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暗涌
修仙當然只是玩笑話,江不系印象中從不曾聽聞移山填海,逆轉春秋的大能。
這其實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若當真沒有,又怎會有破碎虛空,飛升成仙的傳言呢?
這屬於上古秘辛,江不系不甚了解,喜歡讀書的願知可能會多幾分了解。
下次見面,問問她。
江不系手裡捏著兩塊無事牌,心底有無數槽想吐,但每每看到好似孤魂野鬼在身邊飄著的容娘子,又硬生生將槽咽了下去。
蒜鳥蒜鳥,連元神出竅這種事都有,一點儲物道具算什麼呢?
南朝墨染江那邊兒還有機括高達呢,也即四大機括神獸,朱雀玄武什麼的————江不系就曾見過朱雀,好不威風。
墨墨的機括木鳶,便是以朱雀為原型研製改良的。
不過果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哈。
若不是容娘子,這儲物寶貝定是要與他失之交臂,如今得此神物,總歸是一件好事。
但這玩意兒,在崑崙青冥竟是一人一件————於是江不系對崑崙又添了幾分嚮往與好奇。
真不知姨娘年輕時究竟是幹什麼的————
而江不系受周莊主所託,救下他的閨女,當下在翠霞山莊頗有聲望,心安理得白吃白住。
因此接下來的日子,他難得度過了一段安歇時光。
養傷,玩弄無事牌,同師姐逛著翠霞山莊的二三景色,以及在翠霞山莊的案牘庫內,吮吸著有關銜枝台的一切情報。
書庫內,江不系靠著露台上的躺椅而坐,手中翻閱一本名為《江湖通錄》的古籍。
夏令綰坐在一旁,也在看書,陽光拂在她精緻動人的面上,襯得她肌膚愈發雪白,一雙澄澈宛若秋日晴空的眼眸在光下如若淺金。
但她手中翻閱的是江湖小傳,正看得津津有味。
有侍女為他們乖乖奉上熱茶,侍立一側,目光在兩人臉上偶爾瞥著,心中又驚艷又自慚形穢。
根據翠霞山莊古籍所錄記載,銜枝台頗有淵源,乃三百餘年前,在北朝江湖興起的勢力。
「牛逼,三百多年啊,單論歷史,已比某些王朝更有壽數。」
江不系又忽的想到,這世道連儲物道具都有,不知會不會有活了幾百上千年的老妖怪?
或者說大姐姐。
江不系傾向是有的,經由無事牌,他的認知已被重鑄了一次。
繼續往下看,三百餘年前的事,這古籍並無記載,只知此魔門擅蠱養傀,武功頗為陰損,有違人道。
「與魂絲坊有幾分相像啊————」
二十多年前,永安皇帝,也就是雲所思的親爹繼位時,躊躇滿志,當即聯合一眾武林人士,大規模剿匪誅魔,江湖稱其一世盪魔」。
所謂一世」,便是二十年的意思。
自那之後,北朝江湖格局儼然一變————有了嚴格意義上的正魔之分。
同朝廷合作,協理巡防,殺人報備,不得私鬥,便算正道。
不歸林,玄樞秘宗這種不聽管教,肆意妄為的,則為魔門。
銜枝台作為當年江湖勢力最為龐大的魔門,首當其衝遭受朝廷鐵拳,當場就嘎嘣躺了。
「便宜岳丈有點東西啊。」江不系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永安皇帝多了幾分好感。
而銜枝台內的資源則被各方勢力擄掠————其中魂絲坊尋得銜枝台至高武學傳承,這才一躍晉升四大魔門」之列。
餘下之事,古籍便再無記載。
「該死,當初在秦州光顧著問霍南橋要寶貝,把銜枝台都給整忘了,得托懸鏡司送封信,讓小公主幫忙查一查。」
除此之外,魂絲坊也是可以著手追查的一環。
江不系合上古籍,又轉而翻閱起崑崙青冥一事————記載寥寥無幾。
只知青冥乃是在崑崙一帶行事的江湖勢力,名不見經傳。
但身為姨娘曾待過的江湖門派,這定然是個隱士高手聚居地。
江不系對青冥愈發期待了。
*
定州,翠霞山莊以西一百餘里,一座匪寨隱約在山間雲霧中,各方匪徒手持兵刃,在山門站崗,偶爾回首眺望寨內大堂,皆是目露艷羨嫉妒。
近些時日,離州鼎鼎有名的一剪梅,便住在山寨里,聽聞他的武藝極為高強,近日卻足不出戶————夜夜笙歌。
但那位一剪梅本人,此刻的心情卻並不好。
屋內點著爐火,一襲黑衣的一剪梅解開面具————露出離道人滄桑虛弱的臉龐。
雖依是仙風道骨,頗有世外高人之風,可側目瞧去,這屋內並無多少陳設,冷硬地上卻橫七豎八躺了些面露驚恐,死狀恐怖的女子。
於是仙風道骨,在這反差之下,也便面目可憎起來。
離道人心情不好的原因,倒不是傷勢問題,而是————近些時日,總有人打著他的名號行事!
不是離道人的名號,而是一剪梅。
「奇哉怪哉,一剪梅是什麼頗有名望的身份嗎?為何定州三番五次,有人冒名頂替老道行事!?」
離道人來定州,的確沒什麼別樣緣由,單是尋個安定地兒養傷。
養傷爐鼎,玄樞秘宗自會幫他尋,但離道人尋至玄樞秘宗的分舵之前,曾用過一剪梅的身份行事————以此擄掠良家,採補療傷。
可最近這些天,他一直足不出戶啊,偏偏外界江湖總有傳言,這冒出個一剪梅搶九闕之女,那兒又竄出個一剪梅大鬧比武招親。
真·一剪梅—離道人自個都快暈了。
爾等都是誰啊?用一剪梅這個名號行事,問過他了嗎?
你們是一剪梅,那我又是誰?
身側,有位身著道袍的男人坐在蒲團,手中摟著位四十餘歲的熟婦————此人乃玄樞秘宗在此處營寨的分舵舵主。
也是玄樞秘宗在定州的管事,九曜司命之一,排名老九,武藝不入宗師,嗜好熟女——
也即粉花不喜,獨愛黑玫瑰。
老九斟酌了下,問:「聽聞一剪梅,乃老前輩二十多年前的身份吧。」
若是江不系聞聽此言,定要大吃一驚————因為容娘子明明說過,一剪梅早便死在她的劍下。
如今看來————要麼是容娘子因魂力稀疏,記憶錯亂,要麼便是當年此事,別有洞天。
離道人輕聲道:「娘的,有人在用老道的身份圖謀些什麼,聽聞近些時日,多有武林正道除魔衛————」
話音未落,屋外猝然響起咚,咚,咚—」的鼓聲。
屋內兩人皆是一怔,緊接著,屋外傳出一道道悽厲慘叫聲。
「敵襲!敵襲!敵————」
兩人大驚,離道人戴上一剪梅面具,提起兵刃,一腳踹開房門,大踏步衝出屋外。
此刻入夜,春雨在夜空飄零,山寨亮起參差起伏的營火,側目望去。
高聳望樓,竟已被凍為冰雕,幽幽燈火映在冰柱之上,閃著盈盈微光————冰雕之上,隱約可見一抹人影。
那人影長靴輕踏,冰雕自上而下,泛起無數裂痕,緊接著咔嚓一聲,當空化作無數冰晶而墜!
而那人影,則藉此長靴重踏,飄然欲仙朝著一剪梅與老九的方向,急速掠來!
燈火映著冰晶,冰晶反射微光,晶瑩剔透的昏黃光團以此照亮當空襲來的那道白衣倩影。
單手提劍橫在肩側,烏黑髮絲以白帶束在腰後,白裙衣袖下擺向後拉直,宛若一道昏黃流星朝下墜去!
離道人大驚,心中卻寒意凜然,「又是你!」
花不謝以雷霆之勢夜襲山寨,戰局只持續了不足半個時辰,便以花不謝大獲全勝告終。
不單是她武藝高強,更是因————她有幫手。
藏鋒道兩位七劍,以及諸多弟子————實際上,也是多虧了藏鋒道,花不謝才能尋來此處。
而這又可以追溯到姜溫序給予的情報。
「呸!」
藏鋒道那位名為疏兒的劍修妹妹,瞧見大堂內死狀恐怖的良家婦女,怒不可遏又踹了老九屍首一腳。
離道人傷勢未愈,不是花不謝的對手,被花不謝五花大綁,挑去手腳筋,跪在地上,抬眼望著白裙似仙的花不謝。
花不謝輕聲問:「來龍去脈,幕後之人,你可願說?」
離道人不語,身為宗師,自有骨氣。
想撬開宗師的嘴,單靠嚴刑拷打是無用的,花不謝便自顧自走去大堂,翻找線索————
等此事了結,她欠江不系的,也便盡數還清。
直到七劍紀詢聲手裡捏著離道人的一剪梅面具,又定定打量了他一眼,撫掌而笑。
「果真是一剪梅————身負重傷的條件也對上了,錯不了錯不了。」
「什麼條件?」花不謝正在大堂內翻箱倒櫃,尋著信件密文,聞言抱著一大堆信紙走出,歪著臉好奇問。
「一剪梅被江少俠重傷啊。」
江不系在翠霞山莊,與一位女俠以苦肉計,重創一剪梅————是大多武林人士親眼所見0
離道人身為宗師,自有氣度,聞言還是不免抽了抽眼角。
怎麼又是江不系?
他冷聲道:「老道絕不曾大鬧翠霞————」
啪!
紀詢聲一劍鞘把離道人抽成個陀螺。
「呸!誰會信採花賊的話?你說沒有就沒有?」
離道人被冤枉得直抽抽,他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身死道消,但本就不存在的事,強行安在他頭上,卻是萬萬不可。
他顯然是一個重名譽的人————若非如此,採花就採花,又何必專程以一剪梅」的身份行事呢?
離道人咬著牙,氣得渾身發抖。
花不謝心道江不系的名字好好用哦,當即趁熱打鐵,問:「那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8
同一時間。
江不系不知不覺已在案牘庫待了一天。
入夜,淅淅瀝瀝的春雨在夜空灑落,露台之外,參差建築華燈初上,晚風攜著濕意拂來。
這時,有一位嬌俏丫鬟提著裙擺,快步走來。
「江少俠,莊主有請!」
江不系合上古籍,側目看去,這丫鬟眉眼微急,道:「小姐昏迷至今,谷內醫師對此皆束手無策,莊主想請您看看————」
江不系想了想,並未拒絕,起身拉了拉將書冊蓋在臉上睡覺的師姐,繼而才隨丫鬟而去,行在頗有清幽的花間廊道中,走進周家小姐閨房。
周老莊主頗為憔悴,起身相迎,姜念安也在,脆生生喚了聲東方大哥」。
「江少俠,你走遍南北見多識廣,勞煩您瞧瞧————」
江不系打量幾眼躺在榻上的周家千金,直言道:「她武藝太差,承受不住望舒真氣,此前又受了驚嚇,身心俱疲,於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想救她————想辦法消解她體內的真氣便是。」
這是容娘子原話,江不系將其轉告給周莊主。
周莊主擔憂神情微微一凝,望著江不系————他可從未在江不系面前提及過望舒真氣一事。
他不免深深看了江不系一眼,卻是默然無語。
該如何消解呢?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往上數兩代,姜溫序的夫人,以及周家祖母,大都如此。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雙修。
江不系不曾多言,告辭離去,容娘子飄在身側,輕聲道:「按理來說,不該這樣快的。」
「什麼?」
「那周丫頭體內的陰氣————初見之時,雖嚴重,但終究不至於落得這般田地,這才過去不足一天,她體內陰氣之充裕,儼然拔高三成不止。」
「姨娘的意思是————這事兒有問題?」
「有便有吧,反正你對此事也不感興趣,不是嗎?」
江不系未曾反駁————的確沒什麼興趣。
待花不謝傳信,遞來離道人的線索,他也該離開此地。
不過現今各方武林正道正在江湖各處剿匪,興許歪打誤撞也能有番收穫。
江不系自然樂得清閒。
其實江不系和雲願知也有幾分近似————為人處世都挺仙兒的。
姜念安身穿暖白襦裙,提著一盞燈籠,為江不系帶路,神情稍顯擔憂,忍不住偏頭問」東方大哥,您對周姐姐可是有意?」
「何出此言?」
「只要您同那周姐姐雙修,不僅可救她一命,更可得望舒真氣喔,這對武藝的拔高可不是一星半點,當真不心動嗎?」
江不系微微搖頭,「望舒真氣於我而言,不過錦上添花,不必強求,這事兒你們自個處理吧。」
「哦————」姜念安眼神頗為欣喜,移開視線,笑著道:「聽說盪魔一事,頗有進效,明日一眾武林正道便要回島,爹爹會設慶功宴————東方大哥要參加嗎?」
「倘若明天我還沒走,或許會湊湊熱鬧。」
「你還喚他東方大哥嗎?」
兩人耳邊忽響起一道溫潤嗓音,轉而看去,姜溫序腰間挎劍,繫著美玉,站在廊道盡頭。
「爹!」姜念安踮腳打著招呼,心情不錯,用力揮著手。
姜溫序並未隨一眾武林人士前去剿匪————他近些時日待在翠霞山莊,留守後方,主持大局。
也是怕玄樞秘宗殺個回馬槍,擄走周家千金。
近些天,江不系與他多有交集,共論劍法,所獲良多,於是也點頭示意。
「姜谷主。」
姜溫序按著劍柄走近,語氣溫和道:「慶功宴不外乎明面上的說法,但實則還是論功行賞,畢竟一幫武林同道來此剿匪,雖口稱不願落了名聲臉面,但在下總不能當真什麼都不給。」
「玄樞秘宗在定州估摸得有幾十處暗樁,若能盡數吃下,於霜月谷而言,也算一番機遇————自是該分出些湯肉些。」
姜溫序此言頗為正直,大大方方,都是江湖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才協力剿匪,心底都清楚。
一剪梅大鬧比武招親,不外乎給了個由頭罷了,而姜溫序手邊又有各方情報,於是這一切皆水到渠成。
「所以江少俠明日怎麼著也該參與的。」姜溫序笑道。
「我並未出什麼力。」江不系微微搖頭。
「當初許諾給少俠的劍譜,可是不能再拖了,否則救女之恩一日日拖延下去,箇中利息,怕是得用女兒來還了。」
「爹!」姜念安咬唇跺腳。
江不系對毛都沒長齊的小蘿莉當真沒什麼興趣可言,並未接這話。
又追問了幾句可有離道人」的線索後,才見得那位嬌俏丫鬟快步走近,朝姜溫序躬身。
「姜谷主,莊主請您一敘。」
姜溫序頷首,告辭離去————約莫是商討周家小姐的事。
江不系凝望著姜溫序的背影。
「三郎?」夏令綰轉眼看他。
江不系回過神來,一行三人則來至近些時日居住的廂房,卻見有位懸鏡司的捕頭候在門前————叫什麼江不系給忘了。
只知他在定州頗有聲望————這位捕頭朝江不系遞出一封信。
江不系眸光一閃,終於來了,接過信件,捕頭又是拱手,不偏不倚道:「大多武林人士近些時日在定州各地除惡緝賊,聽聞其中有江少俠的功勞,此事已上報霍公,相信會予您些獎賞————」
江不系並未推脫————在他眼裡,這些壓根不是什麼賞賜,而是公主殿下的嫁妝。
他用的心安理得。
「此信則是江少俠那位朋友,匆匆趕去懸鏡司,以飛鴿傳書,加急送來的。」
加急?
江不系蹙著眉走進屋內,焚香靜心,緊關門窗,師姐收拾被褥,準備睡覺。
他坐在椅上,拆開信封,但這次花姐姐竟沒有閒聊生活,而是直入主題。
「江不系:」
「我尋到了離道人。」
江不系坐直幾分,花姐姐行事效率這般高嗎?
「他蝸居在翠霞山莊以西一百餘里的山寨,以採補妖術療傷。」
「我之所以能尋得他,算是巧合,恰逢一幫藏鋒道弟子氣勢洶洶去剿匪。」
「我已聽聞近些時日,武林正道多有動作,暗道興許可有所收穫,於是同去。」
「所獲良多。」
「堂內有諸多信件,乃幕後之人與玄樞秘宗交流之用。」
「落筆,浮休先生。」
江不系眉梢緊緊蹙起。
「誰啊?」容娘子好奇問。
「幾年前在南朝造反,後被林聿衡擺平————我以為此人已經死了,沒想到還活著。」
「你認識嗎?」
「從前有過一番交集。」江不系幽幽道。
容娘子怔了下,「是敵是友。」
「當然是敵,以前這廝就想利用我————」江不系回憶了下,「不過這都是我在南朝唐州的陳年舊事————兩年前吧,挺久遠。」
他冷笑一聲,「原是陳年舊怨啊,這下,倒是可以新仇舊怨一併算上。
,說罷,江不系繼續翻閱信紙。
花姐姐字跡娟秀的小楷,此刻卻稍顯潦草,明顯是匆匆寫下。
「離道人被我生擒,自他口中,我得知了一些陳年舊事。」
「我會慢慢講給你聽,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謹記在心。
,「不要相信姜溫序!」
轟隆一道淒白雷光在雲層上下翻滾,雨點裡啪啦拍打著屋檐廊角,水花飛濺。
燭火在屋頭幽幽亮起,姜溫序站在窗前,無聲眺望著雲層之後,隱約氤氳的明月光團。
一位嬌俏丫鬟端著茶壺,為兩位倒上滾燙熱茶,後站在角落,低眉睡眼。
這丫鬟————是周家小姐的陪嫁婢女,倒也不算外人。
周莊主坐在椅上,輕嘆一口氣。
「姐夫,小女體內這望舒真氣,已然近乎要了她的命,按理說,是該趁早為她擇一良婿。」
「但她卻執拗得很,非陳湛羽不嫁,此次比武招親,她本是不願,卻忽的答應下來——
——呵。」
「她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不外乎————是想讓陳湛羽也參與比武招親,打趴下一眾英雄豪傑————」
「她少女心性,天真無邪,但陳湛羽倒也是個蠢貨,竟當真來了莊內————」周莊主搖頭失笑。
姜溫序儒雅面容,沒什麼情緒,只是輕聲道:「陳湛羽是想讓你認可他,這才有此行徑————他倒也是個痴情男兒,只是唯獨,不該是玄樞秘宗的聖子罷了。」
「翠霞山莊,豈能與魔門妖道同流合污?」周莊主連連搖頭,對此嗤之以鼻。
姜溫序偏頭看來,故作茫然。「你尋我前來,是為了她體內的望舒真氣————總提陳湛羽作甚?」
周莊主道:「聽聞,唯有雙修才可緩解真氣。」
「江少俠是個不錯的人選。」姜溫序提議。
陪嫁婢女幽幽望著姜溫序。
周莊主沉默良久,又道:「是,江少俠有情有義,武藝冠絕天下,年紀輕輕,似乎已屈尊九闕之下,再給他幾年,興許便可打敗姐夫。」
「可把小女交予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也非我所願。」他低聲道。
姜溫序啞然失笑。
周莊主於是又道:「聽聞,姐夫修行望舒真氣已有多年,可還有些別的辦法?比如把小女體內的望舒真氣吸出來?」
「哪有這般簡單,望舒真氣遍及她四肢百骸,以外力汲取,定傷根本,稍有不慎便是香消玉殞。」
姜溫序微微搖頭,淡淡道:「為何雙修最佳?不外乎柔和」二字。」
「那當真沒有辦法了嗎?」周莊主咬牙,「不如我讓江少俠多留幾日,勸說他同小女成親————先婚後愛,也是可以的嘛!」
陪嫁婢女閉上美目,放在小腹的素手緊了緊————似乎是想殺人。
姜溫序想了想,「倒也有些辦法,只是稍有風險,這便看你如何選擇。」
周莊主眼眸一亮,連忙站起,「果真!姐夫快說快說。」
姜溫序沉聲道:「玄樞秘宗,有門《十二正經》,名為《黃庭經·氣血篇》,其中,有門秘法,可改骨換血。」
「你姐姐與我成親多年,筋骨氣血無虞,若與侄兒換血,自可保她平安————待望舒真氣散盡,她日後也不怕被別有所圖的賊人盯上。」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望舒真氣於周家小女而言,顯然早已成了天大的麻煩。
但他卻不免一愣,「姐夫怎會《黃庭經·氣血篇》?」
姜溫序自懷中翻出一冊古籍。
「全本我的確不會,但這秘法嘛————近些時日,誅滅不少玄樞秘宗分舵,這才有所獲,近來我正在研究。」
周莊主稍顯猶豫。
「當然————」說著,姜溫序歉意一笑,「我也有幾分私心,若夫人與侄兒互換精血後,於我,自然也是有幾分益處的。」
「我在九闕之末,蝸居多年,同九闕之前那些高手,相差良多。」
周莊主會心一笑,同為武人,他也理解姜溫序的想法————這實屬人之常情。
每個江湖人習武時,都幻想著攀登高峰,江湖第一。
更有寧做雞頭,不做鳳尾一說。
姜溫序如此坦誠,反倒是讓周莊主安心幾分。
餘下的猶豫,只剩一件事。
「這改骨換血————風險多大?」
「這並非霜月谷之技法,換血一事,我可擔保無虞,可換血之後,有何後遺併發症狀,我便不知了。」姜溫序如實相告,道:「你可多考慮幾天,究竟是將侄兒嫁予江不系,還是冒一番風險,不過————」姜溫序輕嘆一口氣,負手離去。
「侄兒昏迷至今,每拖延一刻,便多幾分危險,而江少俠————雖是俠肝義膽,天資非凡的人中龍鳳,可終究相識不足一月。」
「要說可信,倒也未必,但你才是侄兒的父親————個中利弊,你自行考慮吧。」
周莊主面色陰晴變化,忽的站起身,叫住姜溫序。
「姐夫!」
姜溫序停步,回眸看來。
周莊主深呼一口氣,「還是用您的法子吧。」
姜溫序嘴角微不可查,輕輕勾了勾。
後眉梢緊蹙,沉聲道:「用換血秘法,可有一番風險,同江不系成親,反倒更易保全侄兒的性命。」
陪嫁丫鬟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也不問問江不系樂意否?呸。
周莊主苦笑道:「姐夫還是不了解小女————她性情剛烈,若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不熟男子的榻上,只會自縊。」
我了解,我當然了解,我就是了解,才會提議讓江不系與她成親————姜溫序默默望著周莊主。
「其實,雙修一事,除了陳湛羽,我本就沒得選。」周莊主朝姜溫序作揖躬身,彎腰直至九十度,嗓音乾澀。
「還望姐夫,救救我女,救救您的侄兒。」
「此法有風險。」姜溫序再度提醒。
「若當真事不可為,好歹算是努力過了————我怎會以此怪罪姐夫呢?」
姜溫序微微頷首,拂袖離去。
「我這便去準備。」
他背對著燭火與雙目通紅的周莊主,跨入夜色,快步離去。
周莊主坐在椅上,長嘆一口氣。
陪嫁丫鬟微微躬身,「奴婢去照料小姐————」
周莊主隨意擺手。
陪嫁丫鬟提著裙擺,快步踏入廊道,朝周家千金的閨房走去,步履匆匆,輕聲自語。
「姜溫序啊姜溫序,看不出來啊,你竟還有這樣一番好心機。」
「第二份望舒真氣被你所得,那老頭還得上趕著感謝你。」
「本座就說嘛,那周丫頭原先的境況哪有這麼糟糕?定是你這廝那日抱她回山,推波助瀾,以你的望舒真氣強行灌入她體內————」
「哼哼————但你想不到吧,本座又殺回來了。」
不歸姐姐喬裝丫鬟,一路來至周家小姐廂房,甫一推門,就瞧見那位玄樞聖子陳湛羽,穿著一襲夜行衣,背著周家小姐,一隻腳踩在窗沿。
卻偏偏頗為騷包,將紙扇別在後腰。
一位喬裝丫鬟的九闕妖女。
一位夜裡偷人的玄樞聖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眉目間皆有幾分茫然。
陳湛羽當然是來救周家小姐的,眼瞧自己被人發現,當即屈指輕彈,射出一枚暗器,保管讓這丫鬟失去意識。
可這丫鬟單是隨意偏頭,暗器便擦過他的臉頰閃過,繼而她雙手握拳,垂在腰側,深呼一口氣。
「抓賊啊!!!」
嬌俏卻蘊含著驚恐的嗓音,剎那間響徹半座翠霞山莊,震得屋檐雨水颯颯抖落。
還未走遠的姜溫序聽得嗓音,神情一冷,運起輕功剎那間撞破木牆,一抹寒光於夜間乍現,直逼陳湛羽後心。
「放開她!」
陳湛羽滿頭大汗,背著人,決計不可能贏過九闕,更有極大可能傷了周家小姐,只能咬牙將其拋去軟榻,雙足用力,朝雨夜狂奔飛掠。
姜溫序一同撞出閨房,緊追不捨。
其餘護衛,聽得動靜,也一併追去。
單餘下不歸妖女與周家小女在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