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進修的小劉(1.1w,感謝蛋哥的109張月票)
和諾蘭吃飯的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蒙田大道的太陽沒有那麼充足,但是這種光線條件在攝影師眼裡是拍時裝片的絕佳時機。
沒有硬陰影,也不會過曝,模特的面部骨骼結構會被柔和地勾勒出來而不是被高反差切割成幾何塊面。
李尋和劉亦妃坐在雅典娜廣場酒店的露台餐廳里,桌子靠欄杆的位置,可以看到蒙田大道盡頭的街景。
劉亦妃穿著卡其褶皺短款V領短袖,下裝是水洗藍荷葉邊牛仔短裙。
頭髮隨意地披在身上,她面前的杯子裡是已經涼了的伯爵茶,旁邊的盤子裡放著只咬了一口的可頌麵包。
李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他在看伊索爾德發來的郵件。
奧黛麗昨天已經把她自己的膠囊系列初稿整理好了,郵件里附了一份色彩方案的初步建議。
「建議將整體飽和度下調百分之十五,與去年春夏系列的色彩體系形成差異。」
李尋回復了四個字:方向正確。
他合上電腦,抬頭看著劉亦妃。
她正用勺子攪動茶杯里的茶水,那個動作已經持續了大概三分鐘。
「你從早上到現在就咬了一口麵包。「李尋把電腦推到桌子一側。
「在想事情。」劉亦妃放下勺子嘟了嘟嘴。
「在想什麼?」
劉亦妃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在想那天在橋上拍戲的事情。「她說。
「他的工作方式讓我覺得拍戲這件事和我之前理解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之前在國內拍戲的時候,導演會告訴演員這場戲需要什麼樣的情緒悲傷、開心、憤怒—然後演員就按照那個方向去演。
但諾蘭先生在整個拍攝過程中基本沒有說這些。」
劉茜茜用手托著下巴,食指輕輕敲著自己的顴骨。
「他在用調整物理參數的方式來控制畫面的情感輸出。
艾瑪跟我說,諾蘭在拍《蝙蝠俠:黑暗騎士》的時候給希斯·萊傑的指導不是再瘋狂一點,而是你的右手在說出第三句台詞的時候要正好碰到————
這些動作精確到具體的時間節點和空間位置,但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是極度真實的情緒表達。」
李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說這個,和你咬了一口麵包就發呆有關係?」
「有!」劉亦妃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去系統地學一下表演。」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李尋一眼。
她繼續說道。
「我在國內拍戲的時候演過幾個角色,但那些角色本質上是在複製我自己的情緒經驗導演讓我哭,我就回想一件難過的事然後哭出來。這不是表演,這像是應激反應。」
李尋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杯底碰到瓷碟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你是在拍完功夫之王之後開始有這個想法的,還是看完諾蘭先生那場戲之後?」
「功夫之王讓我意識到我有問題。」劉亦妃說道。
「諾蘭先生那場戲讓我意識到問題的具體形態是什麼,我在功夫之王的片場,導演讓我演一個憤怒的復仇者,我的表演方式是皺眉、提高音量、加快語速。
但萊昂納多演柯布的時候,他的憤怒是用肌肉緊張度的變化來表現的,他的咬肌會先收緊,然後是眼輪匝肌,最後才是嘴角。
這些肌肉的調動順序是完全符合生理學的,一個真正憤怒的人就是先咬緊牙關,然後眯起眼睛,最後才控制不住地咧開嘴。」
劉茜茜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我當時在旁邊看他演了四條,每一條他的面部肌肉調動順序都是完全一致的,但每一次的力度和速度都不一樣。
他能精確地控制自己臉上每一塊肌肉的收縮程度和觸發時機,這種控制力不是天賦,是訓練出來的。」
「你觀察得很仔細。「李尋點點頭說。
「因為我也是一個演員。」劉亦妃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不太常見的嚴肅。
「至少我以為我是,但那天之後我開始懷疑這件事。
一個沒有接受過系統表演訓練的藝人,能不能被叫做演員?
我在國內拿到的那些角色,有多少是因為我的表演能力,有多少是因為我的面孔恰好符合導演對角色的想像?」
她把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再過五年、十年,我還是只能演同一類型的角色,清冷的、
古典的、不需要太多面部表情的,因為導演們知道我做不到別的,這不是我想要的方向————」
劉亦妃說完看了看李尋。
「其實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我其實挺「不上進」的,進不進修對我來說,真的無所謂,我能原諒我自己,因為————」
「因為什麼?」李尋微笑著詢問道。
劉亦妃卡了一下認真道。
「還能因為什麼,因為你唄,我感覺自己好弱————現在的我根本駕馭不了好萊塢頂級導演的戲。」
李尋搖搖頭。
「其實你很厲害的,你的年紀比我還小,如果不是卡爾先生,在亞洲,你的知名度絕
對比我高————」
劉亦妃的右手五指直接抓住李尋的嘴唇,純物理意義上的手動閉麥。
「不准插嘴!」
她哼哼道。
「你要是平庸一點點就好了,讓我在諾蘭導演的大電影裡混個配角我也就知足了,這樣我也不用費勁吧啦地往上爬,誰知道你這麼有本事————
哼哼~總之,都是因為你!」
李尋笑著搖頭。
「想去哪裡進修?我應該可以幫幫你。」
劉亦妃笑著用上牙齒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想去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他們的表演系訓練體系是我研究下來最適合我的。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是他們的教學基礎,但他們會把斯坦尼的方法拆解成非常具體的訓練單元—肌肉控制、呼吸節奏、感官記憶、情緒喚起—每一個單元都有對應的訓練方法和考核標準。」
她像一個做足了功課的學生在回答期末考試的最後一道論述題,語速比平時快了一
些。
「而且帝勢的表演系有一個特點,他們不把表演當成一種天賦,而是當成一種可以被習得的技術。
這和諾蘭先生的導演方法論是一致的通過對物理參數的控制來達到情感層面的真實,這個邏輯我已經從你那裡聽了很多遍了技術到了極致就是審美!」
李尋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這些的?」
「從哪天回家的第二天早晨。」她說。
「這幾天你每天早上去康朋街上班之後,我就在家裡查資料,而且我也問過艾瑪女士,她說如果我只想做商業片的女主角,不需要去帝勢,但如果你想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能控制自己表演的演員,帝勢是非常好的選擇。」
「入學條件是什麼?」
「需要推薦信,因為我只進修半年————」劉亦妃說。
「帝勢藝術學院不接受沒有推薦信的申請,而且推薦信必須來自行業內有足夠分量的人。
另外還需要面試,面試的審核委員會成員包括學院的教授和業內的資深從業者。
面試的內容不是背一段獨白或者演一個小品,而是一整套斯坦尼體系下的訓練單元考核,他們會讓面試者在現場做一個感官記憶練習,或者即興的情緒轉換————」
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NYU Tisch School of the Arts)這學校,很多人應該不知道它的名字,李尋也是出國之後才知道的。
它是全球最頂尖的表演、電影與新興媒體藝術學院之一,素有「藝術界的哈佛」之稱。它以極低的錄取率、強大的行業資源以及培養出眾多改變文化格局的校友而聞名。
帝勢藝術學院成立於1965年,最初是紐約大學內部的「藝術學院」,其誕生的根本動力來自NYU對單一專業藝術培訓的接納。
1982年,為感謝慈善家勞倫斯·A·帝勢與普雷斯頓·羅伯特·帝勢兄弟的巨額捐贈,學院正式更名為Tisch School of the Arts。
這奠定了學院此後三十餘年持續擴建、不斷吸納新興媒體形式的財力根基。
isch的核心行政樓與許多系所位於曼哈頓下城百老匯大街721號(Tisch HalI),緊鄰華盛頓廣場。
這是學院標誌性的主教學樓,電影、戲劇寫作、電影研究、表演研究、研究生表演等系所均匯聚於此。
但隨著學科擴張,學院在紐約形成了多點布局。
370 Jay Street(布魯克林):這是NYU斥資改造的科技與媒體樞紐,克萊夫·戴維斯錄音音樂學院、互動媒體藝術(ITP/IMA)本科和研究生項目坐落於此,擁有頂級錄音棚和交互實驗室。
斯特拉·阿德勒表演工作室、斯特拉斯伯格戲劇與電影學院等:這些是戲劇系學生的合作培訓基地,散布於曼哈頓中城,學生每日在這些充滿傳奇色彩的工作室浸泡式訓練。
嚴格來說,NYU帝勢沒有那種隨來隨走的「旁聽生」或「進修半年」制度。
要合法地待半年,專業工作室是最可能的目標一帝勢有些非學位的職業培訓項目,學制剛好是半年到一年。
比如為有經驗的演員、舞者、劇作家或製片人開設的高級工作坊————但是只要你關係夠硬,也是能「操作」的。
小劉不簡單啊,一看就是了解過的。
不過在紐約說的上話的朋友————李尋就認識一個安娜溫圖爾。
「你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李尋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紐約那邊的時差和巴黎差幾個小時來著?
嗯,不是睡覺時間!
李尋的手指在通訊錄上滑過一串名字。
伊索爾德、奧黛麗、卡爾、維吉妮、路易斯·威爾遜、安娜·W。
他選中最後一個,撥了出去。
劉亦妃看著他的動作,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出聲。
聽筒里傳來跨洋接通的等待音,每隔三秒響一次,節奏和心跳差不多。
第四聲等待音結束之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Rhine。」安娜·溫圖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巴黎現在應該是下午,你在蒙田大道?」
「你怎麼知道?」李尋靠在椅背上疑惑道。
「我聽到了餐具碰瓷的聲音,而且你在巴黎能約會的地方沒有幾個。」安娜停頓了一下。
「說吧,什麼事,你從來不主動給我打私人電話。」
李尋笑了一下。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
「Crystal想申請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的表演進修項目,學制半年。」
「她自己想進修還是你想讓她進修?」
「她自己想,她做了一整套功,基本研究過了。」
安娜輕輕「嗯」了一聲,讓李尋繼續。
「現在需要一個推薦人,帝勢的進修項目不接受沒有行業推薦的申請。」
「推薦信我可以寫,沒問題。」安娜的回答乾脆利落,幾乎是在李尋話音落下的同時就給了答覆。
「我在帝勢攝影系和表演系都有合作過的教授,格蕾絲·柯丁頓前年在那裡開過課,一封推薦信不是什麼大事。」
李尋等著她說完,他認識安娜三年,知道她的話里一定有「但是」。
「但是一」安娜的聲調沒變,但語速放慢了。
「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帝勢的進修項目有兩種。第一種是公開招生的職業工作坊,交學費、上大課、拿結業證書,這種我隨便寫一封推薦信就能搞定。
第二種是導師制的獨立研究項目,半年時間跟著系裡的資深教授一對一訓練,需要系主任簽字,審核委員會面試,錄取名額每年不超過三個。」
「我需要第二種。」李尋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你確定?」安娜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第二種可不輕鬆。」
「我當然知道。」李尋笑道。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聲響,是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的聲音。
「你在為你的小女朋友鋪路。」安娜溫圖爾笑了一下。
「我在支持她想做的事,這不一樣。」
「說得好聽。」安娜的語氣帶著調侃。
「為別人的夢想買單這件事,沒有你說的那麼輕鬆,你知不知道第二種進修項目的學
費?帝勢表演系的教授一對一授課,半年的費用可以買一輛不錯的跑車。
當然,這不是最關鍵,最關鍵的是入門資格。」
「所以?」
「所以你在付出,你在動用你的資源、你的人情,卡爾說你是他見過最年輕的實用主義者,現在看來他看走眼了。」
李尋沒接這個話茬。
安娜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我幫你搞定帝勢的入學推薦和審核委員會的提前對接,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你2010年的香奈兒成衣首秀之後,要來紐約參加Vogue美國版的拍攝。
當然不是那種隨便拍幾張肖像照,是一整套專題,包括封面、內頁訪談、工作室紀錄,我需要你的時裝周幕後故事。
你的歷史首秀,故事由我記錄。」
李尋直接答應了下來。
「可以,具體時間你來定。」
「成交。」安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獵人收網時才有的勝利感。
「另外,Crystal進帝勢之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在紐約打點的,直接找我,你現在欠我一個人情,明年才還,所以我不介意你再欠多一點。」
「這就是你的策略?先讓人欠債再不停放貸?」
「這是時尚產業的商業模式,你不知道嗎?」安娜說道,聲音里的調侃意味已經明顯得不需要解讀了。
「就跟你那個皮包一樣,先讓客人買一隻,然後她們就會買第二隻、第三隻,最後連配貨制度都心甘情願接受。」
李尋輕輕笑了一聲。
「好吧,就這樣。」安娜溫圖爾說,聲音里突然多了一絲嚴肅。
「帝勢表演系的系主任我認識,叫馬克·溫斯頓,是斯坦尼體系的第三代傳人,六十多歲的老頭,脾氣不太好。
面試的時候他不會因為你是電影明星就放水,也不會因為我的推薦信就降低標準,這一點你必須讓Crystal完全理解,她會被罵得哭鼻子的,我沒有開玩笑。」
「她理解。」
「她很幸運。」安娜突然換了一種語氣,比之前柔和了大概百分之十。
「不是每個女人都能遇到願意用自己職業生涯最重要的商業談判籌碼來換她一張入學門票的男人。」
「你的人情什麼時候變成我職業生涯最重要的籌碼了?」
「2010年首秀之後的Vogue美國版封面,沒有年輕設計師能拿到這個資源。」安娜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鋒利。
「不是我給不給你,是你值不值得,你的首秀如果成功,我的封面就是幫你確認地位的獎盃。
如果你的首秀失敗,我的封面就是幫你挽回顏面的最後一塊遮羞布,當然,這種概率基本不可能發生,所以。
你把讓我欠你人情的機會用來換你女朋友的進修資格。」
李尋安靜地聽她說完。
「你說的都對,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
「哪件事?」
「我用人情換的不是進修資格,是Crystal的人生可能性,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安
娜,你應該明白。」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
「Rhine。
「嗯。」
「你應該在每一件香奈兒的成衣上都縫這麼一句台詞,它會賣得比你那個喜馬拉雅還要好。」
李尋笑了起來。
「我去安排了,三天之內伊索爾德會收到帝勢的面試邀請函,面試時間大概率在兩周內,你女朋友需要在紐約參加線下面試,另外,Crystal在紐約期間的住宿和出行,我會幫忙安排。」
「哎?」
電話直接掛斷了。
李尋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劉亦妃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
她的右手撐著下巴直勾勾地看著李尋。
「怎麼了?」李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
劉亦妃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很多話,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打了多久?」
「幾分鐘吧。」
「安娜主編————她答應幫我寫推薦信?」
「不只是推薦信。」李尋喝了一口咖啡。
「她幫你對接帝勢表演系系主任馬克·溫斯頓,他是斯坦尼體系的第三代傳人,三天之內面試邀請函會發到伊索爾德的郵箱,到時候你給她打電話就行。」
劉亦妃看著李尋的眼睛。
「你用什麼換的?」
「什麼?」
「我說,你用什麼換的?」劉亦妃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比剛才清晰得多。
「安娜·溫圖爾不是慈善家,她能在時尚產業站穩三十年,靠的就是從不做單方面的交易,你讓她幫忙,你一定答應了什麼。」
「這個,額————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那你回答我。」
「2010年我的香奈兒首秀之後去紐約參加Vogue美國版的封面拍攝。」
劉亦妃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又眨了一下。
「封面?不是內頁?」
「封面。」
「Vogue美國版的封面?」她的音量提高了一點點,剛好控制在不會影響鄰座的範圍內。
「我知道。」
「沒有任何一個亞洲設計師拿過Vogue美國版的單人封面。」
「所以安娜才會拿它作為交換條件,她在賭我的首秀會成功,如果成功,她的封面就是錦上添花——不,錦上添花這個詞用錯了,是蓋章認證,如果失敗——」
「你覺得你會失敗嗎?」
「當然不會。」
這個回答快得幾乎沒有間隔,但劉亦妃看得出來,李尋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這麼認為。
她靠回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所以你用一張Vogue封面換我在帝勢半年的進修資格。」
「不是換,是剛好兩個需求同時存在,我和她各取所需。」
劉亦妃搖了搖頭。
「李尋。」
「嗯。」
劉亦妃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看著桌子對面的李尋,看了很久。
蒙田大道的陽光從露台的玻璃欄杆上折過來,照在李尋左邊肩膀的位置。
「你看著我幹嘛?」李尋笑了一下。
「我在計算。」
「計算什麼?」
「計算我欠你多少。」
李尋沒說話,等她繼續說。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你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我推到我靠自己的能力可能永遠都夠不到的位置上————憑我自己的能力,我不可能接到真正歷史級別的好萊塢電影。」
「你不需要計算這個。」李尋說。
「為什麼不需要?」
「因為愛情不就是這樣嗎?」
劉亦妃愣住了。
李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當然前提是有能力。如果我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事情,那幫你也無從談起,但如果我剛好認識安娜·溫圖爾,剛好她和我關係不錯,剛好她又可以在帝勢說上話,那我為什麼不做?這不是犧牲,這是效率。」
劉亦妃咬住下唇,那個力度比平時重了一點。
「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她說。
「哪裡討厭了?」
「你每一次幫了我之後都會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把它合理化,搞得我好像連感謝的機會都沒有。」劉亦妃鬆開下唇,嘴唇上留了一道淺淺的牙印。
「如果我跟你說謝謝你,你會說不用謝。如果我跟你說我欠你太多,你會說不用計算,所以我到底能說什麼?」
李尋放下咖啡杯,認真看著她的眼睛。
「你可以說你想說的話,不需要用謝謝或者欠你這種詞,就說你想說的。」
劉亦妃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把手從桌面上伸過來,五根手指攤開,手心向上。
李尋把手放上去。
她的手指合攏,握住了他的手。
「我剛從功夫之王的片場出來的時候有一個想法,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她低著頭看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指。
「拍一些需要東方面孔的好萊塢商業片,演一些不需要太多演技的角色,做導演手裡最安全最沒有驚喜的那張牌。
因為我沒有接受過系統的表演訓練,我對好萊塢片場的拍攝流程完全陌生。這些短板不是靠努力就能在短時間內補上的。」
她的拇指在李尋的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然後你出現了,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在這個行業里,人脈就是資源,而你可以把你的資源變成我的階梯————然後你今天又打了這通電話,用Vogue封面,換我在帝勢半年的進修資格。」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需要我站出來的事,我一定第一個站在你面前,不管是什麼事。」
李尋握緊她的手。
「那我現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做。」
劉亦妃認真地看著他:「什麼事?」
「把麵包吃完。」
劉亦妃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裡已經涼透的可頌麵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李尋你真的很討厭!哼哼~」
紐約。
曼哈頓vogue總部。
安娜溫圖爾把玩著手機,嘴角的笑容想壓都壓不下來。
李尋一直都很特殊,她早就想打造下一個約翰加利亞諾。
但是這小鬼一點也不「可愛」,不斷拒絕著她的好意,讓他來yogue拍個照,接受私人專訪,就跟要命似的。
「Crystal,嗯,她很不錯。」
蒙田大道的陽光已經開始往西偏了,光線從露台玻璃欄杆上滑下來,落在李尋和劉亦妃之間的桌面上。
李尋把筆記本電腦收進公文包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吧,送你回家。」
劉亦妃坐在椅子上沒動,她看著李尋撅撅嘴。
「我不想回去。」
李尋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搭扣上,看著她。
「你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劉亦妃搖了搖頭。
「那你想去哪?」
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左手抓住了牛仔裙的邊緣,拇指在荷葉邊的褶皺上來回摩挲。
「我想跟你在一起————」
李尋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停住了。
空氣安靜了許久。
在這時間裡,蒙田大道上有一輛計程車按了一下喇叭,露台餐廳的服務生端著托盤從他們旁邊經過,托盤上的咖啡杯和碟子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這些聲音都正常地存在著,但李尋好像都聽不見。
劉亦妃的臉頰上浮起一層淡粉色,那種顏色不是化妝品的色號,是皮膚下面的毛細血管擴張之後透出來的自然的紅。
她咬了咬下唇,然後用一種比剛才稍微大一點但明顯底氣不足的聲音說。
「作為愛你的女朋友————我難道不能去你家嗎?」
這句話的尾音微微上揚,本應該是一個問句的標準語調,但說到「女朋友」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下去,像是她自己對這個稱謂還不太習慣。
李尋看著她。
她的耳朵也紅了。
這是劉亦妃在李尋面前才有的生理特徵,一害羞耳朵就會先紅,比臉紅的反應快大概零點五秒。
現在她的兩隻耳朵都紅了。
「我沒說不能。」李尋把公文包的搭扣按下去,發出咔噠一聲。
「那就走吧。」
劉亦妃站起來,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像是怕李尋反悔一樣。
她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單肩背上,然後伸手把自己那件只咬了一口的可頌麵包拿起來,用餐巾紙包好。
「你拿它幹嘛?」李尋看了看那個被餐巾紙裹成一個不規則球狀的可頌。
「你讓我吃完的。」劉亦妃認真地說,然後把那個餐巾紙球塞進了自己的包里。
李尋看著她做了這個動作,笑了笑,伸出手。
「包給我吧。」
「不用,我自己」
「給我。」
劉亦妃把包遞給他,李尋接過來和自己的公文包掛在一起,劉亦妃側著身子雙手抱著李尋的手臂,看著他的側臉傻笑。
「我還是第一次去你的公寓哎,之前就去過一次別墅。」
李尋反應了過來,劉茜茜確實一次都沒去過他的「狗窩」。
「那確實要去看看。」
他們走出雅典娜廣場酒店的露台餐廳,沿著蒙田大道往北走。
蒙田大道是巴黎第八區最著名的一條街,南起塞納河畔的阿爾瑪廣場,北至香榭麗舍大街,全長大概六百多米。
這條街的建築都是奧斯曼改造時期留下的產物,六層到七層的石灰岩建築,外立面有連續的陽台和鑄鐵欄杆,二樓的窗戶比樓上的更大,帶著精緻的弧形山花,這是典型的奧斯曼公寓樓的階級性設計邏輯一二樓是貴族樓層,不需要爬太多樓梯,窗戶最大,採光最好。
蒙田大道的地價在巴黎僅次於香榭麗舍大街和喬治五世大道,這三條街構成了巴黎的黃金三角。LV、迪奧、香奈兒、華倫天奴、紀梵希、巴黎世家的旗艦店都在這條街上————
蒙田大道三十號是迪奧總部。
蒙田大道三十一號是香奈兒的旗艦店但這不對,香奈兒在巴黎的旗艦店在康朋街三十一號,蒙田大道上的是精品店,去年剛重新裝修過,櫥窗設計是維吉妮·維雅德親自負責的。
李尋的公寓離香榭麗舍大街只有步行不到五分鐘的距離,離康鵬街也挺近的。
這棟公寓樓是典型的奧斯曼風格建築,米白色的石灰岩外立面,二樓的窗戶帶著精緻的鐵藝欄杆,大門是深色的橡木雙開門,門框上刻著建築的年份:1892。
這棟樓的大堂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棋盤格的圖案,牆面是淺灰色的石灰岩,電梯是一部老式的鑄鐵籠式電梯,保留了1890年代的手動摺疊門,但內部的機械系統已經在三年前全面更新過。
電梯間的壁燈是蒂凡尼玻璃燈罩,光線是偏暖的琥珀色。
Chanel直接送他這個地段的公寓,確實蠻大方的。
李尋站在公寓門口,從口袋裡拿出鑰匙。
門鎖是Bricard的經典系列,這個法國鎖具品牌從十九世紀末開始就專門為巴黎的高端公寓提供定製鎖具,每一把鎖都有獨立編號。
門打開了。
玄關的燈是感應的,開門的同時就亮了起來。
暖色光線,3000K色溫,打在灰白色牆面上。
玄關左手邊是一個簡約的木質衣帽架,上面掛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Burberry的,右邊是嵌入式鞋櫃,白色啞光面板,無拉手設計,按壓式開合。
劉亦妃站在門口,往裡探了半個身子。
「進來。」李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備用拖鞋放在她腳邊,深藍色的棉質拖鞋,酒店同款。
劉亦妃脫掉自己的黑色平底鞋,穿上拖鞋。拖鞋比她的腳大了一點,她的腳趾在鞋頭的位置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二的長度。
她往裡走了幾步,停在客廳和玄關的交界處。
李尋的公寓不算大,大概九十平方米左右,兩室一廳的格局。
巴黎的公寓面積通常都不大,尤其是奧斯曼建築被改造成現代公寓之後,九十平方米已經是相當不錯的單人居住空間了。
客廳的地板是人字拼的橡木,法國傳統的拼法,每一塊木板大概八厘米寬、四十厘米長,以九十度角交錯拼接,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有節奏的紋理變化。
這種拼法最早出現在十七世紀的法國的貴族府邸,因為人字拼需要大量的材料損耗和手工時間,後來慢慢成了巴黎中產公寓的標準配置。
客廳里的家具少得讓劉亦妃愣了一下。
一張深灰色布藝長沙發,靠牆放置。兩張單人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張極簡的黑色啞光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速寫本、黑色的0.5mm自動鉛筆,橡皮擦————
茶几邊緣有一個白色陶瓷杯子。
沙發對面沒有電視櫃,而是沿牆面做了整排書架。
書櫃是嵌入式設計,和牆面齊平。
白色隔板,厚度大概兩厘米,沒有背板,書直接放在隔板上,露出了後面牆面的灰白色。
書架上的書不是按顏色或者大小排列的,但有一種秩序感,是圖書館式的學科分類法。
劉亦妃走過去看那些書。
最上面一排是時裝史相關:《The Fashion System》(羅蘭·巴特)、《Adorned in
Dreams:Fashion and Modernity》(伊莉莎白·威爾遜)、《Fashion:The Definitive
History of Costume and Style》(DK 出版社)、《The End of Fashion: How
Marketing Changed the Clothing Business Forever》(泰瑞·阿金斯)。
第二層是設計理論與技術類:《Pattern Magic》(中道友子)三卷全、《Draping:
The Complete Course》(卡羅琳·吉布斯)、《Metric Pattern Cutting for Women「s
Wear》(溫妮弗雷德·阿爾德里奇)、《Tailoring:The Classic Guide to Sewing the
Perfect Jacket》(美國裁縫協會)。
第三層是藝術與建築:《Ways of Seeing》(約翰·伯格)、《Art and Visual
Perception》(魯道夫·阿恩海姆)、《The Story of Art》(貢布里希)、《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勒·柯布西耶)。
書架最下面一層是各種畫冊和雜誌:好幾期Vogue的過刊、Another Magazine的創刊號、卡爾·拉格斐個人攝影集、川久保玲回顧展的展覽圖錄。
還有十幾本裝訂好的速寫本,書脊上貼著日期的標籤—2005.06—2006.03,2006.04—2006.12,2007.01—2007.08,以此類推,一直排到2009年。
這是李尋這幾年的設計原稿。
劉亦妃抽出一本標著2007年的速寫本,翻開第一頁。
鉛筆線條,畫的是一個女裝的廓形,肩部輪廓偏圓潤,腰線位置標註了具體的尺寸數據,旁邊是面料小樣的位置標記,用紅筆圈了出來。
注釋是英文和法文混著寫的,字跡很緊湊但很清楚,和她見過的李尋為她畫的設計稿上的字跡一樣。
她把速寫本放回去,繼續往右看。
書架的最右側專門空出了三層,放的既不是書也不是畫冊,而是一排整齊碼放的黑色紙盒,每個紙盒側面貼著標籤,標籤上手寫著編號和面料種類。
劉亦妃指著那些盒子回頭問李尋。
「這些是什麼?」
李尋站在廚房的開放式操作台前正在倒水。他把一杯常溫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面料小樣,按季度和供應商分類存檔。」
「每一季都有?」
「從2006年到現在,每一季的面料小樣我都留了底樣,大概有兩千多種。
真正進入打樣階段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的就是庫存記錄,方便以後有需要的時候回溯面料來源,包括供應商、成分比例、後整理工藝和色牢度數據。」
劉亦妃端起水杯,看著那些黑色紙盒,沒說話。
「你家裡東西真少。」她在沙發上坐下。
「我不太喜歡東西太多。」李尋在她旁邊坐下,打開拿出的筆記本電腦。
「東西少和乾淨是兩回事,你這是又少又乾淨。」
「習慣了,搬家扔東西太麻煩。」
劉亦妃把腿收起來盤在沙發上,身體微微轉向李尋,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著下巴o
「你家連電視都沒有。」
李尋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看了看書架對面的那面空白的牆。
「不需要,看新聞用電腦,看電影」
「去電影院。」劉亦妃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那種人。」劉亦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還知道你家肯定沒有微波爐,因為你基本不在家吃飯,冰箱裡最多只有礦泉水和冰塊,還有大概不同種類的咖啡。」
李尋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猜錯了,微波爐伊索爾德上周給我準備了一個,冰箱裡現在有挺多東西的。」
劉亦妃站起來,朝著廚房走過去。
廚房是開放式設計,和客廳之間只有一個寬度大概一米二的吧檯作為分隔。
廚房檯面上放著一台意式半自動咖啡機,La Marzocco的Linea Mini,不鏽鋼拉絲面板,沒有多餘的操作按鈕,只有一個壓力錶盤,一個蒸汽旋鈕和一個萃取開關。
旁邊是一台黑色的磨豆機,Mazzer的SuperJolly,專業級,研磨度刻度盤上貼著手寫的標籤,用來標記不同豆種的最佳研磨度。
劉亦妃打開冰箱,裡面比自己家的冰箱整潔得多。
冷藏室的隔板上放著六瓶巴黎水,兩瓶Perrier,四瓶Badoit。
雞蛋盒是紙漿材質,棕色,六個裝,還剩四個。一瓶全脂牛奶,保質期到下周。
一盒法國總統牌的無鹽黃油,開封過,但切口整齊,是用黃油刀切過的。
兩盒從香奈兒康朋街附近那家Fromagerie買來的布里芝士和孔泰芝士,包裝紙上印著手寫的成熟度標註。
還有一袋咖啡豆,已經開封,用密封夾夾著袋口——
冷凍室里有冰塊,兩大盒矽膠冰格,冰塊大小是標準的威士忌冰塊尺寸。
蔬菜抽屜里放著三顆檸檬、一袋芝麻菜、幾顆小番茄————
「你家冰箱裡居然有蔬菜。」劉亦妃關上冰箱門回頭看著李尋。
「當然了,這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我要是不會做飯,我在倫敦能餓死,英國菜真的巨難吃————」
劉亦妃回到客廳,重新盤腿坐到沙發上。
「你的房子確實有點像一個展覽空間,什麼都有,但你好像什麼都沒用過。」
李尋笑著看著她。
「我每天早上出門,很多時候晚上八點之後回來,周日有時候會休息,大部分時候周日也在康朋街的工作室,家對現在的我來說,主要就是睡覺的地方。」
劉亦妃點點頭,繼續觀察著房間的各個角落。
李尋也沒有打斷她的觀察,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回覆郵件。
劉亦妃沒有進臥室,她轉身往走廊左邊的另一個房間走。
這扇門完全開著。
這是一個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間,裡面沒有床,沒有衣櫃。
靠牆是一張寬大的工作檯,台面是加拿大楓木,原木色,做了啞光清漆處理。
工作檯上鋪著一塊切割墊,綠色,上面有網格刻度。
切割墊上放著一把0LFA的輪刀、一把日本庄三郎的裁縫剪刀(黑柄白刃,刀身上有工匠手工鍛打的痕跡)、一把法國Sajou的線剪、三卷不同寬度的紙膠帶、一把不鏽鋼直尺(KOKUYO出品,刻度精細到零點五毫米)。
工作檯左側是一台JUKI的家用縫紉機,TL—2010Q型號,工業級品質但體型是家用的,直線縫紉專用。
縫紉機旁邊的線架上掛著二十多種顏色的縫紉線,Gutermann品牌,德國製造,每種
顏色的線號標籤都朝外,方便快速識別。
工作檯右側靠牆是一個可調節高度的人台,標準法國三十八號一應該是三十六到三十八之間,反正就是劉亦妃自己的尺碼。
人台上現在沒有披任何布料,裸著的,但腰部位置用別針標記了一個腰線高度的記號,別針上繫著紅色的縫線。
她回頭看向客廳的方向。李尋還是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用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在翻看什麼文件。
劉亦妃靠在工作室的門框上。
「這就是你做設計的地方?」
李尋把視線從屏幕上抬起來,看向她的方向。
「正式的製版和樣衣都在康朋街的工作室完成,那裡有完整的版房團隊、立裁師傅和工藝師。
家裡這個工作室,主要是用來做一些初步的試驗,面料研究,或者周末的時候想做什麼就做點什麼。」
「在家還工作,真忙。」
「茜茜你不是也一樣?你在家也會看劇本,研究角色,本質上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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