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察辭不失是逃人。
按照兩國議和條款,大金可以索要逃人,而大宋不可收容。然而,是大金毀約在先,當年數次違約收容南朝降人。那麼宋人當然也可以違約。
眼下爭論這些根本無用。
完顏愈眼見李朔如此沉的住氣,不禁對李朔更有信心,當下也壓抑住了怒火。
湯碩心中微訝。這投靠金虜、數典忘祖的李朔,還真不是易與之輩啊。難怪如此年輕就能成為副使。
他忽然發現,李朔居然沒有剃髮留辮,是使團中唯一保持漢家髮式的人。這種人物,虜主居然派他來出使大宋?
他自是不知,李朔為了不剃髮,廢了多少工夫。
接著,使團就被請入班荊館。但見館中內外,都是黥面披甲的南朝禁軍,戴著戰笠靜靜地佇立在秋雨中,雨水沿著帽檐流落。
這些負責保衛的宋軍見到金使入內,目光森冷漠然,敵意難掩。
但,他們身負保護金使的嚴令,絕對不敢造次。
使團正副使登堂入室,上節人在外廳,中節人、下節人都在廊下。
入堂之後,館伴使湯碩就取出宋帝的賜宴敕書,宣讀道:
「大宋皇帝敕!」
李朔和完顏愈一起拱手,靜聽宋帝敕諭。
「卿等受命北朝,奉旨出使相賀,遠渡江淮,風塵萬里,朕感而念之…爰設小宴,以待賓席,賜酒七行…」
宣敕之後,李朔代表完顏愈道:「外臣敬謝大宋皇帝賜宴。」
館伴使宣布開宴,遂就席。賓主乃東西對坐,分餐備食。
先用茶再用小宴。茶點、菜品都非常精緻,用的是宮中的糕點、蜜餞,上面印著:邦交親睦,南北同天。
湯碩親自執壺,辭不失親自點茶。堂下的教坊樂師齊奏《萬年歡》。
音樂聲中,一個樣貌清俊的宋吏出列,和著曲調吟誦道:
「…萬國文明周禮樂,九重端穆舜衣裳…聖主寬仁盟永好,和聲細唱鹿鳴章。」
湯碩舉杯祝酒,郎聲道:
「南北交聘,共修太平。願關山寧靜無塵,年年玉帛會楓宸…」
李朔也毫不示弱的端杯相祝道:
「兩國交歡,天下宴然。少不聞鼙鼓,老不見刀兵…」
完全不落我大金的氣勢。完顏愈見李朔端住了,如釋重負之下,病體幾將不支。
雙方舉起酒盞行揖禮,然後對飲。
三行酒之後,氣氛漸漸熱絡,觥籌交錯之間辭不失和湯碩交換一個眼風,貌似關心的說道:
「聽聞貴國前年塔塔兒叛亂,去年契丹人耶律德壽叛亂,如今可都平息了?」
完顏愈待要說話,不禁眼前發黑,額頭見汗。
李朔卻是停杯說道:「在下也聽聞,貴國之南有大奚之亂,造反的鹽販子很多。還有西南的夷人也在叛亂,不知可討平了?」
辭不失恨不一腳踹死李朔,卻只能打個哈哈敷衍過去。
此子十三歲時就難以對付,何況十五歲?
湯碩笑問:「在下聽說,貴國如今有大禮議之爭,相持不下。在下委實不解,貴國發源白山黑水,肇啟金源,自有風俗制度。女真國俗才是根本,為何要舍本求末呢?若是北朝像元魏那般漢化,前車之鑑,怕是對國運不利啊。」
正使完顏愈聽出來了。宋人居然不願大金漢化!
「」
宋人當然不希望大金好。他們既然不願看到大金漢化,那麼大金漢化其實是對的?
辭不失不禁眉頭一皺。他覺湯碩有點急切,泄露了大宋的態度。
你這麼說,完顏愈豈能想不到漢化對北朝有利?那麼完顏愈就可能轉變態度,支持漢化!
北朝若真的徹底漢化,大宋的正統就危險了。
湯碩也察覺失言,立刻找補道:「不過。漢化也大有好處。如此南北就能更加和睦…」又是支持北朝漢化了。
可完顏愈又不傻,豈能被此人糊弄?他已經確定,宋廷的真實態度是畏懼大金漢化的,他們希望大金一直保持國俗。
那國人們若還是堅持國俗,不就遂了宋人的意?
李朔聞言微微一笑。完顏愈這個頑固派,估計要轉變態度了。人只要保持理性,撇開情緒立場,就能想通什麼最有利於大局。
辭不失岔開話題道:「貴國此次賀壽國書,也與以往有些不同。貴國陛下居然提議比試詩賦雅集,修一本南國雅集帶回北國,這是何故呢?」
心中暗道女真人射術衰落,這這些年的射弓宴斗箭,北朝敗多勝少。大金害怕這次又輸,跌了叔國臉面,所以提倡辦個詩會雅集,想在詩賦上扳回一局?
他這樣想。湯碩也是這樣想。
金帝在國書中提倡舉行詩賦雅集,在射箭武比之外增加一個文比,肯定是想藉助詩賦扳回一局,沖淡射箭比試敗多勝少的尷尬。
呵呵,比射箭金人都不行了。還敢和大宋比詩賦?北朝以為一直詩賦取士,詩賦就能壓過大宋了?
他們有射柳節,以射箭為看家本事,箭術尚且衰落,何況比詩賦?若是武比、文比雙輸,那才丟人現眼啊。
任何宋人都會這麼想。
然而他們想不到,這是李朔的提議。李朔的目的不是在詩賦雅集上裝杯,也不是為了讓大金贏取詩賦比試,而是想通過這種法子,讓宋廷召辛棄疾、陸游回臨安,參加雅集。
他是想見辛棄疾、陸游。否則,他根本沒有機會見到二人。
最好姜夔、楊萬里等人也能來。若是能見到朱熹,那就更好了。
除此之外,才是藉此揚名。剽竊幾篇明清時期的精品,在南宋打響自己的名頭。基於這種不可為讓外人道的原因,他才建議皇帝在國書中附加了增設詩賦雅集比試的要求。
皇帝怕輸,本待不答應。可看到他剽竊後世的幾篇名作,也就不再反對。
宋廷接到國書多半不會拒絕。他們對比詩賦更有信心,沒有理由反對。
李朔道:「在下帶了一些本朝士人近作的新詩詞,屆時希望能夠在詩賦雅集上獻醜誦讀。」
湯碩暗道自不量力,笑道:「如此雅事,敝國求之不啊。在下等也很想一覽北國新篇。」
完顏愈很是無語,他不懂詩詞,也不贊成文比。可陛下已在國書中提及,他也無法反對。他甚至懶了解,李朔究竟帶了什麼新詩,帶了哪些人的新詩,敢於和南朝一試。
班荊館小宴之後,眾人這才登上馬車,打著儀仗往城中而去。
完顏愈和李朔格外留意隨行護衛的南朝禁軍。但見這二百禁軍披著蓑衣在秋雨中默默前進,鐵甲鏗鏘、步伐齊整,冷肅的面容襯映著臉上的刺字,觸目驚心。
看上去…戰力不可小覷,當是勁旅!
直到此時,李朔才有機會深入觀察宋國風貌。這是皋亭山下,往北是大片田野,村墟散布,農舍星羅,桑柘成林,平疇萬頃,望去一片潤澤蓊鬱。
此時還沒有入城,就見煙村芳樹,遊人如織。在那重湖疊巘、翠微掩映之間,更有樓台清嘉,亭榭氤氳。還有水田、桑園、漁浦環繞中的煙柳畫橋、白牆黑瓦、山溪野渡、村落市集。
披著蓑衣的農夫,騎著水牛的牧童,撐著紙傘的村女,戴著斗笠的漁夫,背著書袋的學子,挑著擔子的貨郎,從容而行的僧人…
母雞瑟縮著脖子在籬笆下躲雨,公雞踮起一隻腳獨立垣頭。家犬在田野中縱情奔馳,不時抖動身子甩落水珠…雞犬相聞,生機盎然。
盛世繁華,楨楨如畫。即便已是深秋,也是雨恨雲愁,江南依舊稱佳麗。
當真是錢塘自古繁華,參差十萬人家。
城外已經如此,可見城中何等繁華。
這一幕江南盛景,讓使團中的北人們,感到心緒都綿軟綺麗了些。
李朔卻是暗自搖頭。杭州東南形勝,美則美矣,然這等溫柔之鄉,豈可為都?南宋偏安一隅,躲在此地為都,自欺欺人的說是行在,標榜有志於恢復中原,然而——
然而趙官家都不敢定都虎踞龍盤的建康,只把建康定為留都。畏金如虎,至於此乎。
況且李朔知道,如今江南巨戶林立,豪族世貴的土地田連阡陌、跨縣連州。就連湖泊、山林、漁浦…也大多屬於他們的產業。
江南百姓,十農九佃。
這才有後來的公田制改革。南宋客戶(佃農)不是奴隸,說是比較自由,可他們失去了田地產業,只剩勞力可用,自由又能如何?
隊伍行了二十餘里,直到天色將晚時才到了餘杭門(北關門)。高大的城門之上,濕漉漉的旗幟紋絲不動,隱隱能看到女牆城垛之後的床弩、礌石。
交了文牒辦了手續,使團這才進入臨安城。大金使團一到,城樓上的號角、鑼鼓頓時響起。
「嗚嗚——鐺鐺——」
此時正是華燈初上之時,但見那氤氳煙雨中,萬家燈火依次點亮,璀璨如星河。城中闤闠喧闐,沸反盈天,人煙輻輳。處處車水馬龍,步步士女相雜。茶坊酒肆、商樓店鋪,勾欄瓦舍,朱門繡戶…鱗次櫛比、目不暇接之間旗簾招搖,夜燈燭市望不到頭,琳琅滿目,珍羅列。
明明是秋雨之中,卻有煙火萬丈、紅塵滾滾之氣。
平心而論,這是李朔七年來見過的最繁華的城池,比中都更加繁華富庶。然而卻沒有中都城的軒朗大氣。
街道上的行人見到北朝使臣的儀仗,不禁駐足側目而望,目光複雜,議論紛紛。對於臨安百姓而言,金虜使臣每年最少來兩次,每次來時都讓他們心中不適。
他們不喜歡金人!他們討厭金人!他們之中分明有人說,希望天降雷霆,打殺金人的使臣。南朝這麼大,最恨金人的不是淮南之民,而是吳越之民。
「金狗!醜虜!」忽然人群中有人喝罵,聽上去還不止一人。
「大膽!」隨行的湯碩大喝,「誰敢辱罵北使!快快拿下!別讓跑了!」
禁軍武官立刻帶人驅散人群,卻哪裡逮的到人?
「稟館臣相公,狂徒跑了,無從追查,人太多了…」
辭不失裝模作樣的喝道:「好大的膽子!不怕王法嗎?繼續查!」
車中的完顏愈臉色鐵青。這明顯就是故意安排的,就是為了噁心大金使臣。
李朔冷笑道:「貴國京師之中,竟然有如此狂悖無禮之徒,破壞兩國邦交,還難以緝拿,可見貴國…」
辭不失笑道:「玄明誤會了,臨安並非我大宋京都,只是我大宋天子駐蹕的行在。」
「哦?」李朔也笑了,「那貴國的京都,究在何處呢?」
辭不失沒有回答,而是裝作聽不到。
使團隊伍穿過了還幾條大街,不知道經過多少個街坊衢巷,才來到金國使臣專用的使館:都亭驛。
都亭驛在侯潮門附近,高牆宅院,戒備森嚴,和中都城中的南宋使館很像。
到了都亭驛之後,宋廷早就令人打掃庭院,賜下了全新的衣物、被褥、器具、香料,教坊司的女使,還有皇帝賞賜給正副使的御酒點心、筆墨紙硯。
使團人員下榻不久,中書省的閤門祗侯就到了。一是再次查驗公文和國書副本、賀禮等物,二是確定入宮遞交國書的日期。三是教習入宮覲見的禮儀。
湯碩、趙靖忠作為館伴正副使,當然也要住進都亭驛。名曰陪伴,其實就是監視。
除了館伴使等人,還有宋廷國信所的官吏,同樣負有監視之責,還提供聯絡、庶務、門禁、文書、翻譯等事務。
使團一入都亭驛,國信所立刻飛報省中和禁中稟報。派來為完顏愈等使團病人診治的太醫也到了。
晚上照例是宮中所賜的小宴,然後是沐浴,更衣,焚香。李朔沐浴之後,換上趙官家賞賜的衣袍,就去探視完顏愈。
完顏愈病勢沉重,怕是數日之間無法痊癒。他只能以國書相付,讓李朔代理正使之責。
夜裡,辭不失格外吩咐館中官吏,盯緊北朝使臣,尤其是盯緊李朔,伺機刺探金使的言談。他如今是宋臣,鐵了心想讓金人吃癟,對宋廷表忠心。
夜深時分,密探回報導:
「趙相公,李朔對完顏愈說,南朝當代詩賦大家就是那麼幾個,無非是辛棄疾、陸游、楊萬里、姜夔等人。只要這幾人不出現,詩賦雅斗就有贏無輸。他說這一次,射弓宴比箭要贏,雅斗比詩也要贏。讓我大宋知道,他們北朝無論武功還是文采,都勝過大宋。」
「痴心妄想。」辭不失冷笑,「想要雙贏?那就讓他們雙輸。」
「不過…」他眯著眼睛看著燭光,「我大宋雖然文章風流,可當代詩賦大家,的確以辛陸二人名重…」
想到這裡,他的目光更是幽邃。
要不要將此事稟奏韓相,諫言召辛棄疾、陸游入京?
辭不失又找到了一個對我大宋表忠心的機會!
……
翌日下午,閤門祗侯再次來的都亭驛,教授入宮禮儀。
安排是:十四日入宮,在垂拱殿參見,遞交國書、國禮。
本月十五望日朝會,再入紫宸殿賀壽。
本月十八,在天子御苑玉津園參加例行的射弓宴(比射術)。
等到下月十九瑞慶節(寧宗生辰)當日入集英殿,參加宴請百官和諸國使臣的集英殿大宴。
至於大金皇帝倡議增加的詩賦雅集之比,大宋皇帝已經同意,但日期待定,暫時沒有安排。
時間既然安排好了,接下來就是第一項,入垂拱殿遞交國書、國禮。
完顏愈病重不起,只能李朔齎書入宮。
九月十四大早,李朔等人沐浴焚香,穿上北朝的公服,帶著國書、國禮,跟隨館伴使、國信所官員,騎乘宋帝所賜的御馬,出了嘉會門,前往皇宮。
到了皇城南宮門,眾人一起下馬步行入內。使團中的三節人從不能進入,全部留在此門等候。
居然只有李朔這個副使,獨自跟隨入內。
禁衛、內侍、宮人等人看見一個身穿北朝公服的少年,抬頭挺胸的昂然入內,猶如閒庭信步一般,不禁人人側目。
這少年金使,當真神氣的緊!
這條路不是百官上朝的路線,顯然是讓金使刻意避開入宮的官員。
宋宮坐落在鳳凰山麓,名曰南內,始終不算真正的紫禁大內,因為這是行在,不是京都。所以這臨安皇宮的規模不大,看著很是逼仄,不像是皇宮,倒想是個依山而建的大寺院。
最有意思的是,因為宮殿小,這座宋宮的主殿是一殿多名,一殿多用。每個主殿不止一塊匾額。
就說最重要的紫宸殿吧,就有好幾塊匾額:紫宸殿、大慶殿、文德殿、集英殿。
正旦、冬至、冊封等隆重大朝會,掛大慶殿的牌子。平時就換上紫宸殿的匾額。宣詔、拜將相,又換上文德殿的招牌。進士唱名、宮中大宴,再掛集英殿的匾額。
這就是所謂的一殿多名、一殿多用。
別看我大宋的皇宮小,可人家的國庫收入,卻是吊打我大金啊。
李朔被帶到客省,接著就來了一個內侍押班,也就是宦官總管,相當於中常侍。
「北使請隨某來。」那押班說道。
因為皇宮不大,李朔很快就到了戒備森嚴的垂拱殿。
此時煙霧繚繞中,百鳥飛翔,朝霞映照著鳳凰山麓的皇宮,美輪美奐。宋人真是厲害啊,審美實在高級。這皇宮雖然不大,卻硬是藉助山水、日月、飛禽之勢,建的仙城一般。
一陣風吹來,殿角的風鈴、玉振一起脆響,清幽靜穆。
押班請李朔在宮外靜候,遂入殿稟報。隨即聽到門口有閤門舍人高呼道:
「宣——大金賀生辰使——覲見!」
啪的一聲,靜鞭一響,宮廷韶樂就堂皇典雅的奏響。
隨即閤門官就引導手捧國書的李朔進入垂拱殿。
垂拱殿是常朝、召見宰執、日常理政之所。地方不大,規制樸素。但平時來到此處的,都是宰執、樞相、九卿等重臣。
選擇知情範圍小的垂拱殿來接待金使,當然是為了大宋的顏面。
宋帝要親自離開御座,降階親受國書啊。這一幕當然不宜讓更多的人親眼目睹,官家不要面子嗎?
果然,李朔一進入垂拱殿,就發現只有十七八個大臣。稀稀拉拉的遠沒有百官朝會的場面。只是這群大臣個個氣度儼然,都是宋廷重臣。
正北的御座上,坐著頭戴幞頭、身穿大紅袍的大宋天子。
李朔走到殿中,在宋廷君臣的爍爍目光之下,從容不迫的行兩拜禮,口中道:
「外臣大金賀瑞慶節國信使李朔,拜見大宋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禮畢,閤門舍人高呼道:「使臣進奉國書!」
李朔捧著國書匣子往前三步,在丹墀前止步,單膝跪下,雙手高捧國書道:
「大金皇帝體兩國之好,叨念陛下聖壽,敬修國書,遣臣等齎書來賀!」
他只有十五歲,聲音尚有一絲清稚,可舉手投足之間毫無破綻。
但聽上方御座之上,傳來微不可聞的一聲輕嘆。
接下來,趙官家就不情不願的站起來,準備走下丹墀,親手取過大金國書。
這是叔侄之禮。雖然這些年總是因此爭執,可大金始終堅持,大宋沒有辦法,也只能照舊。
宋帝一站起來,十幾個大臣也全部整冠肅立。殿中的氣氛頓時變壓抑無比。
李朔見大宋君臣全部站起來,清冷的目光不禁閃過一絲譏諷。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一個聲音道:
「陛下且慢!臣願代受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