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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紐約進修之旅(1.2w)

2026-10-01 04:24:47 作者: 城市裡的奧特曼1

  第102章 紐約進修之旅(1.2w)

  甘迺迪機場的入境大廳里,劉亦妃推著行李走出來的時候,劉曉莉已經在接機口等了四十分鐘。

  「媽咪。」劉亦妃鬆開行李,抱了抱她。

  劉曉莉拍了拍女兒的後背,然後拉開一點距離,上下打量了一遍。

  「好像變胖了————不對,茜茜你怎麼感覺不一樣了?」

  「不愧是我最愛的媽咪,確實胖了一丟丟~嘿嘿,巴黎的牛角包熱量太高了,我都不敢多吃。」

  劉曉莉沒接這個話茬,目光落在女兒臉上。

  「你有心事。」

  劉亦妃抿了一下嘴唇,她從小在媽媽面前藏不住任何東西,這是母女之間不需要解釋的本能。

  「好事還是壞事?」

  「當然是好事。」劉亦妃說,「我申請了紐約大學帝勢藝術學院的表演進修,面試就在這兩天。」

  劉曉莉的腳步停了。

  「帝勢藝術學院?誰幫你聯繫的?」

  劉亦妃猶豫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但足夠讓劉曉莉捕捉到。

  「李尋,他讓安娜·溫圖爾主編寫了推薦信,直接對接了表演系的系主任。」

  劉曉莉沉默了,她不是一個會在公共場合追問細節的人,但她處理信息的速度極快。

  「安娜·溫圖爾的人情,不是隨便給的,李尋拿什麼換的?」

  劉亦妃低下頭,盯著自己行李箱的拉杆。

  「Vogue美國版封面,他香奈兒首秀之後的單人封面————」

  劉曉莉的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又合上。

  「媽咪「先上車。」劉曉莉打斷她,聲音平穩。

  「上車再說。」

  從甘迺迪機場到曼哈頓上東區的路上,劉曉莉問了幾個問題。

  帝勢的進修項目是哪種類型,學制多久,學費多少。

  安娜·溫圖爾的推薦信覆蓋到什麼程度,是走個過場還是真正的學術擔保。

  面試的具體內容是什麼,有沒有提前準備的材料————

  每一個問題都在關鍵的節點上。

  劉亦妃一一回答,語氣比平時更認真。

  

  她知道這不是審問,是媽媽在用她的方式確認這件事的可靠程度。

  三個問題問完,劉曉莉靠在座椅靠背上搖搖頭。

  「這個男孩,他圖你什麼?」

  劉亦妃愣住了看了看她。

  「媽咪,你這話」

  「我不是在質疑他。」劉曉莉轉過頭看著女兒。

  「我只是在確認,他不換自己的商業利益,不換品牌地位,換來你半年的進修資格。」她停頓了一下。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付出,但如果這個人真的只是因為————因為是你而做這些事,那茜茜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這種人不常有,遇到了就不要放手。」

  劉亦妃低下頭,眼眶有點發酸。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我知道,媽咪~而且你知道諾蘭先生嗎?拍蝙蝠俠哪位,他正在拍盜夢空間————明年李尋想投資一部時尚電影,他是導演。」

  劉亦妃說到這裡直接笑了起來。

  「諾蘭先生拍完盜夢空間準備休息一陣子的,聽完李尋的條件後立馬答應了下來,差點沒把我笑死,哈哈————」

  劉曉莉嘴唇微張,她當然知道克里斯多福諾蘭是誰,她直接問了一句。

  「所以你會參加諾蘭先生導演的電影?所以茜茜來紐約是這個原因?我的上帝————」

  抵達紐約的第二天上午,劉亦妃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紐約本地的陌生號碼。

  「Hello。

  「Crystal Liu?」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


  「我是。」

  「我是維多利亞·霍爾特,安娜主編讓我通知您,今天下午三點,她會派車來接您。

  帝勢表演系的系主任馬克·溫斯頓教授今天下午四點有一個小時的窗口時間,溫圖爾女士已經和他約好了面談。」

  劉亦妃的呼吸停了一拍。

  「今天下午?」

  「是的,溫斯頓教授下周要去倫敦做學術交流,這是面試前唯一可以見面的時間,我三點準時到您地址,別穿高跟鞋,帶上您之前表演作品的影像資料,如果有的話。」

  「我有功夫之王的DVD。」

  「帶上,但溫斯頓教授可能不會看完整部電影,他只看片段就夠。」

  維多利亞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給她任何追問的空間,直接報了一遍地址確認,然後掛

  斷了電話。

  劉曉莉端著咖啡杯從廚房走出來,看了一眼女兒的表情。

  「來了?」

  「來了。」劉亦妃放下手機點頭。

  「今天下午四點,系主任面談。」

  「面試?」

  「不是正式面試,是面談,算是————提前溝通吧,李尋說我的關係有點太硬了,即使有面試也會讓我過。」

  劉曉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女兒面前,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深呼吸。」

  「我在呼吸。」

  「你沒有,你在屏息。」

  劉亦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肩膀已經繃成了一個近乎鎖死的角度。

  她鬆了那口氣,肩膀慢慢垂下來。

  「這就對了。」劉曉莉說。

  「你是去面談,又不是去送死。」

  「她剛才說,不穿高跟鞋。」

  劉曉莉低頭看了一眼女兒的高跟鞋,ysI的,一看就不是茜茜買的————

  「她們知道你是演員,演員穿平底鞋去面談,說明對方對你的要求不在外形上。」

  「在什麼上?」

  劉曉莉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在你作為一個藝人的質地上。」

  劉亦妃忍不住笑了一下:「媽咪,你說話越來越優雅了。」

  「當然了,媽咪最近幾個月,可是學習了不少,你以為就你在努力學習?」

  下午三點整,一輛全黑的凱迪拉克凱雷德停在劉亦妃面前。

  司機是一個穿深灰色套裙的女人,四十歲左右,她替劉亦妃拉開車門,確認身份,然

  後開車。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車在華盛頓廣場附近停下。

  百老匯大街721號,TischHall。

  帝勢的主教學樓是一棟沒有任何裝飾的現代主義建築,灰色石材立面,大面積的玻璃幕牆,入口處銘牌上的字體簡潔到近乎冷淡。

  「祝您好運,Crystal Liu。」維多利亞說著,她沒有下車。

  劉亦妃道謝後推開車門。

  紐約和巴黎不一樣,巴黎的空氣是柔軟的,紐約的空氣是鋒利的。

  她走進Tisch Hall的大門。

  前台的接待員核對了她的名字,給她一張臨時訪客卡,告訴她馬克·溫斯頓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的右手邊。

  樓道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歷屆優秀校友的黑白照片。

  馬丁·斯科塞斯,斯派克·李,伍迪·艾倫,安吉麗娜·朱莉,菲利普·塞默·霍夫曼————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入學年份和代表作。

  這些面孔她認識大部分,一部分她看見過,一部分她仰慕過。

  她沒有停下來看。

  走廊盡頭的木門上嵌著一塊銘牌:MarkWinston,ChairofActing。

  她敲了兩下。

  「Come in。」


  劉亦妃推門進去。

  馬克·溫斯頓的辦公室不大,但層高很高,有一面牆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麥可·契訶夫、斯特拉·阿德勒和烏塔·哈根的理論著作,以及大量的劇本集和表演研究期刊。

  窗邊是一張的橡木書桌,桌上堆著論文、DVD和一隻喝掉一半的杯,杯壁上印著「Acting is not pretending」的字樣。

  一個人正坐在窗框上看一本研究劇場人類學的期刊。

  沒錯,不是椅子,是窗框。

  他穿著棕色的皮質便鞋。頭髮灰白,長度剛好能落在耳朵上方。

  「溫斯頓教授?」劉亦妃用英語說道。

  「把門關上。」他沒有抬頭。

  「坐下吧,等我一分鐘。」

  劉亦妃關上門,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辦公室很安靜,只有偶爾紙張翻動的聲音o

  六十秒之後,馬克·溫斯頓合上學術期刊,放在窗台上,從窗框上跳下來。

  「安娜跟我說的就是你。」他上下掃了她一眼,沒有任何寒暄。

  「帶作品了嗎?」

  「帶了。」劉亦妃從包里取出功夫之王的DVD。

  「我參演過「我知道你參演過什麼,我提前看過。」他接過DVD,但沒有看。

  「當然,那是在我答應見她之前,安娜·溫圖爾不是一個容易被拒絕的人,所以我花了時間把你的作品粗略看了一遍。」

  他把DVD盒丟在桌上,就像丟一張用過的紙巾。

  他在書桌後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著劉亦妃。

  「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您直接說。」

  「你沒有一點技術。」

  「你在功夫之王里的表演沒有技術含量,你知道我在看你的表演片段的時候想到了什麼?

  一個走鋼索的人,沒有安全網,沒有任何平衡技巧,就這麼徒手走上去,純粹靠本能和運氣走完了全程。

  我可能說的太委婉了,因為你好像是學院關係最硬的學生?可能是吧,畢竟我居然還接到了————」他沒說,直接把DVD推回她面前。

  「但本能不是表演,本能在任何稍微複雜一點的角色面前,會第一個背叛你。

  你瞪大眼睛表達驚訝,皺眉頭表示憤怒,咬嘴唇表示委屈,這三個微表情在你那部電影裡出現的次數,保守估計超過最少二十次。

  你的演技,在年輕人中可能還可以,在我這裡,很爛,爛到極致。」

  劉亦妃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沒有說話。

  「不過。」馬克·溫斯頓靠回椅背,語氣里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變化。

  「你有一個特質,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可以被訓練的。」

  「什麼特質?」

  「你的眼睛,你在鏡頭前從來不看鏡頭,除非導演要求。

  這不正常,大部分年輕演員在鏡頭前會下意識地尋找鏡頭,這是自我保護的機制,確保自己被拍到,你完全沒有,好像在鏡頭開拍的瞬間,角色是真實存在的————你演過不少大火的作品?」

  「沒錯,我在華夏,知名度還可以。」

  馬克·溫斯頓看著她,眼神里的審視意味散去了幾分。

  「安娜說你做過研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三本書,你讀過哪幾本?」

  「《演員自我修養》第一部讀完了,第二部讀到第四章,英文版翻譯有————」

  「有術語不一致的問題。」他替她說完了這句話。

  「翻譯害了斯坦尼,我跟每一個學生都這麼說,你看的是哪個版本?」

  「貝內德蒂的譯本。」

  「可以,不是最差的。」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

  「斯坦尼體系的根基是什麼?用一句話回答。」

  劉亦妃閉上眼睛,用了一秒回憶。

  「演員在假定情境中的真實感受。」

  馬克·溫斯頓的手指停在書脊上,偏過頭看她。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閉上了眼睛,為什麼?」

  「我在回憶當時的閱讀體驗。」

  「很好,感官記憶,這是最基礎的。」

  他抽出一本很薄的小冊子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麥可·契訶夫的《致演員》。

  「如果你想在帝勢跟隨我的獨立研究項目學習,必須通過正式面試,面試安排在三天後,下午兩點,審核委員會包括我,聲樂系主任,和戲劇文學系的一位教授,三個人。」

  「面試內容是什麼?」

  「感官記憶練習,具體命題現場給。

  即興情緒轉換。

  速度、力度、深度,由審核委員會現場評判。

  獨白一段,劇目自選,但必須是契訶夫的劇本一《海鷗》、《萬尼亞舅舅》、《三姐妹》或《櫻桃園》——四選一,安東尼·契訶夫,不是麥可·契訶夫。

  面試時間總計四十分鐘。」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從褲兜里掏出一塊絨布,打開自己戴著的銀框眼鏡慢慢擦拭著,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安娜的面子讓我給了你一次開卷考試的機會,但接下來完全取決於你自己。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每年申請這個項目的人大概在五十到八十人之間。

  上一次錄取兩個人,還是因為其中一位試鏡結束後當場在排練廳里即興演了整整十分鐘的獨角戲。」

  他把眼鏡戴回去,看著她。

  「還有什麼問題?」

  「獨白可以用中文嗎?」

  「可以,但委員會裡只有我一個人能聽懂,另外兩位教授看的是你的身體、你的呼吸、你的節奏,以及你在聽不懂的語言中能否讓觀眾產生情感共鳴。

  如果你做得到,那本身就是一場完美的表演。」

  「我明白了。」

  馬克·溫斯頓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窗台上的學術期刊翻開,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確談話結束。

  劉亦妃站起來。

  「謝謝您,溫斯頓教授。」

  「東西別落下。」他頭也不抬。

  劉亦妃拿起桌上的《致演員》準備還給他。

  「這個」

  「給你的。」他翻了一頁。

  「三天時間讀完它,面試的時候我會問你。」

  劉亦妃把那本冊子收進包里。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教授?」

  「嗯。」

  「關於您提到的我那些習慣性微表情的問題,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說。」

  「這種習慣的形成,是因為我在表演時下意識地在模仿情緒,而不是產生情緒,我該怎麼在三天之內開始糾正它?」

  馬克·溫斯頓從期刊上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樣。

  「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你今天能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最好理由,三天後如果你還在,我會告訴你答案。」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向傍晚過渡,華盛頓廣場上的路燈逐一亮起來。

  她第一時間撥通了李尋的手機。

  國際長途的等待音在耳邊響了三聲,然後接通。

  「怎麼樣了茜茜?」

  聽到他聲音的一瞬間,劉亦妃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今天是面談。」

  「面談?不是面試?」

  「面試三天後,系主任馬克·溫斯頓教授,他說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他說我的表演沒有技術,全憑本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嗯,這不是壞事。」

  「為什麼?」

  「因為他願意告訴你實話,一個懶得理你的人不會花時間告訴一個走關係的面試者她的真實問題在哪裡。」

  劉亦妃嘟嘟嘴。


  「你越來越像卡爾先生了。」

  「別詛咒我,我喜歡女孩。」李尋的語氣里多了一點笑意。

  「所以三天後面試,他給你布置作業了嗎?」

  「感官記憶練習,情緒即興轉換,還有契訶夫劇本獨白————」

  「契訶夫,你讀過嗎?」

  「讀過《海鷗》,但是」

  「李尋。」

  「嗯。」

  「我想你了。」

  李尋輕輕笑了一聲。「先把正事做完,等你回來我帶你去吃巴黎新開的那家餐廳,他們家的藍鰭金槍魚大腹非常棒。」

  「這是又要讓我長胖嗎?」

  「這是分享美食。」

  劉亦妃掛掉電話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三天後,帝勢藝術學院戲劇系排練廳。

  排練廳在Tisch Hall的地下二層,層高六米,鋪著純黑的彈簧地板,一整面牆都是鏡子,另一整面牆是吸音板。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是舞蹈演員用來增加摩擦力的松香粉留下的。

  三位審核委員坐在排練廳中央的三把摺疊椅上。

  馬克·溫斯頓在最左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看起來不像面試官,更像一個來旁聽的劇場導演。

  中間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黑人女性,銀灰色的短髮緊貼頭皮,脖子上的絲巾是唯一鮮艷的顏色。

  戲劇文學系教授埃莉諾·艾布拉姆斯。

  最右邊是聲樂系主任道格拉斯·凱恩,白人男性,四十歲出頭,穿著合身的西服馬甲,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和一支銀色的鋼筆。

  這兩位一聽說學院來了個「最強關係戶」,安娜溫圖爾親自開口。

  印象里,那個全球聞名的女魔頭第一次這樣做————

  劉亦妃站在排練廳中央的標記點上。

  黑色的舞蹈練功服,平底帆布鞋,頭髮用一根皮筋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

  她沒有化一點妝,素麵朝天,「準備好了就可以開始。」馬克·溫斯頓說。

  劉亦妃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這是三天來她練了無數遍的開場。

  四拍吸氣,四拍保持,四拍呼氣,目的是讓身體從日常模式切換到感知模式,讓神經系統完全打開。

  呼吸到第三個循環的時候,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顫,那是神經末梢的緊張被呼吸節奏釋放出來的物理反應。

  她睜開了眼睛。

  「我的獨白,選自契訶夫《萬尼亞舅舅》,索尼婭的最後一段獨白。」

  埃莉諾·艾布拉姆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萬尼亞舅舅》的索尼婭獨白是契訶夫劇作

  中最難處理的段落之一。

  整段獨白沒有任何激烈的戲劇衝突,沒有爭吵,沒有哭泣,只有一個年輕女人在深夜裡對萬尼亞舅舅說話,告訴他生活很苦,但死後會得到安寧。

  真正考驗的不是台詞功底,而是演員能否在近乎零情緒的文本里建立起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希望感。

  那是一種從極度疲憊和絕望的土壤里生長出來的、近乎神性的光亮。

  劉亦妃站定,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前三秒,她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進入角色的預備動作,沒有先做一個深呼吸再開口。

  她只是站在那裡,讓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開始說話。

  「我們將會聽到天使的聲音,我們將會看見整個天空都鑲滿了鑽石————」

  她的音量被控制在一個很近的距離里,像是真的在跟一個人說話,而不是向空曠的排練廳投擲台詞。

  「我們將會聽見天使的聲音————」

  她的聲音在第二句重複時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幅度小到幾平察覺不到。

  左手做了一個輕微的動作—手指彎曲,似乎在觸摸虛無的空氣,這是三天來她唯一沒有刻意設計的瞬間。

  「我們將會看見所有塵世的邪惡,所有我們的苦難,都淹沒在那種充滿整個世界的慈悲之中————」


  馬克·溫斯頓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

  「我們的生活會變得安靜、溫柔、甜蜜,像一場愛撫她的右手在說出「愛撫」這個詞的瞬間,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真的在撫摸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我有信念。」

  她沒有提高音量,但語速比前幾句快了十五分之一拍,喘息和句子之間的縫隙里透出一種被強行壓制的顫抖。

  「我有信念————我有信念————」

  然後是一聲笑或者說不是笑,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又落下。

  「可憐的萬尼亞舅舅,你在哭————你的一生都沒有快樂過,但是,再等一等,萬尼亞

  舅舅,再等一等————我們都會安息的。」

  最後四個字吐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終於轉向馬克·溫斯頓。

  不是看著評審,是看著他身後那片被燈光打亮的牆壁。

  眼眶紅了,但沒有淚,那層極薄的濕潤感被鎖在眼瞼邊緣,收住了。

  「我們都會安息的。」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沉默著,然後微微低頭,示意獨白結束。

  道格拉斯·凱恩翻開筆記本,用銀色鋼筆在上面記了幾個字。

  埃莉諾·艾布拉姆斯推了一下眼鏡,沒做任何記錄。

  「謝謝,獨白到此為止。」馬克·溫斯頓說。

  「接下來是感官記憶練習,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

  「命題—喝一杯滾燙的茶。」

  這個命題聽起來簡單到荒謬,喝一杯熱茶,誰都會。

  但在斯坦尼體系里,「感官記憶」是一切表演技術的基石。

  演員被要求在沒有任何實物的情況下,通過回憶自己真實的感官經驗,在身體裡重新喚起那種感受熱氣的濕度、杯壁的溫度、舌尖被燙到的刺痛、吞咽時食道的灼燒感一然後用身體表現出來。

  沒有茶。沒有杯子。沒有任何道具。全憑身體記憶。

  劉亦妃站在排練廳中央,閉上眼睛。

  她開始回憶。

  不是回憶表演,是回憶感受一幾天前在蒙田大道露台上,和李尋約會時面前杯子裡的茶————需要把記憶中的溫度調高,從冰涼推回到滾燙。

  她伸出右手,手指彎曲,虛握著一個並不存在的杯柄。

  指尖先觸碰到瓷壁的瞬間,她的食指和中指彈開了一點被燙到了。

  然後是手心包覆杯身,感受熱度透過陶瓷傳導到掌心的溫度場。

  她沒有急著喝,先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液面,那個角度精確得仿佛杯中真的有茶。

  她吹了一口氣。

  嘴唇的動作不是象徵性的「吹」,而是下唇微微前伸,上唇收緊,形成了一道縫隙,讓氣流集中穿過,這是專業茶客吹涼熱茶的標準口型。

  然後她抿了一口。

  舌尖碰到液體的一剎那,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喉嚨做了一個吞咽前被燙到的反應舌根後縮、喉結微動、上顎的軟齶本能地抬起來試圖避開熱流。

  「你燙到了舌頭,好。」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舌頭伸出一點抵住下唇,舌尖微微發紅。

  接著做了一個放下杯子的動作,手掌壓在杯口上方停頓片刻感受餘溫,手指在離開杯壁時微微張開,確認不再燙手。

  然後動作流暢地收回手放在膝蓋上,安靜等待。

  「謝謝。」馬克·溫斯頓說。

  道格拉斯·凱恩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整行字。

  埃莉諾·艾布拉姆斯表情沒什麼變化。

  「最後一個環節,即興情緒轉換。」馬克·溫斯頓說道。

  「規則很簡單,我會給你一個情緒,你在這個情緒中停留三十秒,然後我會給你下一個情緒,你在兩者之間完成轉換,中間不給你任何準備時間,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第一輪,先來一個基礎熱身。」馬克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事先準備好的列表。

  「平靜的悲傷。」


  劉亦妃閉上眼睛。

  這太簡單了,只要一想到李尋在秀場後台被那些超模「圍攻」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呼吸逐漸放緩。

  眼眶沒有紅,但眼睛深處出現某種透明的質感。

  嘴唇沒有顫抖,嘴角沒有下垂。

  但整個人的重心像是下沉了一點點,落在丹田和地面之間某個看不見的深度里。

  十五秒,沒有明顯的動作,但站在那裡的不再是劉亦妃,而是一個承載著某種悲傷的容器。

  「轉換成聽到遠方有人叫你的名字,不確定是誰,但聲音很熟悉。」

  劉亦妃的脖子先動。

  下巴向右側轉了十五度,耳朵朝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眉頭微微收緊,嘴唇張開一毫米的縫隙,頸側的胸鎖乳突肌因脖子的旋轉而微微繃緊。

  上半身微微前傾,將重心從腳跟移到前腳掌。

  皺起眉頭,眯起眼睛,不是在表達憤怒,而是在全力調動視覺和聽覺系統,試圖在不確定中捕捉更多的信息。

  「差不多了。」馬克·溫斯頓說,他放下交叉的腿。

  「熱身結束,第二輪的內容是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劉亦妃的眼睛。




  劉亦妃沒有閉眼。

  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看向排練廳牆上的掛鍾,瞳孔焦距從「看東西」切換到「讀時間」,眼球的晶狀體曲率相應調整。

  右手伸向虛空中不存在的手機,手指划動屏幕,指甲輕敲這是現代人看手機消息的下意識動作。

  視線在屏幕和牆上的掛鍾之間快速切換。嘴角出現笑意,但咬緊了下唇,努力壓制。

  整個人像一顆被壓緊的彈簧。

  「轉換成突然意識到,這個人不會來了。」

  笑意在臉上僵住,從嘴角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落先凝固,再瓦解。

  眼睛還盯著牆上的位置,嘴唇張開一厘米,吸入極少量空氣,左手原本在身側微微抬起,現在放了下去。

  眼眶沒有紅,也沒有淚。

  但整個面部肌肉的張力降低了,皮膚失去了剛才支撐笑意的基底張力。

  她站在那裡,肩膀慢慢塌下來。

  「好,最後一組情緒轉換。」馬克·溫斯頓合上筆記本。

  「這一次的命題是——你在一個人面前拼命壓制憤怒,但憤怒正在一寸一寸地贏下這場戰爭。」

  劉亦妃站在排練廳中央。

  「你想揍這個人。你恨他,但在這一刻,你不能。」

  劉亦妃閉上眼睛,進行最後的呼吸調整,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某種東西已經變了。

  她的腳趾在鞋裡抓了一下鞋底,這個動作極快,甚至三位評審都不一定能注意到,然後是手,右手原本自然垂在身側,現在手指微微彎曲,拇指反覆摩擦食指的側面。

  然後是臉。

  她在笑。

  一種完全平靜的、社交禮儀性質的微笑,嘴角上揚的標準角度,眼睛甚至配合出了一點親和力。但同時她的瞳孔在收縮。

  不是生理性的光線反應,是情緒性的。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摩擦的速度加快了。

  胸腔的起伏變得更深,每次吸氣的時間在延長,呼氣的時間在縮短。

  嘴角的微笑沒有消失,但嘴唇開始變薄,嘴唇內側被牙齒輕輕咬住後,從外面看起來變薄了。

  「我以為你不會來。」

  這台詞是她即興加的。

  平靜,語氣溫和,完全符合社交場合的禮儀規範。

  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她看著那個不存在的人,眼睛裡的東西和嘴角的微笑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一個憤怒的人試圖用氧氣壓制腎上腺素。

  然後她的左手抬起來,虛握成拳。

  拳頭的力量是克制的,但手指關節的發白是真實的,她的指甲嵌入了掌心,壓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凹陷。


  接著她的拳頭鬆開了。

  不是因為憤怒平息了,而是因為壓制失敗了,力量耗盡後的放棄。

  微笑終於消失了,像蠟燭被掐滅。

  她的眼眶紅了。這一次是真的。

  眼眶的酸脹感、鼻腔里湧上來的澀意、太陽穴跳動的血管,這些都不是演出來的,是真實的軀體反應。

  她看上去像是要哭,又像是要出手打人。

  她的憤怒沒有爆炸,它被強行壓到底部,在胸腔里無聲地沸騰。

  最後,整個身體進入一種靜止。

  雙手垂在身側,不再握拳,下巴微微揚起幾度。

  眼眶仍然紅著,但眼神已經變得極度平靜,不再有任何多餘的肌肉緊張。

  馬克·溫斯頓沉默了幾秒,然後鼓掌,開卷考試做成這樣,很不錯了。

  三個人陸續站起來。

  道格拉斯·凱恩合上筆記本,對劉亦妃說了一句「良好」,然後推門離開。

  埃莉諾·艾布拉姆斯經過她身邊時停頓了一瞬。

  「《萬尼亞舅舅》的獨白,你的處理方式讓我想到海倫·米倫在皇家莎士比亞劇團時期的版本,她是唯一一個沒有在索尼婭獨白里哭的演員,你是第二個。」

  她說完便走了出去,絲巾在身後留下一抹鮮艷的橙紅。

  排練廳里只剩下馬克·溫斯頓和劉亦妃兩個人。

  他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沒有說恭喜,也沒有說通過。

  他說的是:「關於讓你不穿高跟鞋,我想你現在應該明白了。」

  「什麼?」

  「真正的演員,必須讓自己的腳底板完全感知地面的震動。」他把她三天前的問題接了回來。

  「模仿和產生的區別就在於,當你模仿一個情緒時,你用的是臉,當你產生一個情緒時,你用整個身體。」

  「身體的反應永遠比表情更快,你剛才那場憤怒壓制的戲,腳趾抓地的動作是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個不是我教的,是你身體自己選擇的,那就是你作為演員的本能。」

  他停頓了一下。

  「我今天看到了,所以我會在我的報告裡用這句話結尾,你不是一個完美的演員,但她是一個可以被訓練成演員的胚子。」

  劉亦妃低下頭,因為眼眶裡的濕潤感終於突破了臨界點。

  「謝謝您。」

  「別急著謝,正式入學是下周一,因為我馬上要去倫敦————你的課程安排是:周一和周三,一整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感官記憶和肌肉控制訓練。

  下午兩點到五點,場景研究和角色分析。

  周四下午是聲音訓練,由凱恩教授授課,時長兩小時,以高強度發聲練習為主。

  周二和周五上午是形體訓練。

  周五下午是即興表演工作坊。周六看展演,周日休息。

  總共十六周,沒有期中假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課程表遞給她。

  「第一天上課的時候帶著這個來排練廳報到。」

  劉亦妃接過課程表,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我會的。」

  周一早上七點四十分,劉曉莉開車把女兒送到華盛頓廣場。

  她沒有說加油,沒有說你是最棒的,只是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把一個保溫杯遞到她手裡。

  「這是補氣的。」

  劉亦妃接過保溫杯,抱了媽媽一下。

  「媽咪,我去了哦。」

  「嗯。」

  劉亦妃推開排練廳的門。

  馬克·溫斯頓已經在裡面等著了,他沒有穿那天的亞麻襯衫,換了一件白色T恤,腳上是一雙舞蹈演員常穿的皮質軟底鞋。

  排練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只有兩把摺疊椅,一面落地鏡,和一整面空白的牆壁。空氣里還是那股淡淡的松香味。

  「準時是一個演員最基本的職業道德。」他看了她一眼。

  「把鞋脫了。」


  「什麼?」

  「脫鞋,以後進排練廳第一件事就是脫鞋,你的腳需要通過地板感知到所有的東西,地板是演員在排練廳里最重要的夥伴,比導演都重要。」

  劉亦妃蹲下來解開鞋的鞋帶,把鞋整齊放在排練廳門口的鞋架上。

  「今天的訓練內容是感官記憶,但先從呼吸開始,站到標記點上,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彎,不要鎖死,閉上眼睛。」

  劉亦妃照做。

  「四拍吸氣,四拍保持,四拍呼氣。

  注意力集中在小腹,斯坦尼叫它能量中心,你們華夏叫丹田感受每次吸氣時腹部的擴張,不是胸,不要用胸腔,用膈肌。」

  「手放在小腹上,感受到它在往外推嗎?」

  「感受到了。」

  「呼氣的時候,感受它在往回收。不要用力收腹,讓它自然回落,就像海浪。」

  呼吸練習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沒有任何別的內容,只有吸氣、保持、呼氣,以及馬克·溫斯頓在排練廳里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他偶爾停下來糾正她的肩膀位置、頸椎角度、膝蓋的彎曲幅度。

  「你的左肩比右肩高了兩厘米。」

  「我沒感覺————」

  「不需要你感覺,需要你校準,演員的身體是樂器,就像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你在台上任何一個微小的不對稱都會被放大一百倍投射到觀眾席的最後一排。」

  四十分鐘後,他讓她睜開眼睛。

  「感官記憶的基礎訓練,今天的命題是——檸檬。」

  他遞給她半隻檸檬。

  是真的檸檬,表皮微微發皺,切口處有汁液的光澤。

  「我不要求你現在就表演吃檸檬,我只要求你調動所有的感官去觀察它,然後形成一個完整的知覺印象,給你十五分鐘,不能吃,只能看、摸、聞。」

  劉亦妃接過檸檬。

  她仔細觀察果皮的凹坑和隆起,用指腹感受表皮的紋理、溫度和質地,然後將檸檬湊近鼻尖,檸檬精油的揮發物刺激到鼻腔黏膜的一瞬間,唾液腺自動啟動,口腔里開始大量分泌唾液。

  「你在分泌唾液。」馬克·溫斯頓說,觀察著她咽喉的細微動作。

  「檸檬在你嘴裡嗎?」

  「不在。」

  「那你的身體為什麼已經開始分泌唾液了?」

  「因為嗅覺觸發了記憶」

  「不對,不是因為嗅覺觸發記憶,是因為你的身體記住了檸檬的化學刺激,然後在沒有實物的情況下自動復現了這個反應。

  這就是感官記憶的核心,身體會記憶,大腦只是幫凶。」

  「現在,把檸檬還給我。」

  他把檸檬放進口袋,退後幾步。

  「現在,重新找到剛才那個感覺,不要假裝吃檸檬,不要模仿吃檸檬的動作,我要你通過回憶剛才的氣味和觸感,讓你的唾液腺重新分泌唾液。」

  劉亦妃閉上眼睛,她回憶起檸檬切口的濕潤度和揮發性分子刺激鼻黏膜的冰涼感,十幾秒後,她喉嚨動了一下,嘴唇微微濕潤。

  「可以了。」

  「很好,今天的課後作業,回去買檸檬,每天練兩次感官記憶,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三天之內,我要你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閉眼三十秒就可以完成這件事,這是初級訓練里最基礎的一個練習,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一個演員連自己的唾液腺都無法控制,那她不可能控制自己的淚腺。」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馬克·溫斯頓帶領她進行了三項核心訓練,因為今天這個單獨開小灶只有一次,以後就沒有了,所以劉茜茜聽的很認真。

  第一項是肌肉群獨立控制,用純意念逐一調動面部四十三塊肌肉。

  在鏡牆前練習額肌獨立收縮,單側眉毛上揚,保持其他部位紋絲不動,然後是眼輪匝肌的下半部分獨立收縮,只讓下眼瞼上提,不帶動眉毛。

  她發現自己右眼能做到,左眼完全不行,左臉的神經通路比右臉遲鈍得多。

  第二項是感官記憶進階,觸覺。

  在鏡牆前練習觸摸各種材質,重複讓指腹識別粗糙度、溫度和濕度,然後閉眼,將手指保持在距實物兩厘米處,用體感重新喚醒指腹的感知記憶。


  第三項是基礎體能,這裡對演員的體能要求遠超普通人想像,馬克溫斯頓建議一周有六天劉亦妃必須完成平板支撐,慢跑,游泳——————

  這當然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確保在舞台上連續演出一小時之後,還能在謝幕時保持穩定的呼吸和優雅的站姿。

  一段時間後。

  劉亦妃站在教室的黑色彈簧地板上,光著腳。

  腳趾因為長時間抓地,五個趾關節酸得像被人一根一根掰過。

  小腿後側的腓腸肌繃得太久,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從跟腱一路抖到膕窩。

  她的小腹,馬克·溫斯頓口中的能量中心,因為連續的呼吸訓練,酸脹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今天是周四,她入學的第二周。

  之前的那場面試讓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她完全錯了。

  面試和正式上課是兩回事,面試是展示你已經擁有的東西,訓練是把你擁有的東西全部敲碎,然後告訴你,你連呼吸都不會。

  「停。」

  道格拉斯·凱恩的聲音在排練廳里響起來的時候,劉亦妃正在做第十三次元音共鳴練習。

  「你的軟齶又塌下去了。」

  凱恩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的腳步在彈簧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元音投射的時候軟齶必須保持抬升狀態。

  你剛才發音的時候,軟齶只抬升了一點二秒就塌了,然後你的聲音全部堵在鼻腔里出不來。

  你現在發出的聲音不是從一個經過訓練的演員的共鳴腔里出來的,是從一個感冒病人的鼻竇里擠出來的。」

  劉亦妃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不要咬嘴唇。」凱恩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一個音節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膜。

  「我跟溫斯頓教授確認過,你入學面談那天他就指出了你的這個習慣,咬嘴唇表示委屈。

  你在排練廳里咬嘴唇,就是在用最低級的面部表情來逃避面對技術問題,再來一遍。」

  「啊」

  「軟齶!」

  「舌根!舌根太緊了!你舌根鎖死之後喉嚨的共鳴空間被壓縮了百分之四十,你的聲音沒有穿透力,你以為你在大聲說話,實際上你只是在磨損你的聲帶,再來。」

  「下巴。下巴不要參與發聲,你的下巴在往下壓,這說明你在用頸部肌肉代替聲帶工作,你知不知道用這種方式持續說話三十分鐘聲帶就會開始充血?」

  「咳咳」

  「停。」凱恩合上筆記本。「你的嗓子已經開始出現初期疲勞,今天就到這裡,但這不是結束,這是你本周的聲音訓練才剛剛開始。

  課後作業,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用哼鳴找到頭腔共鳴點,然後在那個點上做十分鐘的元音轉換練習。

  周五下午我要聽到你的軟齶可以維持抬升狀態至少四秒鐘。

  如果做不到,我們就把下周的發聲訓練從元音進階退回到基礎呼吸支持,你耽誤的不是我的時間,是你自己的時間,下一位。」

  劉亦妃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喉嚨里像被人塞了一團砂紙,她靠著走廊的牆壁站了一會兒。

  如果這樣男老師對劉亦妃的態度還有所保留。

  那麼埃莉諾·艾布拉姆斯,這位女教授,她就是刀子嘴,斧子心。

  她也是女人,憑什麼讓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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