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兒六部和乞顏部同源，都是室韋後裔。論起來其實是一家人，然而卻是世仇。
塔塔兒六部號稱七萬帳，乃大漠東部的霸主，在大金的支撐下占據最肥美的兩湖草原（呼倫貝爾草原），幫助金軍入草原減丁，也了大金很多好處。
比如金朝賞賜的鐵甲、物資、兵器等物，都是西邊部落所沒有的。
沒想到，臣服大金多年的塔塔兒六部反而叛金，西邊的乞顏部、克烈部卻幫助金軍鎮壓他們。
河董城臨河的南面城牆上布置了幾架床弩，都是之前金軍支援的大殺器。有這軍城和幾架床弩，加上三百多居高臨下的甲兵，足以扼守河谷了。
敵軍騎兵若強行通過，死傷肯定不小。除非敵軍有船，能從河面通過。
此時，河董城南門架著一排木桿，上面掛著幾十顆首級，血淋淋的臭氣熏天。
這是數日前因為逃跑被斬殺的漢人俘虜。他們不是被斬首而死，而是綁在木樁上被鬼箭（亂箭）射殺，死後還被梟首示眾。
此時，又有十幾個漢人俘虜被押出城門，捆在木樁上。很多俘虜都涌到城頭觀看，黑壓壓一大群人居然無人喧譁。
隨即就出來一隊塔塔兒甲兵。他們是同樣善於騎射的草原戰士，而且因為長期依附金國，鐵甲更多、裝備更好。
身穿精甲的百戶那顏慢騰騰的騎馬而出，陰冷的目光如看死人般看著十幾個被綁在木樁上的漢人俘虜，用生硬的漢話對城頭圍觀的漢人說道：
「這就是…逃跑的下場！再有人…不好好…煉鐵…殺！」
說完一揮手。
一隊塔塔兒騎兵縱馬在城門口的河灘上奔馳，圍繞著木樁，準備射殺漢人俘虜。這是他們最喜歡的殺人方式：射鬼箭！
臣服大金時有多麼溫順，叛金時就有多兇殘。殺金人算什麼？他們還要滅了完顏襄的金軍，占了大金的東北！
城頭上圍觀的漢人俘虜驚怒交集，很多人都閉上了眼睛。胡人讓他們煉鐵，問題是他們不會啊？
這就又要殺人了。
然後就在此時，忽然一匹快馬從西邊狂奔而來，口中還尖叫著打唿哨。
那是警報！
已經彎弓搭箭的塔塔兒騎兵，忍不住放慢馬速，勒馬西望。
百戶那顏神色一驚，縱馬迎上前去，喝問道：「博博兒，出了什麼大事？」
「是投靠金人的乞顏部騎兵！」斥候大聲道，「他們終於來了！大概有一個千人隊！就在後面不遠！那顏，快進城吧！」
「博博兒你這個混帳！」百戶那顏一鞭子就抽了過去，「他們快要來到城下了，你才來稟報！你之前被毛兀思婆吞噬了魂魄麼！」
混帳，是韃靼、阻?人的「國罵」，意思是記錯了帳篷，住進了別人的帳篷，糊塗愚蠢的意思。
那斥候都不敢捂自己的臉，硬生生的受了一鞭子，解釋道：
「敵人之前沒有靠近，也沒有派出斥候來，所以我們大意了。他們是半夜行軍，等我們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百戶那顏都來不及下令射殺綁好的漢人俘虜了，他剛要回城急報千戶那顏兀里，就聽到西邊如雷的馬蹄聲。
來了！
「回城！關上城門！」百戶那顏喊了一聲，一隊塔塔兒騎兵立刻入城。
而城頭的漢人俘虜，卻看見大隊騎兵轟然而來。眼尖的人忽然喊道：
「那不是大金的鷹旗麼？難道是大金官軍？不對啊！」
那面大旗像是金軍的旗幟，可騎兵分明又不像是官軍。
與此同時，城中守將、千戶那顏兀里，也到了敵軍襲來的消息。
兀里名為千戶那顏，但他在河董城只有三百多騎兵，大半被本部之長、萬戶那顏阿魯帶走。而萬戶阿魯，也帶著本部七千騎兵，組建六部聯軍去了。
眼見敵軍人多，兀里只能據城防守。
很快，李朔就率軍來到城外，蒙兀騎兵在二百步外停下，氣勢洶洶。
李朔夜裡出兵，一夜疾行七十里，打了河董城一個措手不及。但他也不能用騎兵攻城，只能駐馬而望。
「李玄明叔父。」朮赤策馬上前，眯眼看著不遠處的軍城，「敵人兵少，是不敢出來和我軍硬碰硬的。衛大彪什麼時候攻城？」
朮赤對李朔的計劃還是不以為然。他不認為衛大彪率一五十人就能攻入城中。對於攻城戰，他沒有信心。
李朔收回目光，說道：「快了。」
他看向軍城之北的丘陵，似乎看到了衛老爹等人的身影。
按計劃，衛老爹會在太陽一竿高時，從北城進攻，攀附最低矮的北牆豁口。
騎兵放棄戰馬，從丘陵中以步兵攻打城牆，這也是出其不意。自己的主力釘在城下，不過是吸引守軍，聲東擊西。
衛老爹只帶了一五十人。拜住等一百個穿鐵甲的蒙兀人，以及五十個有鐵甲的金兵。
按約定，拜住等五十個乞顏部勇士打前鋒。
選擇衛老爹領兵，是因為衛老爹最熟悉河董城，也因為他當年當隊頭時就多次率兵參與攻城，最懂小股步兵的攻城戰術。
李朔估計，衛老爹等人應該在城池後面的丘陵中披甲。等他們披甲完畢，就能如猛虎下山，直撲山下的小城。
「下馬！」李朔下令道，「列隊！吹號！準備攻城！」
近千人全部下馬，開始在狹窄的河灘上列隊，擺出準備攻城的架勢。
身披鐵甲的戰士手持圓盾，後面是身穿披甲、手持步弓者。
李朔是第一次統兵，但之前跟著高隱學過軍陣，又在鐵木真軍陣待過幾天，加上穿越者的見識，第一次布置軍陣倒也不難。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千人隊。不是萬人、數萬人的大軍。
而且還是佯攻，不是真的硬攻城池。
硬攻…就算他願意，朮赤也不願意啊。
只要將守軍吸引到南面，衛老爹的一五十甲兵就能趁機入城。
果然，數百守軍看到李朔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立刻全部來南城防守。
敵軍上千人啊，登高看去黑壓壓的一大片，聲勢浩大。
守軍如臨大敵。
數百人幾乎全部都來防守，幾張床弩也準備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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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戶那顏！」百戶進言道，「城中太擠，還有上千漢人俘虜，勇士們很難安心守城啊。要不趁著敵軍還沒有攻城，先把漢人俘虜宰了，免他們在敵軍攻城時趁機作亂，裡應外合。」
另一個百戶道：「殺了可惜了，還要留著他們煉鐵呢。再說，這些漢人懦弱如羊，一個勇士就能看守他們一大群，他們敢裡應外合？」
「一千多漢人俘虜啊。」兀里很是心疼，「可惜了。但眼下真不能留著他們。我們只有三百多勇士，敵軍有千人，城內又有一千多俘虜…還是以協助守城為名，把他們分批騙到城頭，分批殺掉，屍體扔到城下。」
「千戶那顏真是好主意啊！」建議盡殺俘虜的百戶笑道，「這麼熱的天，這麼多屍體扔下城，屍臭味嚇人，敵軍怎麼攻城？熏也熏死了。到時屍體就能幫我們守城。」
兀里看著城外的敵人大軍，神色凝重的說道：
「起碼十日之內，我們等不到援軍，只能靠自己。那就這麼辦吧！趕緊把漢人俘虜全部殺光。敵軍不久就會攻城了，必須在他們攻城之前，先解決俘虜。」
「喳！」那百戶領命一聲，就要去殺俘。
可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北面靠丘陵的方向，傳來喊殺聲。
「壞了！」兀里臉色驟變，「北邊！這是敵人的奸計！」
他畢竟是草原胡人，騎兵思維根深蒂固，既不善於守城，也不善於攻城，想不到同是騎兵的敵人，會採取這種戰術。
「快！支援北邊！」兀里怒喝。
「喳！」一個百戶抽出彎刀，帶著一百多甲兵下了城牆，沖向北邊。
雖然分兵去北邊，可南邊也不可能不管啊。畢竟南城之外就是上千敵軍！
與此同時，李朔也知道衛老爹已在攻打北城牆。
「擊鼓！攻城！」李朔下令道。
朮赤喝道：「傳令擊鼓！攻城！」
蒙兀人只聽朮赤的軍令，見到朮赤下令，這才敲響戰鼓。
「咚咚咚——」
戰鼓一響，號角聲也嗚嗚吹響。近千人的隊伍，除了一百多人看馬，其餘八百人全部動了。
就是李朔的旗幟，也緩緩前移。
八百人攻城啊，這麼大的場面，著實讓守軍緊張萬分。他們哪裡知道，這聲勢浩大的攻城動作，其實只是掩護衛老爹的佯攻？
守軍即便知道是佯攻，又怎麼敢賭是佯攻？
佯攻隨時會變成真攻！
兀里只能將大半兵力，也就是兩百人，死死布置在南城。屠殺漢人俘虜的命令，此時也無法執行了。
他不知道的是，敵軍已經藉助簡陋的梯子，從北城最矮的地方爬上來了。
北城是沒有城門的。
衛老爹、巴剌、拜住三人率先攀上城頭，進入城中。後面披甲的蒙兀戰士，一個個蟻附而上，後面是阿武高虎等女真兵。
「殺！」衛老爹再此找回了年輕時的感覺，身披鐵甲手持長刀當先撲向趕來馳援的塔塔兒兵，勢如猛虎。
就是巴剌、拜住兩個蒙兀勇士也不禁佩服，想不到這個比他們年長二十多歲的漢人老卒，還能如此勇猛。這種猛將，為何沒有當上那顏？
兩人不甘落後，搶在衛老爹前面，揮舞鐵骨朵狠狠沖向塔塔兒兵。
他們穿了金軍的鐵甲就要守信，此時當然要打頭陣，啃硬骨頭！
後面越來越多的蒙兀、女真甲士進入城池，舞刀彎弓的殺來。
兩股人馬，頓時在北城牆根下廝殺成一團。
金鐵交鳴聲、弓弦聲、喊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戰鬥一開始就慘烈無比。
近距離的白刃格殺、近距離的用弓箭互射。塔塔兒部的戰士固然兇悍善戰，可這一硬碰硬還是看出差距。
蒙兀戰士更加彪悍勇猛。他們更善於廝殺，彎弓搭箭的速度更快，躲避箭矢的本事更強。
甚至有人能抓箭，抓到之後迅速射回去。這本事看的後面的女真兵暗暗咂舌。這些女真兵不知道，他們的祖宗當年也能做到。
拜住、巴剌身披鐵甲和皮甲，手舞鐵骨朵銳不可當，殺神一邊往前衝殺。他們身後是幾個弓手，射箭速度快如連珠，而且懟臉直射，又准又狠，配合著組成一個鋒利的刀尖，兇狠的往前突刺！
塔塔兒兵頓時落入了下風，被逼的節節後退。那塔塔兒百戶那顏拼命率人抵擋，卻難以扭轉頹勢。
說時遲那時快。轉眼間，雙方就死傷二三十人。其中大多是塔塔兒人。
但塔塔兒兵也不弱多少，並沒有崩潰，還是在拼命抵抗。
衛老爹在後面覷的真切，張弓搭箭「嗖」的一聲，一箭正中那百戶的面門，直貫入腦。
這個老傢伙，絕對是個狠人。
那百戶慘叫一聲當即斃命。剩下的七八十個敵軍群龍無首，頓時潰敗。
「殺！」衛大彪趁勢率百人往南衝殺，蒙兀甲士在前，女真甲士在後，如狼似虎般直撲南城！
河董城很小，南北也就一里距離。此刻本就兵少的守軍那裡來及？
此時，李朔終於真正攻城了。
「咚咚咚！」
「嗚嗚嗚——」
大群下馬步戰的蒙兀兵，舉著圓盾沖向城門。城頭上的守軍此時只有兩百人，又要抵擋從背後攻來的衛老爹，哪裡還能守住城門？
床弩只來及發射了一輪，守軍只射了幾輪箭，城門就被打開了。
蒙兀戰士沖入城中，插翅難逃的千戶兀里被當場活捉。數百塔塔兒兵大半被圍殺，小半棄械投降。
李朔只用了傷亡數十人的代價、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就攻下了河董城，殲敵數百人，還解救了上千漢人俘虜。
第一次指揮千百人級別的戰鬥，贏非常漂亮，也獲了寶貴的實戰經驗。
可李朔還是難以高興起來。
塔塔兒兵已屬剽悍，可打起來明顯比蒙兀兵弱了一檔。這次贏這麼輕鬆，除了他戰術當、用人當，也因為蒙兀兵的精強。
不僅是單兵戰力強，執行力、組織性、配合性也很強。
他們根本不需強調，就像狼群那樣協調一致。即便放棄了戰馬打步戰，他們的十人隊也能自發般形成一個戰鬥小組，弓箭、盾牌、長短兵攻防有序。而什和什的配合也非常緊湊、嚴密。
就好像是在圍獵。
很多人以為乞顏部是純粹的遊牧部落，其實不對。乞顏部發源於肯特山、斡難河，不但有草原，還有大山大河，他們是既遊牧、又漁獵。女真人有的本事他們有，可女真人沒有的本事，他們也有。
與其說乞顏部是純粹的遊牧民族，不如說是遊牧加漁獵更合適。
他們不僅是牧人，也是獵人。
這樣的蒙兀戰士，鐵木真已有二十一個千人隊，最少兩萬騎！
眼下他們是盟友，將來就是敵人。以如今金軍的實力，要掐滅鐵木真已經很難了。
除非，藉助王罕、札木合的力量！
「李玄明叔父！」朮赤一臉笑意的策馬過來，「叔父真是妙計啊，我軍不善於攻城，還下的這麼輕鬆。我們繳獲了幾百盔甲啊。接下來呢？你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
李朔笑道：「接下來就是趁著奎因塔塔兒的主力不在，突襲萬戶那顏阿魯的萬戶城！拿了他的家眷和庫藏！」
阿魯的萬戶寨，才是李朔的真正目標。他打算在河董城只留三百人駐守，然後親率八百大軍，突襲百餘里外的萬戶城。
將以八百士，直下萬戶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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