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聽說你為了……
戴高樂機場T2E航站樓的出發層,行李箱滾輪摩擦花崗岩地磚的低頻振動,法航值機櫃檯的印表機發出間歇性機械音,以及來自不同方向的法語、英語、中文在穹頂下交混。
李尋站在安檢入口外的隔離帶旁邊,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右肩掛著劉亦妃忘記拿走的薄款牛仔外套。
她已經在安檢通道里排了七分鐘的隊,現在距離安檢口還有四個人的距離。
劉亦妃踮起腳尖越過前面旅客的肩膀看他,然後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李尋辨認了一下,是「kuai回去」。
他沒有動。
劉亦妃又做了個驅趕的手勢,手掌向外扇了兩下,意思是讓他趕緊走。
李尋還是沒動。
她前面的旅客通過了安檢,隊伍往前挪了一個身位。劉亦妃側身靠在隔離帶的金屬立柱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三秒後李尋的手機震了一下。
「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李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頭看向安檢通道里的她。
劉亦妃隔著十五米的距離沖他做了個鬼臉。
李尋把她的牛仔外套疊了兩折,搭在左前臂上,轉身走向出發層出口。
他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不想看,如果他回頭,劉亦妃可能會從安檢隊伍里跑出來。
這個判斷的依據來自於三天前兩人在蒙田大道散步時發生的一件事。
當時李尋只是轉身去買兩杯咖啡,走出不到二十米,劉亦妃就從後面追了上來,原因用她的話說就是「突然覺得距離太遠了」。
李尋當時糾正了她的用詞,說二十米在任何物理標準下都不算遠。
劉亦妃的回答是:「你的物理標準跟我沒關係。」
李尋走出T2E航站樓的自動門,氣溫大約在二十三度左右。
航站樓外的計程車等候區排了七輛車,車身塗著法定的象牙白漆色。
他拉開第一輛車的右後門,坐進後排。
"Bonjour, 31 Rue Cambon."
司機是個五十歲上下的阿爾及利亞裔,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啟動計價器,併入離開港區的車流。
李尋靠在后座上,左手搭在劉亦妃的牛仔外套上。
衣服上還殘留著她的氣味,傻菇涼丟三落四的,也不知道回來拿。
車子駛入A1高速公路,巴黎市區方向的天際線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李尋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劉亦妃發來的簡訊。
「登機口27C,飛機已經在廊橋了,你的外套我放在隨身行李里了,到了紐約給你發照片證明我沒弄丟。」
下面是另一條。
「我剛才在安檢通道里數了一下,你站了整整十一分鐘才走,李尋同學,你的時間管理能力退步了。」
李尋打字回覆:「安檢口排隊人數和通行速度的比值決定了我的停留時間,這是計算過的。」
五秒後回復來了。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感性時刻變成數學題?」
然後又來了一條。
「算了你別回這條,我知道你肯定已經在腦子裡列好了三條理由解釋為什麼感性和理性本質上都是神經遞質的電化學反應,我不聽。」
李尋把打了一半的回覆刪掉,重新輸入。
「到了紐約給我電話。」
「好~」
「飛機上睡覺記得系安全帶,遇到氣流顛簸不要解開。」
「知道了,怎麼感覺你跟我媽媽一個年紀————」
李尋看著屏幕的字,嘴角動了一下,他沒有再回復。
李尋看了一眼時間。
從機場到康朋街,如果交通狀況正常,他能很快到達辦公室。
計程車在聖但尼門附近遇到了一段緩行,原因是奧斯曼大道上的一個施工路段占用了半條車道。司機用法語罵了一句什麼,打方向盤拐進了旁邊的小路。
李尋不著急。
在巴黎生活了四年,他對這座城市的交通節奏有著精準的理解。
巴黎的早高峰不像魔都或紐約那樣具有壓迫性,這座城市的擁堵是間歇性的、局部性的,像一種慢性病,發作區域集中在環城大道和主要放射幹道上。
一旦進入一區到八區的核心地帶,交通反而會變得相對通暢,因為大部分車輛在環城大道就已經分流了。
計程車最終在九點十七分停在了康朋街31號門口。
李尋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李尋推開玻璃旋轉門走進大堂。
熟悉地五號香水的氣息這是香奈兒精品店的標準嗅覺環境,由中央空調系統配合香薰設備精確控制濃度,每立方米的香精分子含量維持在一個恆定的數值範圍內。
這套系統最早在巴黎試用,後來推廣到了很多旗艦店。
他沒有在精品店區域停留,直接走向員工通道的電梯。
電梯間在大堂左側的走廊盡頭,和顧客動線完全分離。
這種「前台—後台」的空間分割是高級定製行業的通用邏輯,顧客看到的是完美的、
經過精心編排的表象,表象背後才是真正運轉的生產系統。
李尋上了三樓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把劉亦妃的牛仔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後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顯示出昨天的未讀郵件列表。
十七封。
他快速瀏覽了發件人和主題,很快完成了優先級分類。
三封需要立即回覆:一封來自面料供應商確認秋冬系列的羊絨到貨日期,一封來自配飾部門的生產經理詢問供應商切換事宜,一封來自視覺陳列部門的初稿方案。
五封需要在今天下班前處理完畢。
剩下九封可以安排在晚上或者明天早上。
李尋按照優先級順序逐一回覆郵件。
回復完第三封郵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兩下,間隔很短。
李尋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進來。」
門被推開。
伊索爾德站在門口。
她穿了一套炭灰色的套裝,面料是精紡羊毛和桑蠶絲的混紡織物,剪裁貼合但不緊繃,肩線處理得很利落。
金色頭髮在腦後盤成髮髻,髮絲貼順,沒有碎發逸出。
「卡爾先生和維吉妮女士在辦公室等您。」
李尋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通知我的是十一點。」
「臨時提前了。」
「知道內容嗎?」李尋站起來。
伊索爾德搖了搖頭,幅度很小。
李尋穿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跟著伊索爾德走出辦公室。
「昨天的面料篩選會議紀要已經整理好了,放在你桌上。」伊索爾德邊走邊說。
「配飾部的皮具進度匯報提到系列的產能問題,生產經理要求申請增加鱷魚皮供應商的備選名單。」
「目前的兩家供應商都無法滿足第四季度的基礎款訂單量。」
李尋一邊走一邊把這些信息存入記憶。
「生產經理的建議?」
「她建議啟用馬達加斯加的新供應商,這家供應商今年年初通過了我們的審核,但還沒有實際訂單。」
「工坊那邊的意見?」
「首席裁縫認為新供應商的皮料處理工藝和現有供應商存在差異,鞣製階段的鹽分控制參數偏高了零點三個百分點,可能導致皮料的柔軟度下降————」
「讓她提供對比測試數據,至少十張皮料的測試樣本,覆蓋不同部位和不同鞣製批次,測試項目包括拉伸強度、撕裂強度、表面耐磨性和顏色牢固度。」
「明白。」
兩人拐過走廊轉角,前面就是維吉妮·維雅德的辦公室。
維吉妮的辦公室門是開著的,從走廊可以看到房間內部的一部分。
維吉妮·維雅德坐在辦公桌後面,而老佛爺卡爾·拉格斐他坐在維吉妮辦公桌對面的長沙發上。
伊索爾德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李尋走進辦公室。
「愉快的周五又開始了,卡爾先生,維吉妮女士。」
維吉妮抬頭沖他點了點頭。
老佛爺放下咖啡杯。
「進來之前我還和維吉妮打賭,」卡爾·拉格斐將咖啡杯擱在碟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說你至少會遲到五分鐘。」
「賭注是一盒巧克力,」維吉妮·維雅德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繞到沙發區,在卡爾對面的單人扶手椅上坐下,順手示意李尋坐在另一側。
「我賭你不會遲到,畢竟過去四年,你在遲到這件事上的記錄是完美的。」
李尋在沙發上坐下,將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筆帽打開。
「所以維吉妮女士贏了一盒巧克力?」
「不,」老佛爺摘下墨鏡。
「我們都沒贏,因為我們打賭的內容是你今天會心不在焉,而我判斷心不在焉的客觀表現就是遲到,你確實沒有遲到,但我的判斷依據可能選錯了參數。」
李尋聽到「參數」這個詞的時候,眉梢動了一下。
「您在引用我的用詞習慣,這說明接下來的話題和我本人的行為模式有關,而非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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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吉妮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嘴角的笑意很淺,但一直沒有消退。
「伊索爾德,麻煩你幫我把門關上。」
伊索爾德應了一聲,從門外將門輕輕帶上。
「安娜昨天給我打了電話。」
卡爾拉格斐門關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說你找她幫忙寫一封推薦信,給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
李尋沒有否認。
「我當時想都沒想,直接說推薦對象是不是Crystal Liu,他的女朋友。」
「她說是的。」
「安娜說她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正在看Chloé的早春系列發布資料,她放下資料接你的電話,花了十分鐘聽你解釋為什麼一個華夏女演員需要去帝勢藝術學院進修表演————安娜·溫圖爾,放下工作,聽你講你女朋友的進修計劃————哈哈哈。」
維吉妮在門口輕輕哼了一聲。
「你知道安娜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第一句話是什麼嗎?她說—一卡爾,你的那個設計師終於有弱點了。」
維吉妮終於開口了:「安娜的原話是我認識李尋四年,他從來沒有為任何私事給我打過電話,今天他為了一個女孩打了這個電話————」
「你們提前排練過這個對話?」李尋問道。
「沒有排練,但你今天早上請假的事情給了我們最好的開場白。」
「我沒有請假,我只是————」
「送人去了。」
「所以你們知道我送她去機場了。」
「我不是來追責你的戀愛生活的。」卡爾擺了擺手。
「我對員工的私生活沒有任何興趣,只要不影響工作,但這件事涉及到安娜的人情————這些疊加在一起就不單純是你的私事了————就為了讓女朋友去讀一個半年的表演進修課程。」
「這不像是你會做的事。」維吉妮看著李尋,語氣里的調侃成分下降了。
「你之前所有的決策邏輯都是基於客觀因素一面料性能、市場趨勢、品牌戰略、時間線管理————你基本不做感性主導的決策。」
「維吉妮的意思是,」卡爾拉格斐接過話頭。
「你戀愛之後,決策模式發生了變化,我沒有立場評價這種變化的好壞,我們只是需要知道的是這種變化會不會影響到你未來的————」
「有什麼事情直接說吧,我看你們的樣子,應該是有什麼麻煩我。」
李尋擺擺手,直接打斷了兩人的混合「雙打」。
老佛爺一笑。
「你看,我就知道瞞不住他,這小子和我們相處這麼長時間,腦子又不笨。」
維吉妮維雅德搖搖頭。
「我們需要Rhine你準備一趟亞洲行,為巴黎—魔都高定工坊大秀預熱,東京,首爾,魔都,三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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