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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故人他鄉遇,再見辭不失【一更】

2026-10-11 00:14:57 作者: 戈昔

  船到臨平,水路將盡。

  回想這一路遠涉山水、跨越南北,其實大有說道。

  卻說使團七月十二離京,緩緩南下從容不迫,九月十一才到臨安,耗時整整六十日。

  從夏日跨入深秋,眼見從烈日炎炎到秋高氣爽。落葉飄飛,大雁南征,秋水起而清霜降。風塵僕僕、舟車勞頓,季節更替、風土變換,李朔不禁有隔世之感。

  話說渡淮入宋,在淮河中流經宋方清查人員、禮物、公文,然後靠岸到盱眙參加歡迎酒宴。接著全員棄馬乘船,之後使團十日在船上,頂多在運河兩邊的碼頭暫歇用飯。陪同的宋人接伴使、國信所官員監視很嚴,根本不能停船上岸遊覽。

  以至於眾人這一路走來對南朝地理並無了解,連南朝的村鎮、稻田、市集都難以見到。但李朔從運河沿岸的旖旎風光,還是能窺探到南宋的歷史畫卷。

  以點窺面,當知南朝風煙之盛、文物之美,遠勝北朝。

  船過洪澤湖,恰逢仲秋佳節,夜裡大月懸空,圓明臨水,一覽波光銀河,滿襟清風如醉,令人生發千古幽情。

  尤其是揚州段,如同一瞥之際麗色難掩的絕世芳容,走馬觀花間便是一捲風華。

  且不說運河兩岸物阜民豐、煙火萬家,只論河岸上時不時可見的蘭若道觀、城隍祠堂、書樓書院、曲院勾欄、販夫走卒,以及河上畫舫樓船中衣冠楚楚、優雅風流的漢家士女,就足以圖將好景。

  過揚州後在瓜州渡過江,但見江水茫茫,浩浩蕩蕩。沒有見過如此大河的金人,不禁神色凜然。

  好大水!好大水!

  正使完顏愈則是面沉如水。他焉能不知,就是這條大江,阻擋了大金鐵騎呀。還有海陵王完顏亮,就是在瓜洲渡兵敗身死。

  李朔見水則喜,心情如遇黃河。他站在船頭西望滄桑,目光空茫。那裡就是後世的南京啊。

  渡江到了京口(鎮江),再次登岸參加宋帝所遣內侍的酒宴。宴畢再次登船。說來也巧,一到江南忽然下起秋雨,連日不停。

  接著過平江、嘉興,到臨平。一路煙雨江南,旖旎多姿,風光繾綣。本就坐不慣舟船的北人,遭此雨恨雲愁,精神都是萎靡不振,更有人病倒。

  比如正使完顏愈。過長江時愀然不樂,當時就有不豫之氣。及至嘉興,受江南秋雨所侵,遂染病而臥,竟有病情兇狠之勢。

  使團三節從當然有醫者。可是用了針石湯藥,並無多大氣色。

  李朔不禁犯愁。這正使居然病倒,重任就在他的肩上。要完成預定計劃,難度都大了。陪同的宋人接伴使、國信所官吏也束手無措。完顏愈本就有了年紀,這一病能否逢凶化吉,誰也不知。

  到了臨平,船在皋亭赤岸的班荊館靠岸,宋人正副接伴使上岸交接,隨即宋廷派來的正副館伴使就到了。

  按宋廷接待金使的制度,館伴使一般是侍郎、卿堂級別的高階文臣,副使最差也是郎中。

  上岸之前,使團人員全部更衣。李朔本人換了嶄新的大金二品公服(郡公),和宋人一般的展腳幞頭,盤領右衽,蹀躞玉帶,金魚袋。

  

  正使完顏愈此時只能帶著病體更衣,換上國公的公服,被攙扶著下船。他本是女真武將出身,身材魁梧高大,此時卻一臉病容,有氣無力。

  這副樣子在侄國面前,實在難彰大金叔國的威風。

  完顏愈神情苦澀,只能看向神采奕奕的副使李朔。

  但見李朔身材挺拔,氣度沉穩,舉止肅然,英華內斂,看上去並不像十五歲。雖是年少,大國使臣的氣勢卻是絲毫不弱,這身郡公的行頭一亮,看上去很有幾分威儀。

  他是女真權貴,本來不喜李朔。可是如今卻對李朔生出幾分親近之心,把希望寄托在李朔身上,但願李朔不要墜了大金上國的顏面。

  「玄明。」完顏愈臉色灰敗的喘息道:「老夫怕是要死在江南了。這副模樣,如何能和宋人應酬周旋…咳咳,你就暫代老夫行事吧。」

  「愈公。」李朔上前扶著他,神色關切的說道:「愈公抱恙,不必對宋廷全禮。入城後在驛館住下,讓宋廷派御醫診治,悉心養病吧。」

  「恕下官直言,愈公是北人生南病,南朝的醫術更適合治療。還請愈公善自珍重,莫要自棄啊。」

  完顏愈居然有點感動,心道誰說李玄明跋扈奸詐?此子其實是個厚道人。


  此時細雨仍未停歇,煙霧朦朧,秋寒逼人。隨行的中節人為兩位使臣系上披風,撐開雨傘。

  李朔身穿紫色公服,披著玄色披風,滿身清貴風度。他親自扶著正使完顏愈,下了船梯上了碼頭,又吩咐都轄等上節人布置扈從、儀仗。

  隨李朔出使的熟人,有充任都轄的尤戎,充任親隨的李炯、還有擅長刺探情報的寧昭,善於交際應酬的趙欽。四人在使團中都是有品級的上節人,也都是老家廟社會的成員。

  使團一上岸,班荊館的禮樂就冒雨奏響了。早就等候在此的正副館伴使,立刻踏著禮樂之聲率眾出迎。

  「」

  李朔一眼望去,不由一怔。雖然心中有所準備,可此時還是臉色一沉。

  辭不失!他居然看見了蒲察辭不失!只見辭不失一身大宋四品文官的公服,辮子早就沒了,而是束髮綰髻,和漢人沒有任何區別。

  此時,他顯然就是館伴副使的身份!

  辭不失驟然見到李朔也是一怔,似乎沒有想到李朔居然就是使臣。兩年多不見,李朔比之前高了一大截,玉樹臨風,清貴不凡,差點沒認出來。

  這個害的我成為叛臣的奸詐小人,十五歲就出使大宋,顯然極受麻達葛(金帝)信任。真是豈有此理、可惡至極!

  辭不失心中怨恨,神情卻絲毫不顯,反而滿臉春風,溫良如玉。他在大宋兩年多,就了一個脫北君子的雅號,不是沒有緣由。

  「是他?」完顏愈見到前來迎接的竟有叛國投宋的蒲察辭不失,頓時血湧上頭,臉色潮紅。

  這是宋人故意為之!這是宋人肆無忌憚的試探大金!輕視大金!

  「咳咳!」本就病重的完顏愈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的彎下腰去,竟似對宋人行禮一般。

  辭不失忍不住對李朔微微一笑,笑容意味深長。他當然也認識內族完顏愈,之前關係還很不錯。

  李朔神色平靜,仿佛不認識辭不失一般。他能看的出來,辭不失貨可居,在南宋混不錯。

  充任書表的趙欽當即捧著門狀名帖上前,高聲道:「北朝使臣,請奉門狀。」

  宋方隨即也出來一個書表,也捧著門狀名帖上前,高聲道:「南朝館伴使,請奉門狀。」

  因為用的都是漢語,連翻譯都省了。

  雙方遂交換門狀名帖,互告姓名本職。李朔接過門狀,看到館伴副使赫然是趙靖忠。情報果然無誤,辭不失被賜國姓,改名趙靖忠了。

  南朝館伴正使、假吏部侍郎湯碩,則是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北朝副使這麼年輕,最多十六七歲,可看上去不同尋常,似乎頗能壓秤。

  雙方幾乎同時作揖行禮,相互致意。

  「貴使遠涉江湖,慶祝敝國聖壽,賡續南北邦交之誼,一路風塵著實辛苦。」

  「承蒙貴國盛情接待,不勝感激。貴國聖壽,敢不來賀。山川雖異,如入故園。」

  完顏愈氣喘吁吁,這番寒暄客套的禮儀,當然是李朔代勞。他舉止有節,十分體。分明年少,猶如老吏。

  接著,就是呈上國書副本,讓對方驗看。

  為何此時還要看副本?當然是看國書有沒有讓大宋難以接受的忌諱之言、爭議之論。若是有的話,那就當場拒接、退回,絕不能遞交給大宋皇帝。

  完顏愈見對方謹慎仔細的察看國書副本,心中很是不悅。

  大金的國書,以前可是給南朝的詔書,當年的宋帝趙構,可是要稱臣接詔的。那時候金使一到臨安,接待的可是宰執,如迎天使一般畢恭畢敬。

  如今兩國不再是君臣之國,而是叔侄之國。大金的詔書降級為國書,宋朝的表文升級為國書,看似平等了很多,但大金還是叔父,大宋還是侄兒。

  可即便如此,金使的禮遇也大不如前了。尤其是這兩年,韓侂胄為首的主戰派掌握朝政,暗中醞釀北伐,南朝對北朝的態度漸趨強硬,風向開始變了。

  否則,宋廷怎麼可能故意派遣辭不失為館伴副使?

  湯碩察看完國書副本,這才拱手笑道:「請到班荊館用茶酒,稍事歇息之後,再入城不遲。」

  李朔還禮道:「客隨主便,靜候安排。只是正使、譙國愈公,入境後水土不服,感染風寒…」

  「貴使放心!」趙靖忠(辭不失)笑容和煦,「陛下自會派遣御醫,為愈公診治。請!」


  他本想在國書副本中找出問題,藉機發難,表示對大宋的忠心、對大金的敵視。然而遺憾的是,他硬是沒有找到問題,不免有些失望。

  此時他尋思的是,如何在保全自己的情況下,幹掉李朔這個副使。既能除掉李朔,自己還能不受懷疑。

  想了想,覺很難做到。

  李朔不動聲色,只當是初見辭不失,笑道:「湯公請!趙公請!」

  完顏愈是武將出身,眼見辭不失惺惺作態,再也忍不住的對湯碩說道:

  「湯公,貴國也知趙某是本國叛臣。貴國人才千千萬,為何派趙某前來?這是故意羞辱敝國,還是貴國無人可用?」

  湯碩微微一笑,毫不生氣。他早就料到金使一定會表示抗議。原本以為是年少氣盛的副使李朔沉不住氣,誰知李朔穩如老狗,倒是病懨懨的正使完顏愈按捺不住。

  為何要偏偏安排趙靖忠當館伴副使?這是韓相公的意思。

  金宋是叔侄之國,金人的國書不但是「叔大金皇帝致書侄宋皇帝」,而且堂堂大宋天子居然要離座降階親自接受,可給金人的回書是「侄宋皇帝,謹再拜致書於叔大金皇帝闕下」,豈止是叔侄,還多出「謹再拜」、「闕下」!

  這是何等屈辱?每次金使來遞交國書,都如同打官家的臉,打大宋的臉!

  可是北伐遠沒有籌備妥當,金虜實力猶存,也不能和金人翻臉。

  怎麼辦?

  那就故意讓辭不失出面迎接,噁心一下金虜。這種法子,既不足以挑起兩國大戰,也能找回一些顏面。豈不兩全?就是陰損了些。

  所以,湯碩此時見到金使生氣,反而心中暗爽不已。口中卻是說道:

  「愈公誤會了,何出此言?之所以讓趙公出面,是因為他本是閣下故人,知曉閣下好惡,更易接待周全,打消拘束之心,這是一片好意啊。」

  「咳咳!」完顏愈咳嗽更急,臉色豬肝一般,風箱也似的喘息。

  「愈公!」趙靖忠一臉關切,「愈公何至於此!在下雖是南朝之臣,可畢竟是愈公晚輩,豈有相辱之心?愈公若是不願見某,某自辭去館伴副使之職,入省請罪…」

  李朔拍著完顏愈的背說道:「愈公誤會了,這其實是南朝一片好意。愈公有病在身,不可動怒啊。」

  說完對趙靖忠拱手道:「他鄉遇故知,人生之樂也。道休兄,別來無恙啊。」

  辭不失呵呵一笑,也拱手道:「多謝玄明掛念,愚兄甚好,就是思念中都故人。今日見到玄明,歡喜無限。」

  李朔笑道:「此次出使南朝,若不論使臣身份,則道休兄是主,小弟是客,還請道休兄多多擔待啊。」

  辭不失點頭,「那是自然。國禮之外,愚兄當更盡地主之誼!」

  兩人相對而揖,言笑晏晏。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們是久別重逢的故交好友。

  ……

  P:今天就到這裡了。這一章修改了很多,其實很難寫。明天儘量多更一些。以後盡力早點更新,讓大家早點休息。到月底了,大家有月票的還請投我。蟹蟹一直支持我的書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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