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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重走來時路

2026-10-18 01:15:15 作者: 城市裡的奧特曼1

  走出行政層,伊索爾德在樓梯口等著。

  「去四樓,見我的人。」

  四樓是整棟樓的心臟之一。

  鐵柵電梯門一開,聲音先到。

  縫紉機的嗡嗡聲,蒸汽熨斗的嘶聲,有人用法語喊「把九號珠針遞我」,跟康朋街三十一號四樓的聲浪幾乎一樣,又不一樣。

  香奈兒的成衣工坊是繃著的,帶著大秀倒計時的緊繃,這裡的節奏更慢,更沉。

  長條形的大房間,朝北一整面玻璃窗,長桌排成兩列,四十來個裁縫坐在桌後,白棉布工作服,脖子上掛軟尺,手指上頂著頂針。

  牆邊一排人台,有的光著,有的身上別著半成品的白棉布坯樣。

  房間盡頭兩扇對開的門,分別掛著兩塊小銅牌:flou——軟料車間,做裙子,襯衫,晚裝。tailleur——結構車間,做外套,西裝,大衣。

  基本跟康朋街一模一樣的分法。

  李尋走進門口。

  縫紉機一台接一台地慢下來,最後全停了。  幾十多張臉轉過來,有年輕的學徒,也有頭髮花白的老師傅,很多人的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一點點戒備。

  七年的高緹耶時代剛剛結束,現在他們要看看,這個二十四歲的華夏人,是什麼路數。

  「大家早上好。」

  李尋對著這些「製作者」禮貌地微微鞠躬。

  「希望未來和大家的合作愉快。」

  眾人也禮貌地回了一禮。

  看著李尋進去會議室地背影,眾人開始議論了起來。

  「真是年輕地過分。」

  「是個懂禮貌的孩子。」

  「凱莉,別范花痴了,你25歲,比他還大一歲……」

  會議室在工坊隔壁,十二個人已經圍著長桌坐好。

  工作室主任西爾維·韋伊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五十二歲,灰金色的頭髮盤起來,戴一副細框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翻得起毛的黑色筆記本,雙手交疊放在本子上。  她左邊是面料主管弗洛朗絲·卡雷,四十六歲,里昂口音,脖子上圍著一條洗得發軟的愛馬仕絲巾,盤成了愛馬仕結。

  右邊是工坊主管瑪麗-洛爾·德瓦,五十歲,手指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再往下,打版組組長西蒙娜·薇依,樣衣組負責人,兩個車間的第一裁縫,針織負責人,配飾負責人,秀場統籌,面料採購,版房管理員,人力資源的對接人。

  伊索爾德和奧黛麗坐在最外側,沒有說話,只記錄。

  李尋沒有坐主位,他把自己的包放下,站在長桌一端。

  「早上好。」他用法語開口。

  「我叫Rhine Li,從今天開始,負責女裝成衣,我不打算做長篇的自我介紹,履歷你們在內部通訊上看過了,比我自己講得全,我只說三件事,說完,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問我問題。」

  

  「第一,十月二日的秀,是讓-保羅的2011春夏,已經鎖版,我不會改任何東西,我的任務是保證它體體面面地走完,這是他的秀,不是我的,今天下午我會看完所有樣衣,只記問題,不會動設計,所以大家都不要有壓力。」

  瑪麗-洛爾和西蒙娜·薇依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第二,我的第一個系列是明年三月的2011秋冬,在10月之前,我不會畫一張新圖。

  頭三周,我只基本做功課,遺產庫,面料庫,里昂的絲綢廠,蘇格蘭的羊絨廠,阿農奈和勒皮的製革廠,能去的我會去,在我搞清楚之前,我不會教你們做任何事。」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這一次,弗洛朗絲抬起了眼睛。

  「第三,以後我們的工作方式,在這棟樓里,設計師不再是發號施令的人,是第一個對衣服負責,最後一個給自己鼓掌的人……」

  他停了一下。

  「我說完了,現在,誰有問題?」

  沉默持續了三秒,西爾維·阿爾諾翻開她那本黑色筆記本,摘下眼鏡,開口了。

  「李先生,我在這間工作室二十六年,送走過兩任總監。我只有一個問題。」


  「您問。」

  「馬吉拉先生在的時候,我們拆衣服,讓-保羅在的時候,我們演衣服。」她的目光直直地看過來。

  「您在的時候,我們做什麼?」

  這個問題很鋒利,桌邊所有人都不動聲色地坐直了。

  李尋沒有躲。

  「做衣櫥。」他說。  「什麼意思?」

  「馬吉拉讓世界看見衣服的結構,高緹耶讓世界看見衣服的欲望,他們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但愛馬仕的女人不是來看展覽的,但是現在,拆衣服的時代過去了,演衣服的時代也過去了,接下來,我們做能留下來的衣服。」

  西爾維看了他很久,然後重新戴上眼鏡,在黑色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我沒有問題了。」

  第二個開口的是弗洛朗絲,里昂人。

  「萊茵先生,我管面料,讓-保羅先生用面料很大膽,他敢用羊皮做風衣,敢把方巾直接做成上衣,我們跟工廠磨合了七年才磨合出來,我想知道,你對面料是什麼態度?你是先有設計再找布,還是先看布再做設計?」

  「都會有。」李尋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設計喜馬拉雅的時候,我的習慣是先跑工坊,摸到什麼,再畫什麼,設計地球大秀時,我是先畫出來再考慮面料的事情……愛馬仕最強的東西不是設計,是材料。

  絲綢是你們1937年就在做的,羊絨紗線在蘇格蘭自己紡,皮從鞣製開始就是自己的,這些都很棒,但是我的設計靈感出來的時候,不一定會考慮這些東西,所以這兩者都會有,希望您理解。」

  「當然,藝術總監的靈感是我們最重要的瑰寶。」

  ……

  李尋的辦公室。  瑪麗-洛爾親自過來開的門,一邊開門一邊道。

  「讓-保羅先生的東西基本帶走了,家具是房子裡的老物件,沒動,您看看缺什麼,我會讓人補。」

  門推開。

  這是一間斜頂的大房間,屋頂開著兩扇朝北的老虎窗,地板是魚骨拼花地板,辦公室里有一張巨大的橡木工作檯,一把皮革轉椅,牆邊是書架,空了一大半。

  最裡面有一扇小門,推開直通工坊的樣衣間,設計師不用出辦公室,走七步就能看見自己的衣服在人台上。

  奧黛麗「哇」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李尋走進去,在房間中央站定,環顧了一圈。

  工作檯擦得乾乾淨淨,正中央放著一個象牙白的信封,沒有封口,正面是一手漂亮的花體字:Pour Rhine Li.(致Rhine Li)

  他拿起來,抽出裡面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兩行法語,墨跡是深灰色的:

  「這間屋子的窗戶朝北,是這棟樓里最好的光,別浪費它,——Jean-Paul」

  李尋看了一會,然後把卡片放進西裝口袋。  「花。」他伸出手。

  伊索爾德把鈴蘭和桉葉遞過去,屋裡有一隻空的水晶瓶,她接了水,把花插上,擺在壁爐台正中,白色的小花在老石頭壁爐前安安靜靜地開著。

  「boss,書怎麼擺?」奧黛麗打開文件箱,裡面是他從康朋街帶出來、又在家裡放了兩個月的那批書。

  「按開本,從左到右,大的在下,工具書放手邊這一格。」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擺上工作檯,三支櫻花針管筆,一支自動鉛筆,還有義大利Premax小裁縫剪,刀尖磨圓的那把,一疊空白croquis,一隻皮捲尺,康朋街工坊送的深灰托特掛在門邊的銅鉤上……

  一切準備完畢後。

  李尋看著這間很多設計師夢寐以求的辦公室,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同時,他的愛馬仕生涯,正式開始了。

  ……

  幾天後,福寶大道二十四號,三樓,李尋的辦公室,讓-保羅留下的那張橡木工作檯上,左邊摞著潘廷工坊的產能表和女裝部三年營收,右邊是空的。

  他十月之前不會畫一張女裝新圖,工作檯左邊那些女裝的東西,他一份都沒動,李尋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伊索爾德九點整敲門進來,手裡一隻淺口紙盒,裡面是今早從一樓賣場調上來的三隻包,一隻Birkin 25,一隻Kelly 25,一隻Constance 18。  她把盒子放在工作檯一角,站定。


  「坐吧。」李尋頭也沒抬,手裡的筆在croquis本第一頁正中畫了一個長方形。

  伊索爾德在他對面坐下。

  「您讓我把RDAI事務所留存的這棟樓的建築圖紙調出來,我已經放在您左手第二個抽屜,立面圖,剖面圖,一九九八年加玻璃內院的施工圖,還有二〇〇七年那次翻新的記錄,全都在。」

  李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永遠比他的指令多走一步。

  「你就不好奇我要建築圖紙做什麼?」

  「您是設計師,設計師看圖紙,不需要向秘書解釋。」伊索爾德語氣平平。

  「我只負責在您需要之前把東西放到位,不過如果您願意說,我記錄起來會更準確。」

  李尋把筆放下,靠進皮革轉椅里。

  「猜一猜?」

  「您要設計新的系列,在愛馬仕站穩腳跟。」

  李尋無奈的笑了笑。  「你真的很聰明,跟著我,有點屈才了。」

  伊索爾德搖搖頭眼睛看著他。

  「我要把這棟樓,做成一隻包。」

  辦公室里安靜了。

  伊索爾德臉上沒有驚訝,她只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什麼包型?」

  「Birkin。」

  「尺寸?」

  「二十。」

  伊索爾德皺眉,Birkin的尺寸她閉著眼都背得出來。

  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沒有二十,Birkin最小就是二十五,這是這隻包自一九八四年誕生以來就沒有動過的下限。

  「Birkin沒有二十這個尺寸。」她開口道。  「所以才有做的價值。」李尋笑了笑。

  「Kelly有Mini,Constance有Mini,Bolide也做了Mini,唯獨Birkin,這棟樓里最有分量的一隻包,沒有一個能被一隻手握住,能斜挎在身上的尺寸。

  所有人都默認Birkin就該是大的,端著的,放在臂彎里的,沒人想過它也可以是一座被收進掌心的建築。」

  他翻開croquis本,在那個長方形下面寫了一行字:24 Faubourg,Birkin 20,Sellier。

  「為什麼是Sellier?」伊索爾德盯住最後那個詞。

  Birkin在市面上絕大多數是Retourne,內縫,皮料從反面縫好再整個翻過來,邊角是圓的,軟的,包身會隨著用的人慢慢塌出形狀。

  Sellier是外縫,縫線直接走在外面,邊骨裸露,邊角是鋒利的,包身硬挺,自己能站住。

  Kelly兩種縫法都常見,Birkin做Sellier,極少,幾乎不進常規系列。

  「因為我要做的是一棟樓。」李尋用筆尖點了點那個長方形的四條邊。

  「樓是直的,牆是平的,檐口是硬的,它不會靠在誰身上長出形狀。

  Retourne做不出石牆,它做出來只會是一隻軟塌塌的,印了房子圖案的普通Birkin,那是紀念品,不是建築,只有Sellier的外縫能把立面撐起來,每一條邊都是牆線,每一個角都是隅石。」

  他一邊說,筆一邊在紙上走。  長方形被他橫著分成三段,最上面一條窄的,是屋頂和頂層。

  中間最寬的一段,是立面主體,他在裡面等距畫了三個拱頂的窗。

  最底下一條,是底層的門店和基座。

  「一隻包,一面牆。」李尋繼續道。

  「人站在二十四號對面,隔著馬路看見的是什麼,這隻包立在桌上就是什麼,三扇拱窗,橙色遮陽篷,石砌的牆,曼薩爾式的深色屋頂。

  我不要在一塊平整的皮上畫一棟房子,我要用皮本身,把房子拼出來。」

  伊索爾德沉默了幾秒,伸手把那本croquis轉過來,對著他畫的草圖看了很久。

  「皮面鑲嵌?」她輕聲道。

  「對,marqueterie de cuir。」李尋點頭。


  「一扇窗不是畫上去的一條線,是至少四層皮疊出來的,最底下一層深色,是窗洞裡的暗,外面一圈淺色,是窗框。

  中間一根豎欞,窗頂是拱券石,窗底下是窗台,窗上面再壓一片橙色的篷。

  每一扇窗都是一個獨立的小構件,三扇窗,前後兩個立面,就是六組。  加上牆,屋頂、檐口,底座,兩個側面……」

  他在紙角算了一筆。

  「一隻普通Birkin,裁片大概四十來片,這隻,我估計要翻一倍還多,九十片往上。」

  伊索爾德沒有再問「能不能做」,她直接問下一個問題。

  「誰來打版?」

  「西蒙娜·薇依。」

  伊索爾德皺眉。

  「而且她是首席版師,做的是外套和大衣,很少做包,皮具打版在潘廷,不歸四樓管,您一個女裝藝術總監,要借成衣的版師去動皮具事業部的核心包型,這裡面隔著一條線。」

  「所以我暫時不告訴他們。」李尋合上本子。

  「我請她上來,先跟我一起做,版師打版,打的是立體結構從平面立起來的邏輯,衣服和包在這一點上是通的,區別只是一個給人穿,一個給自己立。

  皮具那邊的裁片邏輯,我需要潘廷派一個熟Birkin的版師配合,兩個人,兩條線,在我這間辦公室匯合。

  你幫我約,今天下午,先約西蒙娜,潘廷那邊走皮埃爾的名義調人,就說女裝部要做一組跨部門的皮質樣件,不用細說。」  「明白。」伊索爾德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boss。」她看著他。

  「皮具是這家集團一半的收入,Birkin是皮具的根,您要在根上動刀,還是用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尺寸,一種幾乎不用在Birkin身上的縫法,一套沒人做過的皮面鑲嵌。

  四樓的人會覺得您瘋了,潘廷的人會覺得您外行,皮具事業部會覺得您越界。」

  「我當然知道。」

  「那您還要做?」

  李尋重新翻開croquis本,對著第一頁那隻還只有幾條線的包,淡淡道。

  「伊索爾德,設計師這一行,做所有人都覺得穩妥的東西,是拿工資的,做所有人都覺得瘋了,做完所有人都閉嘴的東西,才是留在歷史裡的,這棟樓一百三十年沒把自己放到一隻包上,我現在來放。」

  伊索爾德點點頭,帶上門出去了。

  門合上的一瞬,李尋拿起筆,在「24 Faubourg,Birkin 20,Sellier」下面,又寫了第二行字。

  這一行寫的是顏色。

  他寫了六個詞:Jour,Nuit,Minuit,Béton,Neige,Crépuscule。  白天,夜色,午夜,水泥,初雪,暮色。

  同一面牆,六個時刻,六種天氣,他要做一整套福寶大道二十四號的時間。

  ……

  下午兩點,西蒙娜·薇依來了。

  她進門沒有寒暄,把一隻捲成筒的牛皮紙往工作檯上一放,在李尋對面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

  「你好,萊茵。」

  「您好,西蒙娜女士。」

  李尋把那本croquis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一頁。

  「我需要您看懂這個。」

  西蒙娜低頭看。

  她看得很慢,從那個長方形,到三扇拱窗,到「Birkin 20,Sellier」,到紙角那筆九十片裁片的估算,再到下面六個表示顏色的詞。

  她看了好幾分鐘才抬眼看李尋。  「您要把二十四號的立面,做成一隻二十厘米的外縫Birkin。」

  「是的。」

  「屋頂這一條,」她的手指落在最上面那道窄帶上。

  「您打算用什麼皮?」

  李尋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從工作檯底下抽出一隻扁平的皮樣冊,翻開,推過去。

  這是他讓伊索爾德從上游部門調的珍稀皮樣本卡,每一張都釘著小指甲蓋大的皮料,下面標著種類,產地,鞣法和CITES編碼。


  「牆身用Veau Madame,硬,密,平面挺括,壓得住大面積的石牆,也能在上面壓出石材的砌縫。」他一張張點過去。

  「遮陽篷用Swift,軟,吸色,愛馬仕橙只有在Swift上才是那個橙,而且它軟,能在窗頂壓出帆布篷那種微微下垂的褶皺。

  窗框用Chèvre Mysore山羊皮,細膩,韌,最窄的欞條也不會斷。

  窗洞的暗用Sombrero,啞光,不會反光,看著才像真的凹進去。」

  他的手指停在三張鱗片樣卡上。  「屋頂,翻蓋,手柄,用霧面短吻鱷魚皮,Alligator Mississippiensis,mat。」

  西蒙娜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最好用鱷魚皮。」

  「沒錯,您抬頭看這棟樓的屋頂。」李尋走到窗邊,往下指了指。

  「奧斯曼建築的曼薩爾屋頂是鋅皮和石板瓦,一格一格,疊著鋪,有鱗片一樣的秩序,牛皮壓不出那個秩序,壓出來是假的。

  鱷魚肚皮上的鱗是天生的方格,一層壓一層,霧面處理之後不反光,是亞光的深灰近黑,那就是巴黎屋頂的顏色和質感,我不是為了貴而用鱷魚,我是因為只有鱷魚的鱗,長得像這棟樓的瓦。」

  西蒙娜重新低頭去看那三張鱷魚樣卡,指腹在霧面鱗片上慢慢蹭過去。

  「霧面比亮面難伺候。」她開口道。

  「我知道,霧面啞光,吃色,一點點磨損都藏不住,對裁皮的對鱗要求極高。」李尋解釋著。

  「而且一隻包的翻蓋,兩個手柄,屋頂這一圈,必須從同一張皮上順著鱗序裁,鱗格的大小要接上,不能這一片是大鱗,下一片突然變細。

  所以一隻包,光鱷魚就要鎖掉一張肚皮最完整的皮,損耗率會很難看。」

  「白的那隻呢?」西蒙娜的手指落在「Neige」上。  「您不會只想把皮染白吧。」

  「白房子是六隻里的頂點。」李尋認真道。

  「整隻包從瓦到牆,全是白鱷,只有窗框用奶白Chèvre,窗玻璃用極淺的冰藍Swift,篷是淡到幾乎褪成杏色的橙,雪把整棟樓蓋住的樣子,屋頂和牆之間沒有界限,白茫茫一片,只有三扇窗透出一點其他顏色。」

  李尋頓了頓。

  「白色霧面鱷魚,是所有珍稀皮里最難出的,鱷魚皮本身有色素,要漂到純白又不能傷了鱗紋結構,十張皮里挑不出一張能用的,這隻包我會定到五萬歐元,另外五隻,三萬。」

  西蒙娜沒有被價格嚇到,她是版師,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二十厘米。」她把話題拉回結構。

  「您知道把Birkin從二十五縮到二十這個調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不是等比縮小。」

  「所以這是我請您來的原因之一。」李尋拿出一張白紙。

  西蒙娜沉默片刻,拿起他的針管筆,她拿筆的姿勢是版師的姿勢,筆尖幾乎垂直於紙面,在紙上畫了一個Birkin 25的正視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二十的。

  「包和衣服一樣,放碼不是複印機。」她一邊畫一邊說,語速比剛才快了,版師講到自己的本行,眼睛是亮的。

  「二十五縮到二十,寬度少五厘米,這五厘米不能從每個地方平均扣,鎖扣不能縮,縮到二十,五金還是那隻鎖,鎖的尺寸是機械開模定死的,它在二十五的包面上比例協調,到了二十的包面上就會顯得大,顯得笨。  所以你不能動鎖,你得反過來調包面,讓包面去遷就鎖。」

  她在二十的那個圖上點了幾下。

  「兩側的soufflet,風琴圍,二十五上是五褶,到了二十,寬度不夠,五褶擠在一起會鼓成球,得減成四褶,褶量重新分。

  手柄的垂距也要重算,二十五的手柄垂下來是讓手臂穿過去的,二十是手提,是斜挎,手柄垂距要短,不然包拎起來晃,還有您這三扇窗……」

  她筆尖重重圈住那三個拱窗。

  「二十五的Birkin正面寬度二十五厘米,排三扇窗寬鬆,您縮到二十,鎖扣占掉中間,翻蓋壓下來又占掉上面一截,留給三扇窗的淨寬可能只有十二三厘米。

  十二厘米里排三扇帶拱券,帶豎欞,帶遮陽篷,還是四層皮疊起來的窗,每扇窗淨寬三厘米出頭,萊茵,三厘米,四層皮,最細的欞條兩毫米寬,你知道這個難度吧。」


  「機器幹不了。」李尋點點頭道。

  「沒錯,得靠人手,一刀一刀裁,一鑷一鑷定位,一針一針縫。」西蒙娜放下筆。

  「機器沖模會讓邊緣起毛,變形,只能手工刀裁,三扇窗六組,每組四層,光是裁這些小構件,再把它們嚴絲合縫拼成一面平牆,一個熟手一天做不出三組,這還沒算外縫。」

  「外縫怎麼了?」

  西蒙娜看了他一眼繼續道。  「Retourne內縫,縫壞了翻過來,藏在裡面,沒人看見。

  Sellier外縫,針腳全在明面上,亞麻線雙針對穿,蜂蠟過線,一針走歪,整面牆就是花的。

  您這還是皮面鑲嵌,牆根本來就不是一整張皮,是幾十個構件拼的,每一條拼縫外頭還要再走一道外縫明線,您讓一面由九十片皮拼出來的牆,外縫明線筆直,針距一致,邊角不翹,拼縫和縫線嚴絲合縫…」

  她搖了搖頭。

  「潘廷一個做了十年的工匠,做一隻普通Birkin三十厘米,十八到二十個小時,您這隻,我保守估,四十個小時往上,而且不是連續四十個小時,是做一階段,靜置,讓皮適應,再做下一階段,橫跨三到四周。

  做壞任何一個環節,前面幾十小時全廢,皮也廢了,尤其是白鱷那隻,廢一張白鱷,損失你可以自己算。」

  李尋一直安靜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

  「所以我才說,這不是紀念品,如果我把二十四號印在一塊平整的皮上,那是遊客店賣的冰箱貼,一天能出一萬個。

  我要的恰恰是您說的這種難,難到這棟樓里最好的工匠都要屏住呼吸,難到全世界沒有第二家能做。

  西蒙娜女士,愛馬仕最貴的從來不是皮,是別人做不出來,只有這裡的手做得出來的那份難,這份難,本身就是這隻包的價值。」

  「你設計喜馬拉雅的時候,也是跟Chanel工坊的工匠這麼說的?」

  李尋笑著點頭。  「所以Chanel做的很成功。」

  ……

  潘廷派來的版師第二天到了,叫熱拉爾,五十一歲,在愛馬仕皮具做了二十六年,經手打版過Birkin,Kelly,Bolide三條線,手上有洗不掉的邊油痕跡。

  他上來之前顯然是帶著疑惑的,皮具事業部的一些人私下覺得,女裝部新來的二十四歲藝術總監手伸得太長。

  但是他不這麼覺得,作為「老油條」,熱拉爾在Rh包第一次面世時就開始關注了,他總感覺有大事情發生。

  他進門時看著李尋的臉蛋,有點震撼,伊夫聖羅蘭是已經去世的傳說,眼前這位是活著的傳奇。

  「您好,Rhine,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東西,非要把我從潘廷叫到福寶來。」

  李尋把第七版的拆解圖和那張Birkin 20的總圖推過去,又把六張皮樣卡並排擺開。

  熱拉爾本來是抱著手臂站著看的。

  看了一分鐘,他放下了手臂。

  看了三分鐘,他拉過椅子坐下了。

  看到第五分鐘,他伸手拿起那張圖,翻過來,看背面的縫線標註,又拿起鱷魚皮樣卡對著光看鱗路,嘴裡開始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對著圖紙在說話。  「……外縫走在鑲嵌拼皮上,這個拼接縫的餘量得留到零點八,普通外縫留零點五就夠,因為鑲嵌層多,厚度堆起來了……不對,厚度堆起來,針穿過去阻力不一樣,線跡鬆緊會變,得換針號,用三號針,線還是Au Chinois亞麻線,蠟多過一遍……」

  他忽然抬頭看李尋,眼神全變了。

  「這是您想出來的?」

  「圖紙是我畫的,結構是我和西蒙娜女士一版一版推的。」李尋點頭道。

  「但能不能從紙走到皮,得靠你,你做了二十六年Birkin,我需要你告訴我,這張圖上哪一處,是手做不出來的。」

  熱拉爾低下頭,又看了很久。

  「沒有做不出來的。」他終於說,聲音在發抖。

  「只有費不費得起的。」

  「當然費得起。」李尋笑了。

  「這隻包不進常規線,不排產能,不追數量,它一年出多少只,由皮和手決定,不由銷售決定,你只需要回答我,給你最好的皮,最熟的手,足夠的時間,你能不能讓它立在桌上,跟二十四號隔著馬路看過去一模一樣。」

  熱拉爾翻看了一會兒後建議道。

  「您這第七版,拱券石和窗框的層次,我建議再拆一層,您現在是四層,真到了皮上,窗洞暗層和拱券層會打架,得五層,多一層,多一道工序,但立面會凹得更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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