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工作日(1.1w)
第二天,陽光從紗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線條o
李尋先醒過來的。
他的生物鐘一向精準,不管前一晚幾點鐘入睡,早晨七點左右自然會睜開眼睛,這是多年工作養成的規律,正常上班的人一般都會有。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低頭看著枕在他肩窩裡的劉茜茜。
她還在睡。
睫毛投下極淡的陰影,呼吸平穩而綿長,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她的臉頰貼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一隻手搭在他胸口,手掌就貼在他心臟正上方,仿佛整晚都在數他的心跳。
昨晚散落在枕頭上的頭發現在亂成一團,有幾縷纏在她自己的脖子上,有一小撮翹起來指向天花板,還有一綹沾在她嘴角。
李尋沒有動,他怕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吵醒她,而他願意多看一會兒這個畫面。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劉茜茜的呼吸節奏開始變化。
從深長的睡眠呼吸切換到更短,更淺的半醒狀態,眼皮底下的眼球輕微轉動了幾下,搭在他胸口的手指先是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來。
劉茜茜醒了,但沒有立刻睜開眼睛。
「你盯著我看了多久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慵懶和黏糊。
「你怎麼知道我在盯著你看?」
「因為你胸口的心跳變快了,大概從我醒來前十秒開始的。」劉茜茜這才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帶著睡意殘留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是歪的,左邊比右邊高了一點點。
「你對我的心率進行了實時監控?」
「對,這是我的專屬權限。」她把臉埋進李尋的胸口蹭了兩下,像貓在用臉頰標記領地,鼻尖在他皮膚上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又抬起頭來。
「早上好,我的寶貝。」
「早上好。」
「就這樣?三個字?」她把下巴擱在李尋的胸口上,用一種審問的姿態看著他,但眼睛裡的笑意出賣了她。
「早上好,茜茜。」李尋修正了自己的措辭,多加了一個稱呼。
「還是不夠。」
「那你說,一個合格的男朋友應該說什麼?」
劉茜茜認真地想了想,指尖在他鎖骨上畫來畫去。
「你應該說,茜茜,你睡覺的時候流口水了,但是特別可愛。」
「你沒有流口水。」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騙我一下,這是一種情趣。」
「我不會對你說謊。」
劉茜茜愣了一下,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李尋,你真的————一大早就讓人受不了,這種話比你流口水也很可愛殺傷力大多了好嗎。」
李尋的手從她的肩膀滑到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亂糟糟的頭髮,輕輕揉著
她的頭皮。
劉茜茜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身體在他懷裡完全放鬆下來,像一塊被體溫慢慢融化的黃油。
「你摸我頭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貓。」她閉著眼睛說。
「你本來就是貓。」
「什麼意思?」
「貓的特性——領地意識強,喜歡蹭人,表面上高冷,實際上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觀察你,而且特別挑食。」
劉茜茜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都跟著抖。
「你說得對,我就是貓,而且我要跟你說一件事一從今天開始,你的床有一半是我的,你的衣櫃有一半是我的,你的咖啡杯有兩個,其中一個永遠是我的,你的效率系統需要為我擴容,擴容比例至少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太保守了,」李尋認真地說。
「按我的估算,應該是百分之六十七點三。」
「你怎麼連這個都能算出來?」
「你昨晚占了三分之二的床,我只剩床邊大概三十公分的空間,我的床寬度是一米八,我占三分之一,你占三分之二,精確比例是一比二,即你需要額外百分之六十六點六六的資源配置,四捨五入六十七點三。」
劉茜茜聽完這段話,用一種複雜的表情看著他,這個表情里混合了「我想打你」、「我服了你了」、「我愛死你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比例大概各占三分之一。
「你在討論數學,而我竟然覺得這很性感。」
李尋沒有說話。
他把她往自己身邊攏得更緊了一些,兩個人的身體在被單下貼合得更緊密,體溫在薄薄的棉布下面交換、融合、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茜茜。」
「嗯?」劉茜茜抬起頭。
「我今天要去康朋街,有一個會議————」
「所以呢?」
「所以我大概會在九點出門,現在是七點四十二分,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
「這可以用來做什麼?」她眨了眨眼睛,明知故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挑釁,她的腿在被單下輕輕蹭了一下他的小腿,動作幅度很小,但觸感很清晰。
「可以用來做很多事情,」李尋翻了個身,把她圈在雙臂之間,低頭看著她。
「比如,再做一個蛋卷。」
「現在做蛋卷?」她挑了一下眉毛。
「你確定你說的是蛋卷?」
「我說的是蛋卷。」李尋的表情一本正經,但他的眼角出現了極其細微弧度o
「但你如果想歪了,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劉茜茜伸手在他胸口打了一下,力道輕得像在彈灰塵。
「李尋,你越來越壞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是什麼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想吃什麼?」
「你。」她說完這個字之後臉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有羞澀,但更多的是坦蕩。
喜歡就是喜歡,想要就是想要,她從昨晚開始就不打算再藏著了。
劉亦妃主動吻她。
這個早安吻和昨晚的吻完全不同。
昨晚的吻是確認的、帶著某種鄭重其事的宣告意味,像在合同上蓋章。
現在的吻是慵懶的、熟練的、像早晨第一口溫水的溫度,不需要任何儀式感,自然而然地發生————
康朋街31號的早晨從六點四十分開始。
不是巴黎的早晨,是康朋街的。
送貨卡車在聖奧諾雷街排隊等候,生鮮市場的夥計把成箱的蔬果搬進後廚,街角麵包房飄出第一爐可頌的黃油味。
保安換崗,鑰匙交接,清潔工推著打蠟機走過鏡面走廊,旋梯扶手被擦得發亮。
已經到達公司的李尋去茶水間接了杯黑咖啡,經過走廊時和縫紉師卡特琳打了個招呼。
卡特琳手裡拿著半件未完成的斜紋軟呢外套,正在用針別住袖籠的最後收省位。
「早會具體時間幾點?」李尋問。
「提前到了九點半,大會議室。」卡特琳沒抬頭,針尖穿過衣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維吉妮八點就到了,帶了四盒檔案。」
四盒檔案?
李尋知道兩盒以內是日常進度會,三盒是季度企劃會,那麼四盒以上意味著整季系列的流程部署。
今天這個會議不輕鬆啊。
「Rhine,你昨天去酒吧了?」
「啥玩意?」
這個問題直接讓李尋嘴裡飆出了中文。
卡特琳看著腳步有點虛的他搖頭囑咐。
「年輕人,要懂得節制,也要注意安全,你知道卡爾先生某位已經過世的伴侶吧(雅克)————」
「卡特琳女士,我喜歡女孩子,而且我很————」
卡特琳眼睛一亮,她沒想到李尋這麼好騙,隨便一詐就交代了。
「誰啊?看看照片,昨晚一定是一場激烈的「諾曼第登陸」
落荒而逃的李尋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咖啡放在工作檯上,按下電腦的開機鍵————
他喵的,上了年紀的女人就這麼「口無遮攔」的嗎?
這太狂野了這,不過他今天走路確實有點「飄」。
他搖搖頭看著秋冬皮具系列定價表。
方案A:保持2008年定價,不做調整,利潤率下調百分之二。
方案B:全線提價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六,對沖原材料成本上漲。
方案C:基礎款不調價,限量款提價百分之五,利潤重心後移。
他在方案C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勾,寫了兩個字:「開會討論」。
這件事能自己定,但是還是需要和精品部總裁布魯諾·帕夫洛夫斯基通氣。
九點二十八分,他看完了第二份文件,簽完了所有該簽的字,咖啡也涼透了。
他把杯子推到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頸椎,從椅背上拿起那件炭灰色亞麻混紡西裝外套。
其實康朋街的著裝規矩是隱形的,但沒人不懂。
創意工作室成員不需要穿正裝,但不能穿得比工坊縫紉師更隨便。
縫紉師們穿白大褂,那是榮譽制服,有上百年的傳承在裡頭。
你穿T恤牛仔褲坐在她們中間開會,不用任何人開口,你自己會覺得不配。
李尋上班的日常著裝基本固定:單色襯衫,深色長褲,西裝外套,沒有明顯品牌標識,剪裁合身但不緊身。
這就是Chanel上班的好處,想穿什麼直接造就完事。
但是這得和工坊那群「老壁燈」關係好才行,卡爾先生就不行,他的西裝都是花了票子的。
誰讓老佛爺經常當鼓風機,能進Chanel高定工坊的「老壁燈」,手裡都是有幾把刷子的,也是有傲氣的————
李尋把他們哄的跟個胚胎一樣,那待遇,能一樣嗎?
這也是李尋能接私活的原因,之前五月份自己去麻煩他們,老頭大秀的衣服都往後排了一排,他的私活先搞定了再說。
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門推開,伊索爾德站在門口。
「boss,九點半的會議,維吉妮女士讓我提前和你過一遍議程。」
「嗯,坐下說。」
李尋指了指工作檯對面的那把椅子。
伊索爾德坐下,打開文件夾,她的手指很長,翻頁的動作乾淨利落。
「今天的會議由維吉妮女士主持,參會人員一共七位。創意工作室方面是您、維吉妮女士和卡爾·拉格斐先生。
品牌方面是全球精品部總裁布魯諾·帕夫洛夫斯基先生、公關部門項目負責人、高級手工坊全球運營總監————還有一位是香奈兒亞太區總裁文森特·肖,他今天通過電話會議接入,人在魔都。」
李尋點頭,這個陣容他早有預料。
四盒檔案的會議,不可能只是創意工作室內部的碰頭會。
精品部、公關部、手工坊、區域市場負責人全部到齊,說明今天的議題涉及品牌層面的重大決策,應該是Chanel魔都大秀的正式會議。
之前老頭就讓李尋知道了這件事,李尋還畫了兩張設計圖。
「議程呢?」
「四個部分。」伊索爾德翻開文件夾第二頁。
「第一部分,巴黎—魔都高級手工坊系列發布會的整體進度確認,由維吉妮女士匯報創意工作室的籌備情況。
第二部分,秀場選址與場地技術方案,由亞太區總裁文森特·肖匯報上海方面的落地進展。
第三部分,嘉賓陣容與全球媒體策略,由全球公關部門Chanel魔都大秀項目負責人瑪麗—洛爾女士主持討論。
第四部分,高級手工坊系列與全球市場的商業對接,由布魯諾·帕夫洛夫斯基先生做總結髮言,預計會議時長三個小時————」
李尋聽完站了起來,從牆上取下一張手繪的時間軸,把它攤在工作檯上。
這張時間軸是他五月份畫設計草圖時做的,從五月一直排到十二月,每個月三個節點。
設計進度、工坊進度、品牌配合進度。
五月那一欄寫著「第一批設計草圖交付,與老佛爺初審」。
六月:「工坊啟動面料混紡實驗,金銀絲線比例調整」。
七月:「高定周結束,工坊全面轉入手工坊系列製作」。
八月:「所有日裝版型終審,蕾絲供應商確認」。九月:「晚裝刺繡全面開工」。十月:「全套造型試衣」。
十一月:「最終裝船,魔都落地團隊接手」。
十二月:「正式發布」。
現在是七月份,高定工坊已經運轉了起來,這是ChaneI華夏戰略非常關鍵的一環,大家都很重視這次大秀。
「伊索爾德。」
「嗯?」
「今天的會議,你跟我一起進去吧,你需要做會議記錄。」
「會議記錄通常由維吉妮女士的秘書負責。」
「我看過你的紀要,也看過維吉妮秘書的紀要。」李尋頓了頓。
「你的更適合我。」
伊索爾德嘴角顫抖了一下,然後把文件夾豎起來。
「我知道了。」
李尋去茶水間重新倒了杯咖啡,順便往嘴裡塞了一塊從樓下食堂帶上來的瑪德琳蛋糕。
食堂的瑪德琳做得不太符合他的口味,偏甜,外殼不夠酥,但勝在隨時都有。
九點二十八分,李尋出現在四樓走廊。
伊索爾德已經等在樓梯口,文件夾換成了一本更厚的,封面上用黑色鋼筆標註了日期和會議編號。
大會議室的門已經開了。
這是康朋街最大的一間會議室,長桌可坐十六人,但今天只有七把椅子被拉出來。
長桌是桃花心木的,桌面鋪了一層深灰色毛氈,保護桌面也被保護桌上的東西。
窗戶朝北,常年拉著半透明白色紗簾,光線柔和均勻,沒有直射陽光造成的陰影干擾。
牆上有兩面嵌入式屏幕,此刻其中一面已經亮起,顯示著視頻通話界面,畫面中是文森特·肖的魔都辦公室,他正低頭翻看文件。
布魯諾·帕夫洛夫斯基坐在長桌左側中間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意式濃縮和一台打開的ThinkPad筆記本。
負責公關的瑪麗—洛爾·德·克萊蒙女士坐在他對面。
四十五歲,金色短髮,戴無框眼鏡,今天穿的是香奈兒本季的黑色斜紋軟呢
套裝,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份列印出來的全球媒體名單,A3紙橫向列印,上面用四種顏色的螢光筆做了標註。
維吉妮·維雅德站在長桌前端的白板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白板筆,正在寫什麼,白板上已經有了幾行字,李尋掃了一眼,是今天議程的四個部分,每個部分後面標註了預計時間。
維吉妮看到李尋進來,把白板筆放下。
「來了,卡爾還在路上,剛收到容克的消息,大概晚十分鐘。」
「他的血糖怎麼樣?」李尋問。
「穩定,早餐吃了蛋白卷和半片全麥吐司,容克說他今天狀態不錯。」
瑪麗—洛爾從媒體名單上抬起眼睛,看了李尋一眼,嘴角動了動,但沒有笑。
她的眼神從李尋身上移到站在他身後的伊索爾德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
「伊索爾德?你今天在這個會場?」瑪麗—洛爾的語氣里沒有不友善,是純粹的驚訝。
「她需要學習面對大場面,這是她的第一次。」李尋替她回答了。
瑪麗—洛爾看向維吉妮,維吉妮聳了聳肩,重新拿起白板筆,瑪麗—洛爾又看向布魯諾。
布魯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沒說話,但也沒有反對,伊索爾德在長桌末端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一把椅子。
9點35分整,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老佛爺卡爾·拉格斐走進大會議室。
維吉妮從白板前退開半步,把主位讓給他,老佛爺拉開椅子坐下。
「開始吧。」他說道。
維吉妮走到白板前,拿起白板筆,在第一部分:整體進度下面劃了一道線。
「巴黎—魔都高級手工坊系列的創意工作正式啟動,六月中旬我和卡爾完成了全部造型的終審,目前工坊製作進度整體符合預期,高定工坊完成12%,日裝快於晚裝,晚裝的瓶頸在於羽毛甄選和一套婚紗的立體刺繡,這兩項的解決周期預計不超過兩周。」
她翻了一頁手裡的流程表開口。
「所有面料的定製混紡已經在6月底全部完成,本季核心面料是金銀絲混紡粗花呢,由Lesage工坊和面料供應商聯合開發,配方經過4次調整,最終版本在7月高定周期間確認。
輔料方面,尚蒂伊蕾絲的定製染色已經完成70%,蕾絲紋樣是本季專屬的,不用於任何其他系列。」
「配飾的進度?」布魯諾問道。
「配飾由3個工坊分攤,Goossens負責珠寶飾品,Massaro負責鞋履,Michel
負責帽飾,珠寶和帽飾進度正常,鞋履稍慢,因為本季的靴子採用了一種新的工藝,工序比預期多了幾道。」
李尋聽到這裡插了一句:「鞋履的新工藝是最近提出的,Massaro的師傅花了兩個月才找到正確的化學配方,這個工藝是第一次在量產中使用,進度慢是可以接受的,十月底之前應該能全部交付。」
「這不是問題。」老佛爺說,他的鋼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勾。
「Massaro的做舊配方我已經看過了,效果很好,而且這個技術可以復用到未來的鞋履系列,進度慢不是因為他們遇到了困難,而是因為他們在打磨標準。第一次做的東西,標準必須定好,後面才能量產。」
布魯諾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敲了幾個字。
伊索爾德的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她的記錄方式是分行並列,決策結論用方框括起來,待定事項用波浪線下劃線————
「還有一個需要今天需要決策的事。」維吉妮翻開流程表的第三頁,「就是壓軸的禮服,卡爾和Rhine在設計上都沒有問題,需要決定的是—一這套禮服秀後是否進入商品化流程?」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這是高定行業的一個微妙話題。
壓軸禮服是高定秀的靈魂,是整季系列的敘事情感出口,但它同時也是最不商業的一件衣服。
一套高定壓軸禮服的製作周期在八百到一千個小時,售價極其昂貴,全球能買且願意買的客戶不超過兩位數。
很多時候,壓軸婚紗就是一場秀的藝術資產,不進入商業流通,直接進入品牌檔案庫。
「商業化的成本是多少?」布魯諾問。
「工坊預估是一千個小時的製作時間,面料成本是整季最高,因為禮服的啞光真絲是我們定製開發的,織造周期是普通真絲的三倍。」弗朗索瓦看著他的筆記本。
「單品利潤不算高,但這是本季唯一的造型,稀缺性極強。」
「進商業。」卡爾·拉格斐開了口,聲音不大。
「這是巴黎—魔都系列的壓軸禮服,不是巴黎高定周的壓軸,巴黎高定周的婚紗可以進檔案庫,那個市場已經成熟了。
魔都大秀面對的是亞太市場,這個市場的頂級客戶需要看到香奈兒願意把最好的東西帶到他們面前,任何能夠建立長期客戶信任的事,這次都要做。」
布魯諾和瑪麗—洛爾幾乎同時點了頭。
「另外還有一件事。」維吉妮合上流程表,轉身看向李尋。
「Rhine,你五月份畫的設計圖裡,有沒有需要重新調整的部分?工坊現在還在製作中段,如果有改動,現在是最後的時間窗口。」
李尋搖搖頭。
「不需要,不過晚裝有一個需要討論的地方一第二十九套,劉雯那套裙擺長度可能需要調整。」
「原因?」維吉妮問。
「之前畫設計草圖的時候————這套裙子是按照巴黎大皇宮的T台長度和大小設計的,但是魔都的秀場選址目前還沒有定,雖然秀場主題確定了。」他看了一眼視頻屏幕上的文森特·肖。
「如果魔都的T台長度和巴黎不同,裙擺拖尾的長度需要等比縮放,拖尾太長,在短T台上展不開,拖尾太短,又失去了設計張力,這個調整必須等秀場尺寸確認之後才能做。」
大家的目光轉向了牆上的視頻屏幕。
文森特·肖推了推眼鏡,他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
「這也是我今天要匯報的。」他說。
「秀場選址目前有三個備選方案,沒有最終確定,我需要今天的會議來敲定這件事,第一個方案,魔都展覽中心,也就是友好大廈,俄羅斯古典主義風格,主塔樓有巨大的紅星標誌。
這是我們年初做可行性調研時最早考慮的地點,優點是建築本身就有歷史厚重感,挑高很高,可以容納大皇宮級別的秀場搭建。
缺點是空間太大,中殿面積幾乎是巴黎大皇宮的一點五倍,需要大量搭建填充,預算會很高。而且這個場地在本地媒體眼裡沒有新鮮感,最近三年幾乎所有奢侈品牌的大型活動都在這裡辦過。」
「第二個方案,外灘的華爾道夫酒店,今年剛開業,前身是東風飯店,老modu總會的舊址,有歷史底蘊和法租界風情,而且私密性很好。
缺點是室內空間有限,座位數大概只能容納大皇宮的3分之2,而且因為是歷史保護建築,燈光和音響設備的搭建受限制,大型吊裝結構都不能用。」
「第三個方案。」文森特·肖翻開第二份文件,停頓了片刻。
「第三個方案最激進,也最不可控。
黃浦江上,我的團隊做了一份可行性調研,我們可以在浦東段租賃或定製一艘大型駁船,在甲板上搭建T台和觀眾席。
觀眾席設在岸邊,T台在船上,模特從船頭走向船尾,背景是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再往外是陸家嘴的天際線。」
「繼續說。」
老佛爺卡爾拉格菲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這個方案的優點是視覺衝擊力,沒有任何奢侈品牌在黃浦江上做過時裝秀,甚至在全球範圍內,在水面上做高定秀的案例也極其罕見。
巴黎魔都這個主題的核心是兩座城市的對話,我們實際上把秀場放在兩座城市景觀的中間點,浦東和浦西之間,陸家嘴和外灘之間,傳統和現代之間,這個意象本身就是對主題的完美詮釋。」
「缺點呢?」布魯諾問道。
「駁船需要定製改造,甲板需要加固,T台結構需要從零搭建,觀眾席需要搭建臨時看台,時間有點緊張,第二個缺點是成本,整體落地預算會遠超前兩個方案,差異是一個數量級。
第三個缺點是風險,黃浦江12月初的天氣不可控,江面風力,濕度,溫度都會影響走秀和觀秀體驗,最後一個缺點是審批,濱江區域的商業活動審批涉及多個部門的聯合許可,時間窗口很窄。」
布魯諾轉了一下手裡的鋼筆。
「駁船方案的預算,比魔都展覽中心高多少?」
「大約高1倍。」
文森特·肖開口道。
布魯諾繼續看向屏幕:「這個方案的預算和風險都要認真評估,但我先說一點,如果駁船方案的體驗是獨一無二的,預算可以批。
全球奢侈品市場收縮,誰在這個時候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情,誰就能在危機過後最早站起來,縮減不是唯一的選擇,該花的錢要花,前提是該花。」
「但時間呢?」布魯諾問道。
「團隊能在12月之前完成嗎?」
「沒問題我們做過專業模擬。」文森特·肖的回答很簡短,然後他看向屏幕的方向。
卡爾·拉格斐摘下了墨鏡,他把墨鏡放在面前的桌面上開口道。
「就這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沒有新鮮感,第二個方案沒有空間,第三個方案,有黃浦江,有外灘,有浦東天際線,有夜晚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的效果。
模特從江心的駁船上走過來,背後是整個舊魔都的輪廓,往前看是陸家嘴的摩天樓,這個畫面只有魔都有。」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
「而且,我相信萊茵也會這麼做,他就是在魔都出生的。」
「同意。」李尋看著眾人的目光點頭。
「駁船方案在視覺敘事上是三個方案里唯一一個能完成品牌敘事的,巴黎—魔都不是簡單地把巴黎的東西搬到魔都展示,而是要講一個故事。
展覽中心和華爾道夫都是一棟建築里辦秀,和品牌在巴黎做的事情沒有本質區別。
但一條在黃浦江上的船是新的敘事,它說——香奈兒不是來魔都的,香奈兒在巴黎和魔都之間。」
「公關角度呢?」布魯諾轉向瑪麗—洛爾。
瑪麗—洛爾把面前的全球媒體名單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駁船方案在傳播層面是天然的新聞炸彈。媒體不需要我們解釋巴黎—魔都的
主題,他們會自己拍照、自己寫標題、自己腦補所有的東西。這是公關的最高境界,不讓媒體報導你,反而讓媒體忍不住報導你。」
她翻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過來面向所有人,屏幕上是一份粗略統計表。
「但是駁船方案的媒體執行難度是三個方案里最高的。
攝影機位、燈光配合、音效控制、嘉賓交通、信號直播————每一項在水面上都比在地面上複雜,我需要文森特的團隊提供一個完整的技術方案,場地確定之後再給我詳細的內容。」
「可以,需要方案的話三天內給你。」文森特從屏幕里回應道。
布魯諾轉向卡爾:「秀場的視覺概念必須配合駁船方案做出調整,現在工坊的設計有沒有需要改動的地方?」
卡爾·拉格斐重新戴上墨鏡,下巴朝維吉妮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第一,面料的光澤度,江面的濕度比室內高得多,水汽會改變面料對光線的反射率。
所有金銀絲混紡的花呢面料,在巴黎工坊的乾爽環境下看起來是啞光的,到了江面上可能會變亮,需要把所有面料帶到高濕度環境下做一輪新的測試,然後決定是否需要調整金銀絲的比例。」
「第二,珠片和亮片刺繡的反光度,江面上沒有穹頂漫射光的柔和效果,光源是點狀的一陸家嘴的樓體燈光,外灘的建築輪廓燈,還有船上的照明燈。
點狀光源意味著珠片和水晶會產生更尖銳的反光點。
這個效果可以利用,如果設計得好,模特在江面上行走時,裙擺上的刺繡會像水面上的碎光一樣閃爍,但前提是需要在實際的夜間水上環境裡做測試,不能在工坊里憑想像判斷。」
「第三,羽毛和輕質面料的防風處理,12月的黃浦江,風速在3級到4級之間是常態,陣風可能達到5級。
羽毛披肩,薄紗拖尾,絲質飄帶這些部件在大皇宮裡是靜止的,在船上是會動的。
這個動不是壞事,卡爾先生說過很多次,高級定製不應該只有一種狀態,服裝應該隨著穿著者的動作和環境的改變而產生不同的美感。
但動的幅度需要被控制在設計意圖之內,如果一陣風把羽毛披肩吹得翻過來把模特的臉蓋住,那就是事故。」
維吉妮說完,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布魯諾最先反應,鋼筆在筆記本上劃了幾道。他從精品部總裁的視角出發,立刻意識到這些變動涉及的成本。
重新測試面料意味著額外採購一批面料樣本,水上燈光測試意味著需要派一個團隊到魔都做實地技術驗證,防風處理意味著每件包含羽毛和薄紗的晚裝都要增加一道工序。
但他也同時意識到,這些問題如果不解決,最後在江面上出了任何問題,成本會比提前解決它高三倍。
「工坊可以接受調整。」香奈兒各大工坊運營總監弗朗索瓦說。
他之前一直沉默,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此刻才開口。
「三條調整涉及的主要是面料測試,燈光測試和結構微調。
時間窗口還在,但需要儘快拿出調整方案,尤其是第三條,防風處理,這不是縫上一道暗扣就能解決的問題,每件有羽毛和薄紗的造型都需要單獨出方案。」
「一周之內給你。」維吉妮說,她看了一眼文森特·肖。
「前提是秀場方案今天定下來,如果今天不定,我沒辦法出調整方案。」
會議室里的目光再次匯聚到老佛爺身上。
「駁船方案沒問題,文森特,十天內完成技術方案和審批預溝通,能行就正式啟動,如果審批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礙,備選方案用華爾道夫。展覽中心不留在備選名單里。」
文森特·肖在屏幕那邊做了一個確認的手勢,隨即低頭在面前的日程本上快速寫了幾行字。
「嘉賓陣容,這場秀的總座位數是多少?」維吉妮點點頭繼續開口。
伊索爾德翻到新的一頁,瑪麗洛爾把面前的A3媒體名單翻到下一頁,推了一下無框眼鏡。
「這取決於秀場最終方案,如果駁船方案通過,觀眾席設在岸上,座位數靈活度比室內大得多。
我建議總嘉賓數控制在五百人之下,全球媒體一百席,品牌直邀嘉賓二百二十到二百五十席,剩餘席位給合作方和內部預留。」
「媒體名單呢?」維吉妮問。
瑪麗—洛爾的手指從名單頂端一路往下劃。
「全球五大刊全部邀請,《VOGUE》四國版本,美版,法版,英版,義大利版,主編全部親自出席。
安娜·溫圖爾我已經確認過了,她表示只要檔期允許她一定來,康泰納仕集團藝術總監這個title就意味著她的出席不只是看秀,是對這場秀在行業內的背書。
義大利版主編弗蘭卡·索扎尼也已經口頭確認,英版和法版還需要等最終日期確定後發正式邀請函。」
「《Harper「s BAZAAR》全球版主編格倫達·貝利也確認有興趣,但她的團隊在協調年底的行程,《ELLE》和《W》雜誌的邀請還沒有正式發出,等秀場方案確定之後統一安排。」
「行業媒體方面,WWD女裝日報全球版主編布里奇特·福利優先確認。
她本人對巴黎—魔都這個系列非常感興趣,因為前年巴黎—倫敦的高級手工坊系列就是WWD給的封面。
法國時尚頻道也會派攝製組全程錄製,另外亞洲媒體方陣需要文森特配合,華夏區的時尚媒體我建議邀請《VOGUE服飾與美容》,《ELLE世界時裝之苑》,主編全部入列,日韓方面邀請《VOGUE》日本版和韓國版主編,以及韓國《W》雜誌。」
文森特在屏幕那頭已經開始做記錄。
「嘉賓方面——全球高定私客是我們的核心邀請對象。
亞太區活躍的高定客戶一共四十位左右,其中華夏大陸大約十七位,香江和台貝各五到六位,日本八位,韓國四位,東南亞和澳大利亞加在一起四五位。
這些是巴黎高定周上的常客,每一位都是香奈兒高級手工坊的直接客戶,她們中的大部分人從來沒有在華夏大陸看過香奈兒的秀,我們需要請她們來魔都。」
「其次就是品牌大使,香奈兒目前全球品牌大使安娜·穆格拉利斯必須出席。
她是最資深的品牌繆斯,任何重要場合少了她的出現都會顯得不夠正式。
另外華夏區的品牌大使也應該邀請,這是在魔都辦秀,不是巴黎,必須在東道主市場上展現足夠的存在感。」
「還有呢?」布魯諾·帕夫洛夫斯基在記事本上劃掉了幾行已經討論過的要點,目光移到瑪麗—洛爾臉上。
「卡爾先生的朋友圈。」瑪麗—洛爾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這個動作意味著
她要開始談真正重要的話題。
「卡爾先生在全球時尚界、藝術界和名流圈有四十年的人脈積累。
這些人不需要品牌去維護關係,但品牌需要尊重他們的存在,我建議給卡爾先生留二十個左右的私人邀請名額,由他自己決定請誰。」
老佛爺點了點下巴。
「華夏明星呢?」布魯諾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在屏幕和瑪麗—洛爾之間來回看了兩次。
瑪麗—洛爾翻開另一頁。
「除了LEON LAI和Crystal Liu之後,品牌合作方面有幾位在深度接洽中,我建議這場秀的中國明星邀請分三個層級。
第一梯隊是品牌直接邀請的國際級華語面孔,人數控制在三位以內。
第二梯隊是品牌合作夥伴,通過華夏區公關團隊定向邀請,人數五到六位。
第三梯隊是市場熱度高的藝人,以媒體邀請和合作夥伴邀請的形式入場。」
「具體的名單?」
「第一梯隊我建議邀請鞏俐,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的具體人選需要和文森特的華夏區團隊協商後確定。」
文森特在屏幕里補充道:「華夏市場這邊還有一個特殊情況需要注意2008年奧運會之後,華夏公眾對國際品牌在華夏的活動關注度急劇上升。
如果巴黎—魔都大秀的明星陣容配置得當,在華夏本地的傳播效應會遠超其他任何一場香奈兒的全球活動。
我建議在邀請華夏明星時不要完全複製巴黎的規則————」
「所以你的建議是什麼?」布魯諾問。
「除了第一梯隊的鞏俐女士,第二梯隊加兩到三個在國際上有一定知名度、
在國內有穩定時尚資源的女藝人,品牌部門已經有考察人選,具體名單可以在一周內提交。」
瑪麗—洛爾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第二梯隊的人選確定之後給我一份最終名單,我需要確保邀請函的發出順序和時間節點不出問題,如果出現邀請函發放先後不一致的情況,會在明星經紀公司那邊造成麻煩。」
「等一下。」
維吉妮在這時候開口。
她的目光看向李尋後開口道:「注意一下之前和Rhine不愉快的那家公司,跟他們有關係的藝人都一刀切掉。」
「當然,這也是我們邀請鞏俐女士不邀請周的原因。」文森特肖笑著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