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推郎下溪水,公主送新裝
李朔看到公主陡然判若兩人,這才冷若冰雪,卻又榮光燦爛,不禁暗道一聲閃腰。
你擱這變臉呢。
這小城巴佬真會整景啊。我不就是為你找到了東西嘛,你至於?
他還沒有交出香囊,小公主就雍容雅步的走到他面前,伸手擎了香囊,只看一眼就淚目道:「是我阿姊的東西!是她的——東西還在,卻已陰陽兩隔。阿姊——」
小嘴一癟,兩行眼淚一前一後的流淌下來,爭先恐後的划過光潔可鑑的臉蛋。剛才還在笑呢,這頃刻間又梨花帶雨了。
一個女衛立刻獻上手帕,「殿下節哀。」
「殿下節哀。」李朔低下頭,瓮聲瓮氣的說道。他不看大金公主這幅楚楚可憐的模樣。但凡見到小姑娘哭,他難免會心軟的,但最後都是看不見。
完顏湘靈揮揮手,「梅朵,你們去外面守著吧。我和隴西侯說話。」
「是!」那身材高大、卻被稱為阿梅的女衛答應一聲,帶著幾人退下。
這是梅朵?李朔盯著她們不輸男子的背影,這是鐵骨朵。
完顏湘靈擦乾眼淚,紅著眼圈道:「我還以為玄明忘了此事。原來沒忘,卻是我誤會了你。可我翻遍了西園,都沒有發現呢。」
說到這個「呢」字,李朔居然聽到一絲從未有過的嗲意。這絲難得的嗲意,又糅雜著一絲委屈。
她說到這裡,抬起顏如渥丹的臉蛋,如剪雙瞳青眼相看,語氣輕柔的問道:「玄明怎麼找到的?難道不在西園麼?」
李朔不禁啞然失笑。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終究是女人啊。該會的她都會,她會!
「呃——」李朔解釋道:「我知道殿下去找過,但找不到。殿下冰雪聰明,心細如髮,又能調動人手,一呼百應,卻仍然苦尋不得,那就只有一個解釋:那裡沒有。」
「若是真有,焉能逃過殿下的慧眼?是以,臣就換了一個方向,沒有再去西園白費力氣。沒想到,導致殿下誤解。」
「臣就調查張佛女這個人,結果聽說此人粗通文字,常有讀錯字的毛病。上次臣出城時,無意中發現一座庭院叫茜園,正是道國公主生前的別院,於是臣福至心靈,突然就想到,會不會是茜園,張佛女說成了西園?」
「殿下關心的事,臣豈敢懈怠?立刻去尋找。果然找到了。」
「唉呀!」完顏湘靈言笑晏晏,「君子明心見性,乃生智慧!淑女所不及也!」
此時此刻,小公主清眸流眄,巧笑嫣然,帶著一種輕鬆的釋然,燦爛綻放林泉間。
那是一種雀躍般的——喜悅。這種表情,李朔還是第一次見。
就連她聲音,都帶著歡快之意:「我認識張佛女,卻不知她有這個毛病。君子卻能後知而先察,不愧是巡察署令啊。」
她改口君子、自稱淑女,雖是調侃,卻更有一層婉轉意思了。
「來,小君子。」小淑女指指溪水邊,「我方才坐過,我許你在此濯足清涼,然後咱們說說話。」
看她那表情,似乎莫大恩賜。
嗯?
李氏君子愕然。大金公主這是請臣子洗腳嗎?那好極了。
李朔也不客氣,當下跣足而濯。遼金的公主都比較彪悍,沒有那麼多講究,倒是不必太拘束。
可等到李朔的腳放入清溪之中,這才知道為何完顏湘靈會請他洗腳。
腳一入水,豈不說如何清涼宜人,竟有一群指頭大的小小銀魚兒,唼喋而來,親吻他的雙腳,按摩一般十分舒爽。這也是一種另類的洗腳。
「如何?」完顏湘靈嘻嘻而笑,「這就是魚奴溪,溪中的小銀魚兒便是魚奴。只有皇家可用,你沒看見整條溪流,沒有閒雜人等嗎?」
哦?李朔這才明白,原來這魚奴溪,是皇家所有。那麼這種奇魚,也是此地一絕了。
如此說來,也算是她的賞賜了。
公主又道:「聽說洗腳不算最舒爽的,若是夏日入溪洗澡,那才是半日神仙呢。」
李朔不覺納罕,公主為何要說這些呢?難道她竟在此處野浴過?
嚇!
她心如鬼,意欲何為?李朔正想到一個可能,待要警覺時,已然遲了。
完顏湘靈猛地把他推下清溪,然後跳開咯咯笑道:「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此乃《秦風》,說的就是你們秦地君子!你既是隴西李氏,那就待在水裡!」
「草你——」穿越者遭此突襲,猝不及防之下,國罵差點出口,身子直接墜入清溪,剎那間一身清涼。
這溪水不過兩丈寬,深止及胸,腳下是光滑圓潤的鵝卵石,夏月照溪,水華如醉,清可鑑影。且有那妙不可言之處,正是魚奴上下周全,左右備至,刁鑽的恰到好處。
哈哈哈哈。體驗果然十分奇特啊。
李朔一腔怨氣頓時化為烏有,乾脆全身泡入溪水中,大呼痛快。
在這清溪夏沐,當真是一大享受。
完顏湘靈笑聲如鈴的翩然離去,回首之間眼眸彎彎,梨渦淺淺,咬著朱唇笑罵道:「小鄉巴佬,便宜你了。」
她腳步輕盈的回到自己的帳篷,滿面春風的對女衛說道:「我不是帶了好幾套男裝麼?選一套去溪邊給李玄明。」
梅朵等人不禁面面相覷。公主之前還很不高興,人也不敢觸她霉頭,怎麼回來後變得如此歡喜?還要送衣服給李朔?不會是野——
幾人想到兩個字,都是感到有點臉上發燙。要說那種事,對多年前的女真少女來說,真不算什麼大不了。
可是如今——
可她們很快就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別說公主不會那麼隨便,就算真像當年的國族女子,也不敢在這裡造次,陛下的御帳就在附近啊。
完顏湘靈何等聰明?她看到幾個女衛表情古怪,立刻心中雪亮。
「你們幾個,今日還沒有習射吧?」完顏湘靈說道,「這可不行啊。你們雖是女中豪傑,可畢竟不是男子,習射練武要更刻苦,才能和男兒想抗。」
「去外面習射一個時辰。去吧!」
「殿下——」身高不輸男兒的梅朵,居然露出嬌柔之態,「我等疲憊不堪——」
小公主柳眉一豎,「再說一句,加一個時辰。」
幾人嚇了一跳,趕緊出去訓練。
——
李朔在溪中舒服夠了,這才白龍出水。等他上了岸,卻發現岩石之後疊著一套整整齊齊的簇新衣服,內外具備,連雪白的足衣都有。
「呵呵。」李朔忍不住笑了,「既是公主賞賜,卻之不恭。」
他也不客氣。當即在岩石後面換了一套衣服,渾身舒坦。
公主殿下,還算溫柔。
第二天大早,大軍拔營,御駕繼續北狩。
皇帝大駕雖然快不了,但一萬多人還是只用了十二天,就進入了塞北重鎮:桓州。
桓州是節度州,屬西京路管轄,是西北路招討使的治所。桓州是山北咽喉,西接汪古、東接臨潢、北窺大漠,扼守住了壩上草原進入壩下的通道。
作為邊地重鎮,桓州有四個猛安、五個契丹亂軍詳穩、一個漢軍正將,加上金蓮川行宮的女真駐軍,共有步騎兩萬餘人。
加上隨駕而來的一萬多兵馬,三萬多大軍完全能護得住皇帝安危了。
李朔知道,再過兩三個月,就會有數以萬計的民俠來到桓州,修築界壕。
很快就到了金蓮川景明離宮附近,已經不僅是草原風光,更兼山林郁,河水秀美,野花如錦,景色既壯美又旖旎。就是風也涼爽起來,暑氣盡消。
果然是盛夏消暑的好地方啊。
衛老爹指著西南邊道:「那裡是撫州,有朝廷最大的馬場,養馬百萬匹啊。俺曾經在那裡,放牧三年哩。」
李朔知道,金朝提控諸烏古魯(牧監)轄下,有七大群牧司,全部在撫州、豐州、桓州等山後地區。百萬匹馬當然誇張,但五十萬匹是有的。
十幾年後,這七大群牧司的戰馬,全部成為成吉思汗鐵木真的戰利品。金朝失去山後馬場,再也沒有一支像樣的騎兵。
李朔問道:「衛老爹,你最遠去過草原上的哪裡?」
衛大彪看著滾滾向前的金軍合札騎兵,低聲道:「如今的大金鐵騎,看著甲冑鮮明,旗幟整齊,卻沒了三十年前的那種虎狼氣啊。三十年前,女真鐵騎敢殺入草原深處。俺跟著他們,到過塔塔兒部、克烈部、廣吉刺部。」
李朔又問:「到過乞顏部嗎?」
「乞顏部?」衛大彪搖搖頭,「乞顏部沒有去過,但聽說過,就在克烈部的北邊,其實也不太遠,距離桓州最多上千里。他們之前可是稱汗的,有個叫什麼巴孩的汗王,被大金釘死在木驢上。」
「六郎,你為何問起乞顏部?」
李朔搖頭道:「聽朝中有人提起過乞顏部的鐵木真,這才問問老爹。」
「鐵木真?」衛老爹神色訝然,「俺認識鐵木真啊,他不是乞顏部首領,他是塔塔兒部的一個首領,是幫大金打仗的,當年兩軍聯合時,俺還見過他。但他三十多年前就死了,被乞顏部的人殺了。」
李朔很是無語。原來衛老爹認識另一位鐵木真啊。另一個鐵木真果然死於三十多年前,剛好是衛老爹出塞打仗的時候。這就對上了。
卻說聖駕到了金蓮川景明離宮,但見大隊打著旌旗、不帶兵器的女真騎兵趕來迎接皇帝。
數千金蓮川行宮騎兵下馬,一起行撒速禮,「聖上萬福」的吶喊聲驚天動地,周圍草澤中的大雁驚紛紛展翅高飛。
景明宮監身穿朝服,來到皇帝駕前,匍匐下拜道:「臣景明宮監仆散妥只,拜見皇帝陛下!行宮已經修葺、清掃完備,請陛下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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