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君若不騙女，便是不愛她
壽王露出一絲詭譎的笑容，說道：「景國其實不是一個小氣之人。可那件事不僅是她怨你，俺也曾經怨你。但後來俺有了發現，也就不再怨你。」
李朔心中一動，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但還是說道：「臣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也罷，俺就告訴你吧。」壽王還是忍不住吐露出來，「你之前對景國說，蕭老草死前供述，女官張佛女在道國公主府的西園，藏有辭不失害死兩位公主的證據，是也不是？」
李朔暗道：果然是因為那件事！
臉上卻滿是無辜，明知故問的說道：「卻有此事，實不知公主殿下為何怨臣？其實，那東西有沒有臣很懷疑，要麼是張佛女騙了蕭老草，要麼是蕭老草騙了臣。」
壽王搖頭一哂：「你是糊塗一時啊。從那天你進入公主府，至今過去了這麼久，你可有再去尋找有關公主死因的證物？你沒有吧？你似乎忘記了此事。」
「對，如今都知道兩位公主是被辭不失害死，可究竟怎麼害的，死前發生了什麼，有沒有留下遺言遺物？卻是誰也不知道。」
「這些秘密，可能都在那張佛女留下的證據之中。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卻沒有繼續找，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對兩位公主，也就是景國和俺的姐妹，漠不關心！
」
李朔心中毫不意外。卻有點後悔。後悔自己大意了。他處處皆謹慎，卻唯獨忽略了公主的感受。失策，失策啊。
他的確不關心兩個公主的死因，他只關心怎麼除掉辭不失。辭不失叛逃南宋，沒了威脅，他就懶得再找那個證據。
因為對他沒有價值了。反正告訴了公主，他覺得和自己沒關係，公主大可自己去找。
那個證據，就類似電影和小說手法中的「麥高芬」，一開始是推動劇情的核心動力，最後發現毫不重要。
壽王繼續道：「這段時日，景國自己也找過，但沒有找到。她希望你也去找找。可她耐心等了好多天，你再也沒有去過——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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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認為根本就沒有那個證據。都是你一面之詞。俺後來也找過兩次，畢竟被害死的公主也是俺姐妹。俺搜遍了西園也沒有找到，卻想到一件事。」
李朔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壽王道：「俺和張佛女也算熟人。她雖是道國公主府的司閨，卻讀書不多，老是讀錯字。比如，她曾經把茜園說成是西園。所以俺就想，她是不是把東西藏在了茜園，誤說是西園？茜園，是道國公主在城的一處莊園。」
他嘆息一聲，「於是俺離京前一日，就去了茜園尋找，還真找到了。果是公主的控訴血書、頭髮、指甲、手印，藏在陛下親賜的香囊中，不僅提到借壽，還說了六德婆婆、桑葉等人。這種東西，根本無法偽造。」
「唉，辭不失真是罪該萬死啊。為了借壽這種鬼話，連接害死了兩位公主。」
說完他從馬背的錦袋之中，取出一個金線、翠羽、繩絲交織的華貴香囊，遞給李朔道「就是這個香囊，當年大內做了七個，陛下每個姐妹一個，一模一樣，就是繡的封號不同。」
李朔接過來一看，果見上面繡著「道國」二字。這種東西，他絕壁偽造不出來，想都不要想。
「送給你了。」壽王笑道，「誰叫俺看你順眼？你拿去送給景國，就說是你找到，她必然回嗔作喜，認為誤會了你——」
「啊？這——」李朔瞪著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臣敬謝殿下厚誼，但這不是欺騙公主殿下？此事臣萬不可為啊。君子之心，貴乎赤誠——」
心道你若是哪天出賣我，完顏湘靈不是更怨我？只怕再也不信我了。
「男女之情上，這算個逑的騙！」壽王不禁爆了粗口，竟有恨其不爭之色，「玄明，你還是過於實在了。他們說你狡詐，俺說你實心眼。」
「騙女人，才叫對她好，懂麼？」這位大王一臉鄭重，「你都懶得騙她，這叫對她好？騙都不騙就說在意他，俺是不信的！你都不願騙俺七妹，看來心中對她不過爾爾。」
李朔：「————」
你特喵的說的好有道理啊，我居然無法反駁你了。
壽王一指香囊，「你就聽俺的，把這證據給她，就說是你找到的。你放心，不誠實的是俺，不是李玄明，這是俺的主意。萬一有天她知道了，你就推到俺身上，就說是俺讓你這麼幹的。」
李朔勉為其難的說道：「那就謝過殿下援手了。」
壽王道：「俺之前沒有給她，就是想借你的手給她，這是為你搭橋呢。正因為俺和她兄妹情深，俺才會騙她，希望她找個般配的馬，歡樂此生，多福多壽。沒有比你更合適了。這也算俺的私心吧。」
李朔聞言，不禁有點感動。壽王對完顏湘靈來說，真是個好哥哥。可謂用心良苦。
有一說一，無論是皇帝還是壽王，完顏湘靈這個兩個哥哥挑妹夫的眼光——真好。
壽王又道：「還有兩點，你也欠妥當。不怪你，你畢竟才十三。」
李朔很乖巧的說道：「請殿下指點迷津。」
壽王笑道：「她之前替你解圍，你卻沒有任何表示。還有，六月初二是她生辰，你沒有賀禮。」
「啊？」李朔恍然大悟，「臣這段時日實在忙碌，又是審訊、又是上朝、又是打理署務，忙的腳不沾地，實在想不起這些。再說，公主的生辰不告訴臣，臣也不知啊。」
壽王搖頭：「你這是漠不關心！說辭而已！那如今俺告訴你了。要想好好當俺的小舅子，你就對她上點心。公主，也是女人！」
李朔謝道：「多謝殿下提醒，臣感激涕零。」
壽王放慢馬速，和李朔緩轡並行，看著周圍的騎兵馬隊，說道：「俺生母也是漢女，俺怎麼會輕視漢人？俺母親是漢女，父皇（顯宗）想提升她的品位，被世宗否決。俺為母親遺憾，希望你能當駙馬，開國朝之先例。」
「還有景國。俺向來愛護這個妹子，她生母也是漢女。俺希望她有個心悅的馬，而不是她討厭的國人子弟。你很合適。」
李朔這才明白，為何壽王之前和自己沒有交集，卻對自己心懷善意。歸根結底，他是漢女所生。
壽王心情很是不錯，「玄明，俺提醒你，皇兄這次帶你出塞，除了讓你長見識、增資歷，更是為了讓你有立功的機會。」
「到時你不要退縮，出塞的機會是不多的。」
「立功？」李朔一怔，「來避暑狩獵，能有什麼功勞？」
壽王解釋道：「祗侯郎君一般都是十幾歲就充任，他們立功的一個途徑，就是當欽使傳達聖旨。從世宗開始每次北狩，御前的祗侯郎君都會輪番派出去，往京師、往五京、往各部落、各招討司傳遞諭旨。」
「皇帝遠離京師，身在塞外，發出的旨意需要保密，一般的人信不過，就派身邊的祗侯郎君為欽使。一是為了鍛鍊，二是可靠。這種功勞，就是白撿的。」
「你當一次欽使傳達聖旨，一筆功勞就記在履歷上了。所以你這次多半會當欽使，就是不知道派到哪裡。白撿的功勞，陛下怎會不給你？」
李朔忍不住暗自皺眉。
他這次來還有事做啊。若是皇帝派自己當欽使，離開金蓮川行宮，那《論脫夷入夏漢化書》怎麼被發現？
功勞雖好，卻不是最重要的。
但李朔只能裝出高興之色，「若臣能當欽使拿到功勞，就是殿下吉言招福。」
兩人不過同行十餘里，就如同故友。等到他們趕上皇帝，皇帝等人已經在歇息馬力。
景國公主看到李朔，小臉漠然。
但有了壽王這個人選，李朔對完顏湘靈的態度也冷淡下來。公主見李朔神色寡淡，更是有點生人勿近了。
完顏湘靈突然發現，王兄和小鄉巴佬好起來了。
哼。
..8
晚上在壩下草甸宿營。但見新月如鉤，飛螢如星。
李朔找到完顏湘靈時，發現她正在清溪邊洗腳，幾個女真女衛立刻攔住他。
這幾個女衛雖說是女子，卻身材高大健碩，看起來力氣都不小。
「隴西侯請自重，公主殿下在浴足。你確定要過去嗎？殿下雖非漢人，蓮足也不可輕看。」
女真女子按說根本不在意露腳。別說露腳，野外露腚也沒什麼大不了。
按照他們的舊俗，未嫁少女可以淫蕩，河中裸身洗澡也是司空見慣。可是如今，都不敢露腳了。
李朔轉過身，瓮聲瓮氣的說道：「臣怎敢褻瀆？臣有要事稟報公主。」
完顏湘靈半晌也沒有說話，身後只聽到夏蟲的鳴叫，和溪水的嘩啦聲。
這裡的蚊蟲極多，幾個女衛手持蒲扇，盡給完顏湘靈打扇了。
李朔也被蚊蟲所擾，卻仍然挺拔而立。身體雖未長成，已隱有昂然之氣。
完顏湘靈慢條斯理的擦乾一雙春筍般的腳，換了一雙新的絲履，這才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少年背影。
清眸中意味難明。
呵，這個小鄉巴佬，終究不過是重利輕義、狡黠善變之人。什麼難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他怕是難以做到。那關係兩個公主之死的證據，事後他就扔到腦後，撒手不管了。
想到這裡，她心中不禁惆悵萬分。原以為——誰知終究不過如此！
「你有何事稟報？」完顏湘靈語氣淡漠的說道，帶著十足的疏離感。
在不知情的人眼裡，這就是善變了。
李朔這才轉過身，看見完顏湘靈在清溪邊盤膝跌坐。
韶顏稚齒，頭髮濕漉漉的如瀑披散，月光的照耀下肌膚似雪，仿佛林泉中生出的山鬼精靈，乾淨的不似人間女子。
可是她那雙眼眸，卻帶著清冷的霜意，令人萬難親近。
李朔取出懷中的香囊：「殿下，臣搜尋張佛女留下的證據多日，功夫不負有心人，離京前夕總算找到了。之前就想給公主，可公主如在雲端，臣沒有機會告知。」
「啊？」完顏湘靈原本冷漠的小臉，仿佛是一個精美的面具驀然被敲碎，片片墜落，露出了裡面帶著溫柔底色的另一張臉。
梨渦可可、笑暈瀲灩。猶如瞬間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玄明，你為何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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