讓你再難行事————說人話便是,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
「我改變不了林姐姐,只能用武力,強行讓你服軟,不知這個答案,可還合姐姐心意否?」
?
不歸娘子呆在原地,粉唇微張,忍俊不禁捧腹大笑,笑聲混在落花間,如若蝴蝶紛飛,悅耳極了。
繼而,她神情猝然一冷,眯眼望著江不系,嗓音夾雜著幾分不屑譏諷。
「你也配?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九闕,江少俠~」
「看來,比武招親時的那場武鬥,該繼續了。」
江不系提著劍,在落花中踱步,神情冷漠,掃視著不歸娘子,尋著她可能存在的破綻。
「若我勝了,還望不歸姐姐,打消望舒真氣的念頭。」
「我只會用更柔和些的方法————至少不會要了她的命。」
江不系淡淡一笑,「如此也算話吧。」
他不再言語,周身氣勢卻節節攀升,身側落花隨著他氣勁鼓盪,繞他而轉。
不歸娘子凝視著江不系,美目深處,卻閃動著輕快與歡喜,道:「倘若我贏了,望舒真氣一事,你便決計不可再插手,不可阻撓我,可好?」
「當然,敗者服輸。」
不歸娘子站在花中,輕輕一笑。
這才是她心中的江不系。
原來這便是她想聽的答案。
江不系沒有因貪圖她的美色,而改變自己。
更不會強求她有所改變。
江湖人行事,歸根結底,不外乎武藝高下」四字。
想得到她不歸娘子?好啊,那就先打敗她,才有後續。
這是江不系對不歸娘子的征服。
也是不歸娘子對他的征服。
方才尚且柔情蜜意的兩人,在玉蘭花樹下站定。
一如不久前,在比武招親的擂台上。
但此刻,再無此前的郎情妾意。
風輕日暖的萬里晴空,不知何時籠上了一層灰幕,春風略帶幾分濕意浮在面上。
忽然間。
轟隆!
一聲悶雷,雨點拼了命自雲層擠出,砸在地上,濕意混雜著泥土味,一股腦轟在臉上。
江不系與不歸娘子在雨中凝望著彼此。
剎那間。
腳步重踏,朝對方大踏步衝去。
漫天紫花,如若浪潮,也隨著勁風牽引,攜著春雨鋪酒而撞。
8
轟隆隆夏令綰坐在翠霞山莊為賓客預留的廂房內,來至窗前,美目眺望昏沉天空,落雨垂落。
她稍顯擔憂。
「三郎怎麼還不回來?」
姜念安身上纏著些白布,氣色卻已好轉許多,正靠著軟榻,翹著二郎腿,手裡捏了塊糕點。
「姐姐,你家三郎的武藝,你還不知嗎?天底下誰能傷他?」
夏令綰回眸看來,回想了片刻,才認認真真道:「三郎的武藝,目前應當還不曾夠到九闕的邊兒。」
「姐姐怎這般篤定?我感覺東方大哥都能與爹碰一碰了。」姜念安稍顯驚訝,好奇詢問。
「因為他不是我的對手,爹爹總說,我的武藝,與九闕已在伯仲之間。
姜念安錯愕看她。
就你————看著就呆呆傻傻的好姐姐,您能與九闕媲美?您當九闕是大白菜嗎?
姜念安只當是江不系不願傷了這位姐姐,回回手下留情。
踏踏屋外落雨聲中,隱約傳來踩過水花的腳步聲。
夏令綰聽出了這是江不系的腳步,眉目間當即一喜,雙手趴在窗沿,探出上半身,期待望去,繼而白淨單純的俏臉當即一變。
廂房外的花叢,用碎石修砌小道,一道人影,走在齊腰高的花叢間。
他單手提著劍鞘,墨青直綴破破爛爛,渾身是血,身上肉眼可見幾道血洞,額前也破有血口,血液順著雨點沖刷而下,導致他不得不半閉著一隻眼。
隨著春雨,他走過的碎石小路,布滿血水。
但他的腰是挺直的,並不狼狽。
任誰也能看出,他的意氣風發。
「三郎————」夏令綰大驚,翻越出窗,提著裙擺快步奔至近前,豆大的淚珠眨眼自眼角滑落,「你————」
江不系站在花叢間,朝她笑了笑。
「九闕之威,果真名不虛傳,但我能感覺到,她並未用全力,依是放了些水。」
夏令綰哪裡知道江不系在同哪個九闕爭鬥————她只是害怕得渾身發抖,禁不住落淚,咬著牙道:「誰幹的?」
「林不歸————但沒事的,我們只是打了一架,不可能要彼此的命。」江不系安慰道,「這並非仇怨,無需尋仇。」
說罷,他看了眼站在門前,表情茫然的姜念安,又轉而望向天空。
天空昏沉,細雨飄落,雷光在雲層翻滾。
「但這次是我贏了,林不歸————」
「哼,臭男人————」
不歸娘子捂著血流不止的小腹,孤身一人行在不知是島上何處的山林間,衣裙之上,透過裸露肌膚,可瞧劍傷遍體,觸目驚心。
她手裡攥著一面天青披風,圍在身上,遮住狼狽————這是江不系給她的。
用來遮掩春光,那男人占有欲強的很。
但話說為什麼每次見到那臭男人,自己都得衣不遮體,都得被他送件披風啊?
這都第幾件了?
「哼————」她又輕哼一聲,尋了處山洞盤腿坐下,勉強遮雨。
以《長春令》的特質,這點傷勢無關痛癢,只是若想痊癒,需花些時間與消耗大量真氣。
「臭男人,武藝怎一天一個樣啊,當初在方寸山哪有這般兇猛————」不歸娘子繫緊披風,小聲嘟囔著,眼底卻暗含一抹驚艷。
江不系能看出,不歸娘子手下留情————其實不歸娘子也能看出,江不系並未用出全力。
至少從不往致命處招呼。
這兩人打歸打,總歸不可能當真殊死一搏。
沙沙雨打枝葉,細密輕響,富有韻律。
不歸娘子又嘆了口氣,自懷中取出古籍,「冤家————」
她願賭服輸,再想圖謀望舒真氣,只能在不傷害那周家丫頭的前提下————周家丫頭死不死,江不系恐怕也未必在乎。
只是這件事,關乎到兩人誰先妥協————不歸姐姐於是琢磨著下次找回場子,再不留手。
不過好歹不歸林的傳承乃是《長春令》,於醫道杏林一道,多有建樹。
林姐姐也足以稱得上一句林醫仙————總有辦法的,不外乎多花些心思。
正好這段時日用來養傷。
翻閱間,不歸娘子聽得極其細微的腳步聲————一隻濕漉漉的,渾身是血的三花貓,踩著步子跑進山洞躲雨。
不歸姐姐連人命都不在乎,又怎會在乎畜生的命?
但此刻,她卻莫名多打量了幾眼。
這三花貓,似乎也打了一架?
貓脖子上沒有項圈,體型也頗為瘦弱,不似家養————那就是只野貓。
漂泊無定,形單影隻————同她一樣。
這一人一貓,倒也有幾分相似之處。
不歸娘子望著這隻三花貓,美目漸漸出神,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繼而心頭竟詭異升起一絲想要收養此貓的衝動。
因為不歸姐姐驚覺————自己貌似並非形單影隻。
有人掛念,便不算孤單。
那臭男人可是拼命想把她往正道上拽。
不歸姐姐對此嗤之以鼻,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其實還挺不錯。
那這隻同樣孤零零的三花貓,被她所收養,倒也算是一番緣法。
與她相為印證。
三花貓注意到不歸娘子的視線,一雙玻璃珠般的翠綠貓瞳盯著她看。
一人一貓對視。
繼而三花貓撒腿就跑,卻被不歸娘子眼疾手快提起後脖頸舉起來。
三花貓發出悽慘的叫聲。
不歸娘子卻笑得頗為殘忍,「想跑?」
三花貓叫得更為悽慘。
不歸娘子認認真真琢磨了會兒,才道:「以後你便跟我了,嗯,就叫林灰灰。」
為何?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
江不系重傷的消息,很快的在翠霞山莊傳遍,諸多武林人士的慰問如雪花般飄了進來,卻被江不系一一謝絕。
目前,姜溫序正在組織武林正道,圍剿玄樞秘宗在定州的諸多分舵————按理說,江不系也該去的。
他都快忘了,順著離道人追查玄樞秘宗,再尋出幕後黑手,才是他來離州的本來目的。
但此刻他傷勢頗重,自無人再邀他同去,藏鋒道一眾師兄弟也讓他好生歇息,三叮囑五囑咐後才離去。
江不系打算先等等花不謝的消息,目前暫且先養傷便是。
很快入夜,雨點掩蓋在夜色中,趴在屋檐廊角,清脆作響。
姜念安取出火摺子,點上燭火,又推開門,自侍女那裡兒端起藥碗,示意侍女退去,繼而來至裡屋,將藥碗放在桌上。
江不系盤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調動《長春令》療傷。
夏令綰一入夜就犯困,此刻已縮在被窩角落,點著腦袋,睡眼惺忪,俗稱貼身看護。
姜念安其實很想吐槽夏令綰似乎沒什麼男女大防,但人家私事與她這外人也無關,她便好奇問道:「東方大哥,恁覺得這事兒怎麼樣?」
「什麼事?」
「武林正道攜手圍剿魔門妖道呀。」姜念安小臉頗為興奮,恨不得也加入其中,斬妖除魔。
「正合我意————恰好我來定州,便是為玄樞秘宗而來,但玄樞秘宗卻沒什麼動靜————
有些古怪。」江不系輕聲自語。
姜念安眨眨眼睛,「一剪梅生擒周姐姐,陳湛羽大鬧比武招親,還算沒動靜嗎?」
「一剪梅當真是玄樞秘宗的人嗎?」江不系忽的問。
姜念安茫然歪臉,「何出此言?」
「玄樞秘宗的人,會這般了解翠霞山莊的地形?」江不系冷靜分析著自己觀察到的線索。
「陳湛羽對一剪梅的出現,極為震驚,那表情不似作假,也沒必要作假。」江不系猜測道:「《黃庭經·氣血篇》雖是玄樞秘宗的根本,但流落在外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因此我在想————玄樞秘宗,是不是被這一剪梅給陷害了。」
姜念安更為茫然,「魔門妖道,作惡多端,還有被陷害一說?」
江不系哈哈大笑,「或許是我對這個魔門的刻板印象太重了————當初在秦州,玄樞秘宗也頗為無辜,純粹是被某個妖女當狗耍。」
姜念安聽得迷迷糊糊離去了————她睡在隔壁,與江不系一牆之隔。
孤男雙女,共處一室,顯然不合適,不過姜念安倒是執意如此————並沒有別的意思,單是照料傷患,便算是償還江不系當初救她之恩了。
江不系轉眼看去,師姐單手撐著側臉,纖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已然睡著了。
他收回眼帘,沉寂少頃,才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在懷中取出一疊放整齊的絲質布料。
展開一瞧————是件繡著木蘭花的天青肚兜。
散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
林姐姐的肚兜————這不過是當時比武招親的戲言。
但方才一戰過後,不歸姐姐居然還真把肚兜給了他。
妖女當著江不系的面,大大方方解開外衣,脫去肚兜,故意挺了挺胸脯,再穿上外衣————
回想起那番畫面,江不系不免咳嗽一聲,以他的養氣功夫,都差點真氣錯亂,走火入魔。
當即將肚兜收起,不敢再看,屏氣凝神,默默調息。
單是肚兜,目前江不系身上便有三件。
桃花林中疑似落花庭主那件,燕王妃那件,如今還有不歸姐姐。
皆是放在身上————畢竟也沒地兒放,總不能扔馬鞍袋裡,萬一碰上哪個小賊可怎麼辦?
又沒有可以久居的家————
貼身攜帶才最放心。
可惡!為什麼這世道沒有儲物道具呢?這種東西貼身攜帶好不方便啊。
不是說習得十二本正經後,有望破碎虛空,飛升成仙嗎?
既然有這種傳說,那至少也該有幾分仙跡吧?就沒有某位大能弄個儲物戒什麼的,流傳於世嗎?
「有啊。」容娘子的嗓音忽的在江不系識海中響起。
下一刻,江不系眼前兀的浮現一頂紅棉小帽,繼而是一張可愛俏臉,容娘子自下而上飄出。
「道門就有一件寶貝,記得為姨此前去道門偷《黃庭經》時,曾見過那掌教憑空取物————」
江不系一怔,語氣稍顯不可置信,「還真有啊!?」
說著,容娘子小手揉了揉太陽穴,表情稍顯痛苦,「是什麼呢?想不起來了————」
江不系又稍顯失落,輕嘆一口氣,「罷了,我從未聽說過這般寶貝,哪怕真有,翻遍江湖恐怕也只有那麼幾件————不必強求。」
容娘子柳眉緊緊著,隨著江不系的提醒,她心中隱約有所明悟。
可就是想不起來————她本能覺察,那件東西她極為熟悉,可偏偏缺少了相關記憶。
好似隔靴搔癢,只差那麼一點點。
哐當。
暴雨傾盆,將窗戶都吹得向內大開,雨點攜著晚風洶湧刮進。
江不系起身將窗戶合上,夏令綰被驚醒,揉了揉眼眸,後打著哈欠。
「三郎————睡覺————」
江不系微微頷首,脫下外衣,單穿著單薄裡衣,將身上物什平放在床頭柜上。
各種瓷瓶藥物,金銀錢袋,三面疊好的肚兜,兩面潔白如玉的無事牌。
容娘子飄在空中,目光投向江不系那兩面無事牌————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的如遭雷擊。
「我想起來啦!」
江不系被嚇了一大跳,當場自榻上驚醒,轉眼看去,昏暗之中,容娘子飄在空中,神情大喜,口中振振有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姨娘?」江不系滿目茫然。
夏令綰也撐起身子,睡眼惺忪。
容娘子繞著床頭櫃飄了一圈,壓下心中興奮,鎮定自若,娓道來:「此無事牌乃姨娘曾在青冥的身份憑證,不單可溫養神魄,更有儲物之用。」
「為何是無事牌?所謂無事即萬理,虛寂納萬象」」
「為防丟失後,為他人所用,剛需兩塊無事牌在身————也即必須有青冥前輩在旁牽引入門。」
「如今你恰好有兩塊,倒是緣法。」容娘子撫掌而笑,興奮自語。
「原來是儲物之效,原來如此————還好有你點醒,為姨這才想起————我這便告訴你認主儀式,你且靜靜聽著,步驟決計不可亂。」
江不系一頭霧水,問姜念安要了玄水,青布兩物,後合上房門,緊閉門窗。
依照容娘子所言,以玄水輕拭無事牌,後置於青布之上。
——
所謂玄水,便是浸泡艾草的淨水————江不系不曉道門,也不知這玩意兒為何叫玄水。
「口中念《淨天地神咒》。」容娘子飄在空中,神情嚴肅。
江不系老實照做。
「天地玄黃,太素流光,盪穢除氛,萬炁歸藏。塵垢消散,元靈昭彰————」
後盤膝正坐,拾起兩牌,合攏扣於掌心,手指則掐子午訣。
口中繼續念著祝文:「太朴無為,虛寂含章。二器相感,陰陽相將。一不能立,兩始通光————」
他心想道門這些術語可真玄乎————
但道門的確有些說法啊,竟有這麼多玄乎的寶貝,該不會這門派里真有人能修仙吧?
這畫風是不是有點奇怪?
「莫要胡思亂想。」容娘子訓斥他一句,後又道:「滴血立盟,滴於交契之竅。」
交契之竅,其實就是雙牌縫隙。
江不系咬破中指,以心頭精血,滴落在兩牌縫隙之處。
隨著精血滲入,無事牌在江不系掌心微微發燙,好似兩塊充電寶。
江不系趁熱打鐵,又豎劍指,輕聲念叨。
「玉承元命,竅啟玄藏。受吾盟契,作吾府倉。外納萬物,內守清茫。」
隨著江不系所念經文,手中無事牌隱約顫抖。
「繼續念!」容娘子眼神頗為緊張,語氣微急。
江不系只覺手中玉牌愈發滾燙,近乎燒灼他的掌心,好似捏著兩塊滾燙鐵石。
誦經之聲更快。
忽然間。
灼燒之感頓去,轉而化作一片清涼。
江不系單覺周身空氣似乎都凝固起來,雖是緊閉雙目,但他還是頓覺一陣頭暈自眩。
好似在高空失去重心,往下墜落,不斷下墜,不斷下墜————直到轟然落地。
江不系嘗試睜眼,眼前頓時浮現一道道璀璨星芒。
他好似置身星空,漫天星斗,銀河璀璨。
他嘗試觸摸,可兀一眨眼。
星光消逝,好似一顆顆流星,翩然逝去,很快的,眼前重歸黑暗,再無一顆星斗。
再一眨眼。
視線中,容娘子飄在臉前,距他極近,俏臉擔憂。
「如何?」
「看到了許多星星————但又很快空無一物。」江不系老實道。
容娘子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那便是成了,一顆星斗,便是一樣物什。」
「如今那無事牌里,什麼都沒有。」
江不系神情古怪,捏起瓷瓶,嘗試按容姨所教的辦法,用魂力牽引,心念一動。
咻瓷瓶不見了蹤跡。
他再以魂力沉入無事牌中————果真,虛空中,多了顆細微星光。
江不系收回意識,神情更為古怪。
姨娘啊————這還是我熟知的那個世界嗎?
夏令綰顛顛來至他身前,小手撫摸他的額頭,俏臉擔憂。
「三郎傷到了腦子嗎?你在幹什麼呀?」
江不系朝她道:「師姐,以後別叫我三郎。」
「啊?」夏令綰滿目茫然。
江不系認真道:「叫我修仙者,我要求仙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