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對那對母女花毫無興趣,卻對她們攜帶的財物感興趣。
陳顯宗都不用李朔吩咐,就主動帶著李孝宗等人去檢查馬車。打開一看是嶄新的絲綢、精美的瓷器,還有一箱箱的茶磚,以及金銀、銅錢、珠寶。
粗略估算,黃金二千多兩,白銀上萬兩,銅錢不下萬貫。加上絲綢、瓷器、茶葉、珠寶等物,總價值怕是有五萬貫!
還繳獲了兩千多匹戰馬,兩百套鐵甲,一千多口人。
李朔歡喜之餘,頓時又犯了難。
他統帥的千人隊,是鐵木真借給他的兵,不是金軍。如果不分配繳獲,將繳獲都帶回大金,可能做到嗎?
很難。
陳顯宗眼見李朔皺眉,猜到了他的苦惱,說道:
「加上兩千匹戰馬,繳獲價值十幾萬貫。不分是不行的。麾下都是野蠻胡人,兩次勝仗都是他們出力,要是你不分,他們就會自己搶。」
李朔看著周圍一個個神色興奮的蒙兀騎兵,問道:「子胤以為,我該怎麼分不吃虧,還能讓他們不鬧事?」
陳顯宗想了想:「蒙兀人不用銅錢,可銅錢在大金貴重,因大金缺銅。這萬貫銅錢,都留給我們自己。」
「絲綢、瓷器、茶葉,本是中原之物,我們不稀罕,但蒙兀人喜歡,就乾脆大方的分給他們。」
「馬匹…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馬。馬匹就留給我們,鐵甲留給他們。金銀一人一半。」
李朔點點頭:「子胤想的很周到,和我想的差不多。那就這麼分!」
陳顯宗又道:「可我們是使團身份,這分到的繳獲,也要上交一部分給朝廷。我的意思是,戰馬全部上交。朝廷缺銅錢,也全部上交。如果不交,又怎麼證明打了勝仗?我們留著這麼多戰馬不交,朝廷會怎麼想?」
「只要我們截留金銀不交,就能完全交代過去,自己也能大利。」
「還有,要儘快寫奏報送往金蓮川行宮,向陛下報功。」
李朔忍不住拍拍陳顯宗的肩膀,「好!就照你說的辦!我這就寫奏報!」
照陳顯宗的辦法,他自己最後能到黃金千兩、白銀五千兩。這已經是發了橫財!
朝廷那裡、蒙兀騎兵那裡,全都能交代過去。也將皆大歡喜!
…
等到朮赤率軍來夾擊,戰鬥都結束了。朮赤非常懊惱,卻也無話可說。
李朔以五百騎兵大破敵軍七百,不但大獲全勝還損失輕微,他能說什麼?
「李玄明叔父…」朮赤看到繳獲眼睛有點發紅,「勇士們辛苦這麼久,是不是該分發賞賜了?」
李朔暗道:這就來了!果然是野蠻人啊!
他指著陳顯宗,「你和他說罷,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說完徑直走開。他怎麼能和朮赤討價還價?那是掉價。
朮赤一怔之間,陳顯宗上前笑道:「朮赤那顏,欽使要寫奏報。分配繳獲之事,在下代勞即可。」
兩人遂帶著翻譯蔡攸寧,嘀嘀咕咕半天,最後才算談攏。
等李朔在一輛馬車中寫好奏報,陳顯宗前來稟報導:
「妥了。戰馬、銅錢都留給我們。甲冑、兵器、絲綢等物留給他們。金銀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
李朔的心思已經不在繳獲上。他吹著奏報上未乾的墨跡,「知道了。子胤,你看看這道奏報,可有什麼不妥?」
陳顯宗看了看說道:「其他倒沒什麼干礙。可奏報中說了衛大彪的軍功,保舉他為指揮使。這個妥當麼?」
李朔眉頭一皺,「怎麼說?衛老爹的功勞你也看到了,這一趟也多虧有他。他當年就是隊正,保舉他一個正九品的漢軍指揮使(百夫長)沒什麼不妥吧?」
「是無不妥。」陳顯宗毫不客氣地說,「可我們只是使團,六郎你本無軍務在身,焉能以軍功直接保舉武將?更何況衛老爹本無官職,這是除授(初次授官)!」
「按制,唯有將帥才能以軍功保舉麾下參戰部屬。你既不是將帥,衛老爹也不是部屬,他只是你的親家公。」
「你這麼保舉衛老爹,朝廷不但不願承認他的軍功,還會認為你越俎代庖、任用私人。你別忘了,管理將領的就是樞密院,樞密使完顏襄正是北征元帥。」
「陛下肯定會同意你的保舉,一個指揮使而已,陛下當然會給你臉面。可衛老爹任職後的日子反而難過,因為上官側目!」
李朔搖頭:「你的意思,是對完顏襄表功,再由完顏襄代為軍功保舉?」
陳顯宗點頭:「若按流程就是如此了。我們能罪完顏襄麼?他就在五百多里之外的移米河,以宰相之尊統兵,麾下四萬鐵甲…鐵木真和脫里汗(王罕)是聽他的呢,還是聽你這個使臣的?」
「他一道軍令,就能讓鐵木真收回借給你的千人隊。靠使團一百人,我們能做什麼?他若是使壞,甚至可以故意放幾千塔塔騎兵殺回來,滅了我們。」
「六郎,我認為既要向陛下奏報,也要向完顏襄稟報軍情。不為其他,只為不罪他。這裡是大漠邊關,不是京師,罪了完顏襄…」
「若我沒有猜錯,完顏襄很快就會知道河董城的事。他的斥候遍布兩湖草原,他會不知道?」
「好吧。」李朔很不情願和完顏襄打交道,但想想的確也不能繞過完顏襄。
此人是北征元帥,有便宜行事大權,此時真就罪不起。
李朔只好又寫了一封軍報,準備送到移米河戰場給完顏襄。
軍報中他還是把自己、衛大彪等人的軍功敘說了一遍。但,他不指望完顏襄承認自己和衛大彪等人的軍功。皇帝承認就行了。
然後派了幾個熟悉路線的老兵,換上塔塔兒騎兵的服飾,分別去金蓮川和移米河戰場。
八百騎兵在萬柳林歇息到黃昏,李朔就下令回河董城。
回去是滿載而歸,隊伍速度就慢多了。
兩三天之後,李朔才率軍回來到河董城。一回到河董城李朔就有些驚喜。原來河岸到城門,憑空出現一道一丈多高、近百丈長的石牆,封住了河岸通道。
石牆後面是密密麻麻的荊棘、拒馬、木樁。
騎兵要想通過,要麼清除石牆和障礙,要麼穿城而過。
原來,衛大彪用一千多戶漢人民伕,短短四五天工夫,就用河岸的石頭砌了這道石牆,布置出這道障礙。就連城池也被他加固了。
只要守住了河董城,上萬敵騎一時半會都難以通行。
李朔越發覺衛大彪是個將才。可惜年近五十,連個九品都混不上。這一次他跟著自己出塞立功,總算要出頭了。
李朔駐紮河董城,一邊派出斥候四出探查消息。
皇帝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他決定無論有沒有消息,再過半個月就一定回金蓮川。
……
六天之後,一個驚人的消息被斥候和牧民、商人一起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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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襄在移米河,聯合克烈騎兵,大破廣吉剌、山只昆、塔塔兒聯軍。
廣吉剌、山只昆騎兵兩萬多人,結果被斬殺四千餘,被俘五千餘人,殘部萬餘人倉皇北逃。
完顏襄令西北路招討使完顏宗浩率騎兵萬人,驅趕一萬頭羊為軍糧,穿越戈壁追廣吉剌、山只昆殘部。
經此大敗,廣吉剌、山只昆十年都恢復不了元氣。
廣吉剌、山只昆大敗,南邊的塔塔兒部聯軍就變勢單力孤。
但六部聯軍有四萬之眾,金軍加上克烈部援軍,也只有五萬人,數量優勢有限。
自從克烈部、乞顏部出兵,金軍後路糧道恢復通暢,糧草到了補給,完顏襄就不急了。他穩紮穩打,一個錯誤都不犯,不給敵軍絲毫機會。
塔塔兒六部聯軍空有四萬多騎兵,卻拿有克烈部相助的金軍毫無辦法。
雙方邀擊數日互有勝負。塔塔兒聯軍不敢久戰,有心撤退,可南有克烈軍騎兵牽制封鎖退路,西邊通道又被鐵木真的乞顏部扼守,撤退風險太大,只能在移米河和金軍決戰。
殊不知,一向烏龜般穩重的完顏襄,就是要逼迫塔塔兒六部聯軍,在移米河決戰!
纏鬥、試探到七月初十,雙方決戰爆發。
完顏襄令克烈部騎兵後面牽制塔塔兒聯軍,派重甲步兵萬人正面強攻。
雙方九萬人在移米河草原的戈壁決戰,方圓十餘里都是鏖戰的兵馬,戰鼓聲傳出數十里。周圍草原的牛羊、野獸嚇逃出很遠。
激戰半日之後,正在緊要關頭,完顏襄趁著戈壁上颳起了北風,投入了三千具裝重騎:鐵浮圖!
三千金軍重騎兵,人人身披重甲、馬披重鎧,騎士手持大斧、大刀、狼牙棒、鐵骨朵、長槊等重兵器,擺出寬達百丈的陣型,撕破塔塔兒聯軍,硬生生的將對方一分為二。
金軍重步兵和克烈部騎兵趁機猛攻,塔塔兒聯軍崩潰大敗,死傷萬餘人,棄械投降數千人。
聯軍四分五裂,各自為戰,幾個萬戶那顏各自潰逃。盟長蔑古真僅率數千本部騎兵西逃,結果在斡里札堡,遇到守株待兔的鐵木真。
兩真相遇誰更真?
當然還是鐵木真。
蔑古真被完顏襄打敗,士氣低落,猶如驚弓之鳥,哪裡是以逸待勞的鐵木真對手?
斡里札堡之戰爆發,兩家激戰半日,蔑古真大敗,被鐵木真一箭射殺。數千殘兵全部投降。
六個萬戶中實力僅次於蔑古真的察罕萬戶哈歹不花,率數千殘兵狼狽西逃,結果在闊亦田遭遇博爾忽、木華黎的三千乞顏部騎兵。
闊亦田之戰,哈歹不花兵敗身死,殘兵投降。
不魯灰塔塔兒萬戶猛哥阿台,率殘兵逃往兀兒失溫河,被早就等候在此的哈撒兒、速不台的三千騎兵攔截。
猛哥阿台親自衝鋒,速不台佯敗設伏,猛哥阿台大敗,全軍覆沒。
奎因塔塔兒萬戶阿魯,因為運氣好損失最小,卻也嚇破了膽。他率五千殘兵倉皇南逃,準備逃回本部,再經過河董城和臚朐水西逃,打算投奔乃蠻汗。
因為阿魯這一股敗軍損失最小,數量最多,完顏襄親率一萬兵馬追擊,一路尾隨南下。
就在這一天,準備南下的完顏襄,接到了李朔的軍報。
「李朔?就是那個年少狡詐、爵封隴西侯的小國舅,可能當駙馬的漢人?」完顏襄神色詫異,「他還守在河董城?老夫還以為他搶了阿魯的錢財,就回金蓮川邀功請賞去了。」
他果然已經知道河董城和萬柳林的事。
「他主動給老夫寫軍報,可見還知道規矩。否則,老夫少不要治治他。」
他不認識李朔,但收到的京城家信中,不止一次提到過這個李朔。
但李朔主動給他軍報,讓他對李朔的印象好了不少,不太相信家信中的話了。
「來人,快馬傳老夫軍令!告訴隴西侯李朔,讓他守住河董城,別讓阿魯跑了!他要是能守住,老夫親自為他請上功!」
按制,大金軍功分六種,每種又分為上功、中功、下功,共十八種軍功。
軍功又可重複計算。比如一次性立下幾個下功、幾個中功、幾個上功。
李朔攻下河董城,俘虜阿魯家眷,連戰連勝,這在軍功分類上屬於『川野見陣』、『攻堅拔寨』。
但規模不大,屬於兩種分類中的中功。也就是兩個中功。
可是完顏襄卻說,只要他守住了河董城,截住了阿魯,就為他請一個上功!
……
河董城。
「阿魯回來了,完顏襄居然也追來了。」李朔收到完顏襄的命令,多少有些意外。
但他一點也不慌。因為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加固了河董城的防禦。
就算阿魯有五千大軍,他也能守衛好幾天,完全能拖到完顏襄親率大軍前來。
何況,他手中還有阿魯的妻女。
關鍵時刻,也能逼迫阿魯投降。
陳顯宗笑道:「戴國公還挺大方,許你一個上功。他或許不知我們早就準備防守,這件上功簡直是送的。」
衛老爹搖頭道:「送的?哪有這麼容易。若非六郎處處勝算一步,提前讓俺加固城防、修建石壘,這上功就是拿命換了。」
李朔對蒙兀騎兵的守城本事不敢信任。簡單軍議之後,他乾脆挑選數百強壯敢戰的漢人民伕,讓他們穿上繳獲的盔甲,披堅執銳的協助守城。
一邊繼續加固河岸的石牆、城牆。
朮赤卻是一心想回乞顏部,他最不願意打守城戰。可李朔只用了一句話,就讓他乖乖配合守城:
「我們不守此城,阿魯就能逃入西邊的部落,禍害你的乞顏部,成為乞顏部的死敵。你要放過他們麼?」
李朔又重金(三十兩)收買隨軍薩滿巴喀兒,讓他燒琵琶骨,說守城大吉,不守是凶。
總算安撫住了躁動的蒙兀騎兵,哄他們再待十天。
一日之後。
已經收到噩耗的阿魯萬戶,終於率領五千騎兵,氣勢洶洶的來到河董城下。
這麼多天了,他已經知道是誰占了河董城,抓了他的妻女。
是一個叫李玄明的金人!
「李玄明!」阿魯一身華麗盔甲,在親衛騎士的簇擁下來到城東,「區區一個小城,擋不住我八千大軍!」
他張口就把五千人說成了八千。
「放了我的兀真和女兒!再打開城門讓我西去!不然,若我攻破這個小城,會殺光你們所有人!」
他居然會說漢話。也是,塔塔兒六部臣服金廷六七十年了,阿魯本人也沒少和金人打交道,會說漢話毫不怪。
他身穿精良鐵甲,還戴著面甲。這五十步的距離,就連重箭也奈何不了他。放冷箭只是徒做小人。
「阿魯那顏!」李朔也披著甲冑,在幾面盾牌的遮掩下喊話,「你還是降了吧!只要你投降我大金,天子會饒你性命!你們一家人也能團聚!」
「饒我性命?哼!」阿魯不屑的一揮馬鞭,「大金皇帝沒有那麼好心!金人最沒信用!我不信大金了!李玄明,你立刻投降開城,我也可饒你性命!」
李朔哈哈大笑,「阿魯!你不要你妻女的性命了嗎?來人!將她們母女押上城頭!他的妻妾庶子也帶上來!」
須臾之間,一對母女就被五花大綁的帶到城頭。母女二人看到城下的阿魯,頓時嗚咽不已。
接著,阿魯的一群妾室、一群庶子也全部押到城頭。
阿魯目眥欲裂,怒吼道:「李玄明!你算個什麼英雄!」
李朔道:「我才十幾歲,當然不算英雄!你要不降,我就把他們都殺了!」
阿魯冷冷看著城頭上的李朔,忽然大聲道:
「你殺吧!妻妾沒了再娶!兒女沒了再生!我怕什麼!你殺了我的妻妾兒女,我的八千大軍只會和你拼命!你必死無疑!」
李朔指著阿魯:「那你就用騎兵攻城吧!戴國公(完顏襄)的大軍轉眼就到,看你能逃出生天!」
阿魯以鞭指李朔,咬牙切齒:「李玄明!我必殺你!」
「傳令!攻城!」
完顏襄距離他最多三日路程,他必須要從臚朐走廊逃入西部草原。
若是往南繞道,不但來不及,還會進入克烈部、汪古部的圍攻。
「嗚嗚嗚——」號角聲響起,數千塔塔兒騎兵下馬,笨拙的開始攻城。
於是,一幕觀出現了。
不擅長攻城的塔塔兒兵攻城,連攻城器械都沒有,只能在城下遠遠的拼命射箭。
而不善於守城的蒙兀兵,也只知道放箭回擊。
攻城的沒經驗,守城的也沒經驗。
雙方原本都是善戰的草原騎兵,此時看上去就像不會打仗的菜鳥。攻防的節奏也亂七八糟,戰鬥當然也不可能激烈,簡直猶如兒戲。
朮赤看的昏昏欲睡,忍不住說道:
「李玄明叔父,這是守城戰麼?我困了,先去睡一會兒吧。」
衛老爹這個老卒都不忍直視了,怒道:
「娘的!你們會攻城麼?你們要靠近城池打城門、攀城牆啊!你們這麼攻有個屁用!害的我們都不會守了!」
李朔只好下令禁止浪費箭矢,也不管敵軍射箭了。只要敵軍不爬牆、不用攻城器械,隨便他們怎麼射。
阿魯頓時傻了眼。這攻城…好像也不對啊。光靠射箭有個屁用?給李玄明送箭麼?
他只能放棄攻城,下令轉攻封鎖河岸的石壘。
然而石壘前早就被挖了一道道深坑,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攻擊。
阿魯空有五千騎兵,卻無可奈何。
他只能下令趕製攻城梯,攻城箭樓,又下令填平壕溝,花了整整一天工夫。
趕造出來的雲梯、箭樓等物十分簡陋,上面還帶著樹葉。
第二天,像樣的攻城戰終於開始了。可塔塔兒兵第一次攻城,實在沒什麼經驗,打了一天死傷數百人,也毫無進展。
甚至幾次箭樓、梯子散架,摔死了好幾個勇士。
這天黃昏,已經摸出攻城竅門的阿魯,正要下令點起篝火夜戰攻城,忽然一個斥候匆匆趕來:
「不好了那顏!完顏襄的大軍已在數十里之內!」
阿魯神色劇變。完顏襄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了整整一天!
……
p:今天就到這裡了,明天就回金蓮川行宮見皇帝了,下一個劇情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