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說什麼?
巴黎,康朋街31號。
卡爾·拉格斐的辦公室永遠保持在攝氏十九度。
他坐在黑色漆面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濃縮咖啡。
桌上攤著文件,明年早春度假系列的初步概念草圖,以及一份由亞太區傳過來的東京時裝周活動總結報告。
卡爾拉格斐把咖啡杯放在杯墊上,拿起那份東京報告翻了兩頁,眉頭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直接朝敞開的辦公室門外喊了一聲。
「維吉妮。」
聲音不大,但在這條走廊里足夠了。
大約十五秒後,維吉妮·維雅德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羊絨開衫,手裡拿著一個黑色Moleskine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剛從版房裡出來,左手指尖還沾著一點白色的劃粉痕跡。
「卡爾?」
「Rhine的東京行程提前結束了?」老佛爺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用手指點了點上面
的日期欄。
「直接縮短了一天提前結束了,首爾站的抵達時間提前了兩天。」
他摘下墨鏡放在桌上,露出那雙藍色的眼睛。
「原因?」
維吉妮走進辦公室,在卡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
「伊索爾德聯繫了亞太區辦公室,說明了提前更改航班。」維吉妮合上筆記本。
「原因不在報告裡。」
「那就在你嘴裡。」
維吉妮看著他,臉上出現了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表情。
「東京時裝周組委會在晚宴結束後,給Rhine安排了————一場私人娛樂活動。」
「什麼類型的娛樂活動?」
「四位年輕女性,銀座的一家私人俱樂部,組委會的一位工作人員直接打電話到Rhine的房間,告訴他那幾位女孩已經在俱樂部等他,並且表示希望他能為下一代貢獻
我引用原話—優秀的基因————」
維吉妮繃不住了,笑了出來,「哈哈哈哈————」
卡爾拉格斐正在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維持這個姿勢大約兩秒鐘,然後「噗濃縮咖啡以霧狀形態從他的嘴裡噴出來,均勻地灑在了那份東京時裝周活動總結報告上。
深褐色的液體浸透了列印紙,洇開一大片不規則的污漬。
維吉妮迅速站起來,從辦公桌上的紙巾盒裡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
老頭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摘下被咖啡濺到的白色襯衫領口的領巾,隨手扔在桌上。
「所以那小子就跑了?」卡爾拉格斐問。
「他把航班改簽到了當天凌晨,被嚇跑了————哈哈。」
老佛爺把髒掉的領巾揉成一團扔進桌下的廢紙簍里,然後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開始上揚,先是微微的弧度,然後越來越明顯。
卡爾·拉格斐笑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音。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一在公開場合控制自己的所有外露反應。
但此刻在辦公室里,面對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維吉妮,他笑得毫無保留。
卡爾用紙巾擦了擦眼角。
「全球最有影響力的新生代設計師,香奈兒高級定製工坊歷史上最年輕的正式設計師,喜馬拉雅系列的創造者,被一群日本女人嚇得連夜坐飛機跑去了韓國。」
維吉妮重新坐下來,她的表情也鬆弛了。
「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恰恰證明了他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老佛爺收斂了笑聲,但眼角的紋路里還殘留著笑意。
「他進入這個行業開始,從來沒有在私人生活上出過任何問題,零緋聞,零八卦————
在這個圈子裡簡直是反人性的存在。」
「您覺得這是反人性?」
「我覺得這是聰明,這個行業毀掉的天才遠比毀掉天才的酒精和「葉子」多,聖羅蘭
如果不是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的設計生命至少能延長十年。」
「Rhine做的這件事,恰恰說明他對這個行業的規則理解得比大多數人都透徹,他有才華,有地位,有資源。
在這個圈子裡,這種條件的人如果私生活不夠乾淨,會被人拿來做文章做到死,你記不記得約翰·加利亞諾在Dior前幾年的那件事?」
維吉妮點頭。
約翰·加利亞諾在2005年左右因為過度飲酒和派對醜聞差點被掃地出門的事情,外面人很少知道,但在圈內不是秘密。
「安娜保住了他,Rhine在巴黎面對的惡意很多,有人能給他兜底,但是他不愛欠這種大人情,所以他都是自己給自己兜底。」
「所以連夜跑路。」
「所以連夜跑路。」卡爾拉格斐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讚許。
「這恰恰說明他算得清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一場低級趣味的應酬,換一個在東京時尚圈的口碑污點,這筆帳在他腦子裡大概只算了零點幾秒就有了答案。」
維吉妮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要不要我跟亞太區說一下,讓他們和東京時裝周組委會溝通一下這件事?」
「不用。」卡爾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個被咖啡毀掉的報告,直接扔進了廢紙簍。
「這件事讓他們自己去消化,東京那邊的人被拒絕之後,如果足夠聰明,會知道這件事做得不妥。」
「另外,」維吉妮補充道。
「森英惠、山本耀司、三宅一生、川久保玲、高田賢三全部去晚宴了。」
卡爾拉格斐的動作停了一下。
「全部?」
「全部,森英惠送了Rhine一把摺扇,上面有她三十五年前寫的字。」
「森英惠已經很多年不參加這類活動了。」卡爾的聲音有點詫異。
「上次她主動出席一個年輕設計師的歡迎晚宴,是什麼時候?」
「據我所知,沒有過。」
「川久保玲呢?」
「也從來沒有過————你把他帶上大皇宮,後續影響會不會太大了?」
老佛爺笑著點了一下頭。
「可能吧————你覺得這場晚宴,在森英惠心裡,意味著什麼?」
維吉妮思考了幾秒。
「交接。」
「什麼交接?」
「亞洲設計師話語權的交接。」維吉妮把鋼筆插回襯衫口袋。
「森英惠已經過八十歲了。
山本耀司、川久保玲、三宅一生、高田賢三,最小的年紀也上去了,他們這一代人花了幾十年,讓日本設計師在巴黎有了一席之地。
但他們也清楚,這一席之地不是永久的,如果下一代接不住,他們幾十年打下來的東西,可能二十年就會丟光。」
「然後他們選了Rhine來接?」
「不是選。」維吉妮糾正。
「是認可,他們沒有選的權力,也沒有選的資格,森英惠送出去的是一把扇子,不是一把鑰匙。
真正的鑰匙,進入巴黎高級時裝公會、成為高定工坊首席、獲得全球買手認可——這些Rhine還沒有,但是他是亞洲年輕一代最有潛力————森英惠的扇子只是一個表態,Rhine
走的路,他們看到了,也認可,他們希望Rhine繼續走下去。
可惜日本本土地年輕一代設計師沒有一點像Rhine。
李尋剛剛結束與香奈兒華夏區市場總監王琳的單獨溝通。
伊索爾德從隔壁房間走進來,她換掉了下午開會時穿的那套淺灰色西裝裙,換回了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和一條黑色長褲。
左手拿著她的Moleskine筆記本,右手握著手機。
「Boss,魔都衛視的電話。」
李尋抬起頭。
「魔都衛視?」
「對,他們的時政文化頻道製片人,叫顧維明,電話打到了林總監那邊,林總監轉給了我。」伊索爾德翻開筆記本,找到剛才記錄的那一頁。
「顧維明說魔都衛視想做一期關於您的個人專訪,直播形式,時長一個小時三十五分
鍾,放在他們周日晚上八點的黃金檔文化訪談欄目《對話》。
「直播?」
「對,直播。
顧維明說他們從今年年初開始改版,《對話》從錄播改成了直播,目的是保留採訪對象的真實反應,避免後期剪輯消解掉對話的現場感。」伊索爾德合上筆記本。
「他說如果您對直播形式有顧慮,可以在正式直播之前安排一次預采,時長控制在一個小時以內,主要是測試技術設備和確認話題框架,不做實際內容錄製。」
李尋搖頭道:「預采不需要,我對直播沒有顧慮,專訪的主持人是誰。」
「顧維明自己,他是《對話》的製片人兼主持人,在魔都衛視做了十二年文化訪談節目,採訪過一百位以上的文化界人士。
顧維明在電話里說,他的採訪風格是準備充分但不預設答案,追問深入但不刻意製造衝突。他讓我轉告您,他會做足功課————」
李尋看著伊索爾德。
「你告訴他,專訪安排在明天下午兩點,地點由他們定吧,而專訪的著裝要求由我自己決定,不做統一安排,另外,直播過程中也可以接受場外觀眾連線提問————」
「明白,還有一件事,顧維明問您對話題順序有沒有偏好。」
「讓他按照他自己的採訪邏輯來安排。
他是主持人,我不替他做他的工作。
但我可以給他一個原則——從宏觀到微觀,先談產業結構和體系,再談具體的案例和個人經歷,觀眾需要先建立一個理解框架,才能在框架里理解個人的選擇。」
伊索爾德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了這些要求,然後合上筆記本,離開了套房。
魔都衛視大樓位於南京西路和威海路之間的廣電大廈群,距離外灘茂悅酒店大約十五分鐘車程。
第二天下午一點三十分,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停在魔都衛視大樓的正門外。
李尋沒有帶團隊。跟在他身邊的只有伊索爾德一個人。
奧黛麗留在酒店處理下午四點的香奈兒華夏區團隊內部匯報會的材料準備工作。
顧維明在一樓大廳等著。
他看上去四十五歲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質襯衫,身形偏瘦,戴著一副黑色細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習慣於長時間注視訪談對象的眼睛一一種安靜的、等待對方開口的注視。
「李先生,我是顧維明。」他上前兩步,伸出手。
「感謝您接受魔都衛視的邀請。」
李尋和他握了手。
「客氣了,我其實是魔都人,你應該知道。」
「哈哈,對了,採訪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地方嗎?」
「沒有,我看了一下,都挺合理。」
顧維明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著李尋和伊索爾德走向電梯。
演播室在廣電大廈的十二樓。
演播室的門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門,推開之後,裡面是一片被燈光照亮但不過分明亮的空間。
三台攝像機已經架好了。
深灰色天鵝絨幕布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接近於黑的深灰質感,沒有反光。黑色的玻璃茶几上放著一隻玻璃水杯和一瓶礦泉水,沒有打開。
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燈光師正在調整最後一盞側光燈的角度,看到李尋進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一個戴著耳機的音頻工程師坐在調音台後面,對著麥克風小聲說了一句測試用語,確認聲場沒有異常。
「李先生,您需要多長時間適應演播室的環境?」顧維明問。
「三分鐘吧。」
李尋走到演播室中央,在嘉賓椅上坐下來。
伊索爾德站在攝像機後面,她的位置剛好在嘉賓視線範圍之外,但能看清整個演播室的全貌。
顧維明在對面的主持椅上坐下來。
他面前沒有提詞器,只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手寫的標註。
李尋注意到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顯然已經用了一些時間。
「李先生,直播在兩點整正式開始。在進入直播之前,我想先跟您確認一個原則。」顧維明把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
「如果我問到某個您不方便回答的問題,您可以直接說——這個問題我不回答,我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直播過程中也不需要為了收視率而製造戲劇性的對抗。
我的觀眾看《對話》不是為了看對抗,是為了看思考的過程。」
「顧製片,你剛才說的這個原則,是你對所有嘉賓都會提的,還是只對我提?」
「對所有嘉賓都提,但提的方式不一樣。對有些嘉賓,我需要強調我會追問。
對您,我需要強調我不會刻意製造衝突。
因為您在機場回答《外灘畫報》記者的時候,您在那個四十秒的回答里展現出來的,是一種不需要通過對抗來證明自己的自信。」
李尋看著顧維明點點頭。
「可以。」
一點五十五分,音頻工程師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音頻系統一切正常。
燈光師退到演播室角落,手裡拿著一個遙控器,準備在直播過程中隨時微調燈光角度。
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亮起,三個機位分別覆蓋全景、李尋的特寫和顧維明的特寫。
顧維明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戴上了一個入耳式的監聽耳機。
「李先生,直播開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跟您同步。今天這場專訪,《對話》節目組在官方微博上發了一條預告,發布的時間是昨天晚上九點,到現在,這條預告的轉發量已經超過了三萬條————」
「預熱是必須的,就像香奈兒要在魔都辦秀,我提前來亞洲一樣。」
兩點整。
演播室天花板上的紅色直播指示燈亮起。
顧維明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筆記本前方,目光平視著李尋。
「各位觀眾,晚上好,這裡是《對話》。我是顧維明。」
「今天我們邀請到的嘉賓,是香奈兒品牌歷史上最年輕的高級設計師————」
「李尋,二十三歲,華夏魔都人。」
「歡迎您,李先生。」
李尋微微點頭。
「大家好,我是李尋。」
顧維明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然後抬起頭,目光直接落在李尋身上。
「李先生,在正式開始今天的對話之前,我想先從一個具體的場景切入。
幾天前,您在浦東機場接受了一位《外灘畫報》記者的提問,她問的是華夏設計師在
全球時尚體系里的位置。
您的回答是—華夏設計師的困局不是缺產業支撐,而是缺乏定價權————我想問您的第一個問題是:當您說出定價權這三個字的時候,您心裡想到的具體是什麼?」
李尋調整了一下坐姿。
「定價權這個詞,在經濟學的教科書里有一個標準定義。
定價權是指一個市場主體在不失去市場份額的前提下,對產品價格的決定能力,但在時尚產業,這個定義需要被重新解釋。」
「時尚產業的定價權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產品定價權—一你能不能用你自己的品牌名字來給一件衣服、一隻手袋、一雙鞋子標價,而不是以材料成本加上一個固定的利潤率為標價依據。
這個層次的定價權,愛馬仕有,香奈兒有,Dior也有。
華夏的羊絨品牌鄂爾多斯有最好的羊絨原料,但他們不敢把一件羊絨大衣標到LoroPi
ana的價格。
不是因為他們的羊絨比LoroPiana差,而是因為鄂爾多斯這四個字在消費者的認知里,不具備標那個價格的能力。」
「第二個層次,是審美定價權。
你能不能定義什麼是美,什麼是高級,什麼是值得嚮往的生活方式。
這個層次的定價權掌握在巴黎手裡,掌握在米蘭手裡,當香奈兒在2008年推出手工坊高定系列的時候,全球的時尚媒體不需要任何解釋就能理解這個系列的價值。
但如果一個華夏品牌推出一個以華夏文化以及技術為核心的高定系列,全球媒體需要一大段背景介紹才能勉強理解這個東西是什麼,這段背景介紹的存在本身,就是審美定價權缺失的證明。」
「第三個層次,是話語定價權,誰有權決定一個設計師是否重要,一場秀是否成功,一個趨勢是否值得被追隨。目前的現狀是,這個話語權幾乎完全掌握在歐洲時尚媒體手裡。《Vogue》巴黎的主編說一個設計師值得關注,這個設計師就值得關注。
《Vogue》不報導,這個設計師在全球時尚版圖上就幾乎不存在,這不是一個媒體偏好的問題,這是一個權力結構的問題。」
李尋的右手食指在茶几邊緣上輕輕點了一下。
「當我說出定價權這三個字的時候,我指的不是某一個層次的定價權,而是這三個層次的總和。
華夏時尚產業面臨的問題,不是某個局部環節的薄弱,而是整個定價權體系的缺失。
你要補上這個體系,就不能只做一件事。
你要同時改變消費者的認知、媒體的判斷標準、買手的選擇邏輯、資本的投資方向、
設計教育的課程設置————」
「您說過定價權需要有人去爭取,不是等來的,這個爭字您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在您的理解里,定價權到底應該怎麼去爭?」
「爭定價權的第一步,不是衝出去跟別人爭,是先把自己的東西做好。」
李尋的語氣沒有變化,語速也沒有變化,但用詞的直接程度比剛才提高了一檔。
「你做一個包,走線都走不直,五金件用三次就掉色,皮料選的是次等皮,然後你說你要跟愛馬仕爭定價權,這不是爭,這是幻想。」
「亞洲時尚產業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存在一個普遍的心理慣性,我們覺得自己的東西不夠好,所以只能賣低價。
這個邏輯表面上看是合理的,但它的因果關係恰恰是反的。
你不是因為東西不夠好所以賣低價,而是因為你賣了太久的低價,所以沒有利潤空間去把東西做好。」
「一件衣服賣兩百塊,你的利潤空間是四十塊。
四十塊的利潤空間決定了你能用的面料的品質上限、你能請的裁縫的技術水平上限、
你能投入的設計時間上限。
所有這些上限疊加在一起,你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就是一件上限為兩百塊的衣服。
然後你拿著這件衣服去跟消費者說,你看,我已經盡力了,但消費者不需要一件你已經盡力了的東西,消費者需要的是一件真正好的東西。」
「所以爭定價權的第一步,是敢於在成本上做加法,而不是永遠在做減法。
你先把品質做到讓自己滿意,然後再去考慮價格。
這個邏輯逆轉過來之後,你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消費者是願意為好東西付錢的,不是所有消費者,但高端消費者絕對願意。」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在好東西的基礎上,建立一個可以被識別的設計語言。」
李尋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小圓圈,然後停下來繼續開口。
「什麼叫可以被識別的設計語言?就是說,當消費者看到一件衣服、一隻手袋、一雙鞋子的時候,不用看Logo就能知道這是哪個品牌道藝術總監設計的。
做到這一點需要兩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是設計語言本身的成熟度,你的廓形、你的面料選擇、你的色彩體系、你的細節處理方式,這些東西要有內在的一致性,不能今天是極簡主義明天是巴洛克。
簡單來說,你要有才華————
第二個條件是設計語言的持續性,你不能只做一季,你要用三季、五季、十季來反覆強化同一個設計語言,直到它在消費者的認知里形成一個固定的符號。」
「我們的設計師在這兩個方面都很薄弱。
因為缺乏堅持的條件,你做了一個系列,市場反饋不好,品牌方立刻要求你下一季換一個風格。
你再做一個系列,買手不訂貨,你就不得不放棄原來的方向,轉去做更商業化的設計。
連續三季之後,你的設計語言就散掉了,一個散掉了的設計語言,是沒有定價權的。」
顧維明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頓了一下。
這個分析是精準的,很多設計師面臨的問題,不是做不出好的設計,而是好的設計很難被持續地做下去。
市場的壓力、品牌方的壓力、買手體系的保守,所有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讓新設計師的設計語言無法紮根的環境。
「第三步呢?」
「第三步,是爭奪媒體話語權,定價權的最後一個堡壘,是媒體話語權。
你有了好產品,有了成熟的、可識別的設計語言,但如果全球時尚媒體不報導你,不討論你,不把你的作品放在封面故事裡,你在全球時尚版圖上的存在感就是零,這不是產品的問題,這是話語權的問題。」
「目前全球時尚媒體的話語權掌握在誰手裡?掌握在歐洲手裡。《Vogue》巴黎、
《Vogue》美國、《Vogue》英國、《w》雜誌、《Numéro》、《i—D》這些媒體的總部都在歐洲,主編都是歐美人,他們的審美標準是歐洲標準,他們的價值判斷是歐洲價值。
我不是說歐洲標準不對,我是說只有一套標準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非洲有非洲的審美,亞洲有亞洲的審美,不同的文化土壤應該長出不同的審美標準,而不是所有的審美標準都要經過巴黎的認證才能生效。」
「要改變這一點,不能靠等待,等歐洲媒體主動關注亞洲設計師,等到世界末日也等不到。
你需要主動出擊,建立自己的評價體系、培養自己的評論家群體、打造自己的話語平台。
日本在八十年代做過類似的嘗試,《WJapan》的創刊就是一個例子,但這個嘗試沒有持續下去,因為泡沫經濟破滅之後資本退潮了。
韓國在2000年代也做過嘗試,但韓國的市場規模太小,支撐不起一個獨立於歐洲之外的話語體系。
華夏不一樣,華夏有足夠大的內需市場,有足夠多的設計人才儲備,有正在快速成熟的時尚消費群體,這三個條件加在一起,意味著華夏有機會建立一個不完全依賴歐洲時尚媒體的話語體系。」
顧維明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
「李先生,您剛才說—建立自己的評價體系、培養自己的評論家群體、打造自己的話語平台,這三句話單獨拎出來看,每一項都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如果讓您只選一個最先需要突破的環節,您會選哪個?」
「評論家。」
李尋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為什麼?」
「因為評論家是話語權的源頭。
你去看《Vogue》巴黎和《Vogue》美國的歷史,這兩本雜誌之所以能在過去半個世紀裡掌握全球時尚話語權,不是因為他們GG多、發行量大,而是因為他們培養了一代又一代有獨立判斷能力的時尚評論家。
DianaVreeland、AnnaWintour、GraceCoddington、SuzyMenkes————
這些人不是靠拍GG商的馬屁來建立自己的權威的,他們靠的是自己獨立的審美判斷和對產業的深度理解。
DianaVreeland在《HarpersBazaar》的時候寫過一篇關於比基尼的文章,把那件泳衣描述為二十世紀最具革命性的服裝發明,這個判斷放在今天來看依然成立。
這就是評論家的力量,他們不只是在描述時尚,他們是在定義什麼是重要的。」
「華夏時尚目前不缺設計師,因為未來有我在,但是缺乏高層級的評論家,以及代表性的媒體。
我們的時尚編輯能寫華麗的形容詞,能把一件衣服的面料成分和設計靈感從頭到尾描述一遍,但很少有人能站出來說,這場秀很重要,原因是這個————
這個設計師值得關注,因為他的設計語言解決了某個產業層面的問題。
這種判斷力不是靠背品牌歷史背出來的,是靠長期深入產業現場、長期和設計師對話、長期觀察全球時尚趨勢的變化邏輯來積累的。
你如果沒有這種判斷力,你就只能跟在歐洲媒體後面做跟屁蟲,人家說什麼你說什麼。」
「李先生,您剛才這番話,對華夏時尚媒體的批評是很直接的。」
「如果不直接,就沒有意義,我不喜歡用外交辭令來討論產業問題,產業問題是需要被解決的,解決問題需要先把問題看清楚,看清楚的前提是不迴避問題。」
「那麼我想追問一句,在您的觀察里,華夏時尚媒體的跟屁蟲現象,根源是什麼?是
因為媒體人自身的能力不足,還是因為更深層的結構性原因?」
「結構性原因。」
李尋的回答依舊是即時的,沒有任何停頓。
「華夏時尚媒體的跟風式報導,不能簡單地歸咎於媒體人自身能力的不足。
當然,能力不足確實存在,但如果只看到這一層,就太淺了。
更深層的原因是產業結構的問題,在一個成熟的時尚產業體系里,媒體扮演的角色是獨立的價值評判者。
媒體的收入來源是GG和發行,GG主是品牌,品牌的產品好壞直接影響到媒體的報導立場。
這個利益關係決定了,媒體必須在獨立判斷和商業利益之間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華夏的時尚產業不成熟,品牌數量少、品牌影響力弱、品牌對媒體的GG投放規模遠遠不足以支撐起一本獨立的時尚雜誌的營收。
在這種情況下,華夏時尚媒體的GG主不是華夏本土品牌,而是歐洲奢侈品牌。
你把一本華夏時尚雜誌翻開,從頭翻到尾,GG頁面全是路易威登、古馳、香奈兒、
愛馬仕、迪奧。
這些品牌投GG的時候,會同時提供一套完整的視覺素材和文案框架,媒體只需要把這些素材排進版面就可以了。
這種商業模式天然地抑制了媒體做獨立判斷的動力你的收入來自歐洲品牌,你的審美標準自然會向歐洲品牌傾斜。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道德問題或者職業操守問題,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利益結構問題。」
顧維民把話題的方向舵轉了一個角度。
「李先生,我們剛才討論了定價權的三個層次和爭取定價權的三個步驟。
這些討論都是圍繞產業層面展開的,現在我想把話題拉回到一個更具體、也更基礎的層面設計教育。」
「您在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完成了您的設計教育,十九歲畢業,畢業設計拿了FirstClassHonours。
在您看來,一個剛從中央聖馬丁畢業的年輕時裝設計師,和一個剛從華夏本土設計院校畢業的年輕設計師,他們之間最大的差距是什麼?」
李尋喝了一口水,這是直播開始以來的第一次。
不是因為口渴,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涉及的範圍很廣,他需要幾秒鐘的時間來組織回答的結構。
「差距其實不在才華上。」
李尋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我在聖馬丁的同班同學裡,有天賦異稟的設計師,也有非常努力但天賦普通的設計師。華夏設計院校的學生里也一樣,有才華橫溢的人,也有資質平庸的人。
才華的分布在全球範圍內是隨機的,不會因為你出生在倫敦或者巴黎就天然比出生在魔都或者京城的人更有設計天賦。
所以差距不在才華上,差距在三個東西上,視野、訓練強度、以及與產業的距離。」
「先說視野。」
「一個聖馬丁的學生,從大一入學第一天起,他生活的環境就是倫敦。
倫敦是什麼城市?倫敦是全球時尚產業的權力中心之一。
在倫敦,你今天下午沒課,坐地鐵二十分鐘到V&A博物館,裡面正在展覽的是Ale
anderMcQueen(亞歷山大麥昆)的回顧展,你花一個下午看完。
明天下午你又沒課,坐地鐵到Mayfair,從MountStreet逛到BondStreet,沿路你能看到GiorgioArmani的旗艦店、RalphLauren的旗艦店、Céline的旗艦店、Loewe的旗艦店,以及Connaught酒店門口停著的豪車和從豪車裡走出來的穿著高級定製的女人。
我甚至在讀書期間能去麥昆的秀場當「零時工」。
不需要刻意去學什麼,只需要生活在這個環境裡,眼睛每天都在吸收全世界高級的設計和最高級的審美。
這種日復一日的視覺浸泡,會在大腦里建立一個極其龐大的視覺參考資料庫。
當你開始做設計的時候,你的大腦會自然而然地從這個資料庫里調取參考。
這當然不是抄襲,是參考。
你知道一個廓形的歷史來源是什麼,你知道某種面料的處理方式在哪個年代被哪個設計師用過,你知道某一個細節的弧度在不同文化語境裡代表不同的審美含義。
這些東西是坐在教室里聽課聽不來的,是看書看不來的,是翻雜誌翻不來的。
你必須親眼看到那些東西。
這種視覺資料庫的建立,需要時間,需要環境的持續浸泡。
華夏的設計院校學生在這一點上天生處於劣勢,不是因為魔都或者京城不夠好,而是因為這兩個城市在時尚濃度上和倫敦、巴黎、米蘭、紐約之間存在不小的差距。
你在魔都南京西路逛一圈,能看到很多奢侈品牌的旗艦店,但你能看到的只是產品陳列,你不太能看到穿上這些產品行走在真實街頭的、大量有足夠審美訓練的人,倫敦能給你的是後者。」
「再說訓練強度。」
「聖馬丁的設計課程,以訓練強度而言,可能是全球所有設計院校里最殘酷的。
我在聖馬丁的三年,平均每天睡眠時間是六個小時左右。
大一的時候,一整年的課程里,我們做了十七個獨立項目。十七個。
每一個項目都要求從概念研發開始,做到最終的成衣呈現。
正常的學期時間根本不夠用,所以所有人都住在工作室里,沙發就是床,縫紉機的聲音從晚上十點持續到凌晨三點。
教授會在凌晨一點突然出現在工作室門口,走到你的工作檯前面,用三十秒的時間看一遍你的設計草圖,然後直接說出最尖銳的意見。
路易斯·威爾遜教授,她是我的畢業導師,也是整個聖馬丁女裝設計專業的精神支柱,AleanderMcQueen和JohnGalliano都是她教出來的。
她對學生說話從來不留餘地。
她會看著你的設計草圖,說,這個東西毫無意義,重做,然後轉身就走。
她不解釋為什麼毫無意義,也不告訴你應該怎麼改進,只給你一個判斷,然後讓你自己去想。
這種訓練方式會讓一部分學生崩潰,但會讓另一部分學生快速建立起獨立思考的能力和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你被逼著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個你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怎麼完成的項目,完成之後交給路易斯,她看了一眼說,不夠好,重做。
距離截止時間還有四十八小時,你已經連續工作了二十個小時,你的身體告訴你需要休息,但你的大腦告訴你不能停。
你喝一杯濃縮咖啡,重新坐在工作檯前面,打開縫紉機,把已經做了百分之八十的半成品全部拆掉,從零開始。
四十八小時後你拿著新的版本去找路易斯,她看了三秒,說,這次你抓到了,這句話就是你在聖馬丁能得到的最高評價。」
「一個經歷了三年這種訓練的設計師,和一個在相對溫和的教學節奏里完成了四年學業的設計師,他們在面對設計問題時的心理素質和解決能力是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的。
這不是才華的差距,這是訓練強度的差距。
訓練強度決定了你在壓力下的輸出質量,決定了你在截止時間逼近時的決斷力,決定了你在面對全盤否定時還能不能保持冷靜繼續往前走。
這些東西在實際的設計工作中非常重要。
你在巴黎時裝周的後台,大秀還有兩個小時開場,一件禮服的拉鏈出了問題,面料不能承受任何額外的縫線壓力,模特站在你面前等著,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著你。
如果你慌了,這場秀就砸了。
你在聖馬丁經歷過的那些凌晨四十八小時極限衝刺,就是為了讓你在這種時刻不慌。」
「最後說與產業的距離。」
「這一點可能是三個差距里最關鍵的一個。聖馬丁的教授團隊不是純粹的學者,他們是產業的核心參與者。
路易斯·威爾遜的職業生涯貫穿了英國時尚產業從崛起到鼎盛的全過程,她的人脈網絡覆蓋了從面料供應商到品牌CE0再到Vogue主編的所有環節。
這不是誇張,如果路易斯·威爾遜親自打一個電話,Harrods的女裝採購總監會在一個小時內回復,這就是產業資源的密度。」
「當一個聖馬丁學生的畢業設計被路易斯認可的時候,這個學生得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分數,而是一個被推薦的渠道。
路易斯會把優秀畢業生的作品集直接推到LVMH集團人才發展部總監的辦公桌上,會安排畢業生和品牌創始人之間的私人見面,會在畢業秀的嘉賓名單里確保所有重要品牌的創意總監都收到了邀請函。
這種產業資源密度意味著,你只要足夠好,你就能立刻被看到。
而一個華夏設計院校的畢業生,就算他同樣好,甚至更好,他需要花幾倍的時間、走幾倍的彎路、撞幾十次運氣的概率,才能被產業核心決策者看到。」
顧維民快速記錄。
他感覺這年輕人說話怎麼越來越像他的領導————
「您年紀輕輕就走上了大皇宮的t台,在之前,有遇到過挫折或者失敗嗎?」
李尋腦子被電了一下,那些記憶撲面而來。
他可太清楚挫折和失敗這兩個詞了。
李尋的眼神帶著回憶,以及一點神傷。
「當然,我遇到過很多挫折,失敗貫穿我的人生始終。」
伊索爾德的表情管理都沒繃住。
顧維民的瞳孔直接地震了。
如果能罵人,那就是你失敗個勾八貫穿人生始終。
你這一路,順極了呀————
其實李尋還有一句話沒說。
失敗貫穿人生始終可以,但是沒錢不行。
(聽懂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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