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誦完自己的原創詩,李朔不禁臉上發燒,心中忐忑。
眾人也有點意外,果然沒有叫好。
李玄明這一首寫邊將出塞的樂府橫吹,雖然通篇豪邁昂揚,格調可取,可通俗直白,意境上只能說是平庸之作,遠不如之前四首。可此詩卻有一股酣暢淋漓、少年馬肥的英雄氣,又大有可取處。
總體而言,此詩不算佳作,但也絕非下品。這就對了,即便是大詩人也不能首首都是佳作,偶爾出現幾首平庸之作才是常態啊。
李朔尷尬之下,不由解釋道:「此詩是回想前年出塞,率一千騎兵在鮮卑山下,捕魚海邊,以少勝多大破胡酋阿魯所作。」
「哦?」宋人們聞言都有點不信。李朔前年就率軍千人,以少勝多大破胡人?這首詩居然寫的是他的親身經歷?可是這種事情,金國必然不是秘密,李朔身為金使,沒有必要撒這麼大的謊。
看來此事是真。如此說來,這李朔還是名將之姿啊,難怪射弓宴上能以箭術奪冠。
可惜這種少年天才不願脫北投南,卻為醜虜所用,甘心做那金人。看這李朔所作所為,才更知辛棄疾這種脫北者的難貴啊。
李朔到底有沒有脫北的可能?不少人都想著這個問題。看此人在金國的身份地位,脫北幾無可能。然而他又是使團中唯一束髮綰髻之人,以此觀之,此人似乎還是心懷漢家,並非完全沒有脫北的可能。
一時間,大宋君臣們對李朔的心情十分複雜。
辛棄疾看著李朔,忽然就想到了當年的自己。當年自己還是金人,也是這般風華正茂、青蔥俊驥。
可隴西辛氏是漢朝起就為國征戰的千年士族,豈能認賊作父、為虎作倀?於是十四五歲他就組織密社,潛入燕京等地刺探金軍情報。
數年後,他散盡家財率兩千餘人起兵反金,親率數十騎兵夜襲金營,擒獲叛將張安國,招降叛軍,最後率萬餘人南下歸宋。
那一年他才二十一歲,比這同是祖籍隴西的李朔大不了幾歲。
可自己歸正以來數十年了,為了北伐恢復嘔心瀝血,卻始終不用。如今年近六十,看透了朝廷的無能,看透了北伐的無望,數十年飲冰縱然熱血未涼,也再無當年氣吞萬里如虎的雄心壯志了。
看這李朔,聽其詩音,不像是甘心委身金賊的數典忘祖之人。此人,他年尚可期待麼?
李朔感知到辛棄疾的目光,也不由對視過去,兩人隔空相看,都在對方目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意味。
這一瞬,就仿佛一席長談。
「此子…大有丘壑!」善於識人,被稱為『識拔英俊』的辛棄疾,立刻就斷定李朔並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未必會死忠金人。
據說此子是北國漢化派的重要人物。既然是漢化派,那就更加值待了。
李朔此時想的卻是格外不同:辛棄疾十年之後就病死了,後世根據《稼軒年譜》以及他的性格和飲食習慣,推斷他致死性疾病可能是高血壓。雖然不能肯定,但高血壓的概率最大。
如果他真是高血壓,那就有辦法延長他的壽命。後世有很多降血壓的中醫療法,可以有效降低血壓,解決重症風險。
比如少鹽、戒酒,多用天麻、菊花等草藥常年食用。問題是,誰來監督這個病人用藥?
李朔想起了辛棄疾的夫人范如玉。嗯,最好是匿名給辛夫人寫一封信。
辛棄疾若是能多活幾年,或許就有可能看到中原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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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幾個品鑑官都沒有什麼異議,就判陸游勝出。雖然李朔這一輪輸了,但他這首「打油詩」還是被收入雅集。理由是「有英雄氣」。
至此雙方算是打平了。雖然金國使團這邊是李朔一人下場,可宋人這邊也沒有欺負他,每人也只拿出一首。
接著,終於輪到辛棄疾下場了。辛詞早已聞名江南,以至於很多人因為他的詞美,忘記了他其實是個武將。
可是,眼下比的是新作。辛棄疾還有媲美前作的新作麼?
辛棄疾大步而出,舉手投足遒勁有力,加上身材魁偉、老貌堂堂,看上去像個殺伐果斷的老將。
辛棄疾是地地道道的北人。光看他的氣度,就和滿座南士截然不同。但聽他語調渾厚的吟誦道: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余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吟到此處,眾人都不禁面露蒼涼之色,既而又心生豁達空茫之氣,人人沉吟不已,欲語還住。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此句曼妙至極,如大漠戈壁俏立南國佳麗,懸崖萬丈橫生一株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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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首賀新郎!」李朔心中讚嘆,目光瑩然似喜。不錯,歷史上的這一首,正寫於慶元三年到慶元四年,恰恰就是眼下,稼軒新作沒錯了。
即便是已有詩詞數千首的大家陸游,此時也忍不住撫須頷首,看著老友一臉沉醉,十分欣賞這首新作。
辛棄疾略作停頓,猶如幕府軍議、陣前臨敵,聲音鏗然若鐵般的吟起第二闕:
「一尊搔首東窗里。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一首吟罷,餘音裊裊,真有蒼音龍鍾,盪氣迴腸、一唱三嘆之感。
好個『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此公大狂如仙啊。如此蒼茫豪邁的雄語,舍辛棄疾而復何人哉!
「好!」直到此時,眾人才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喝彩。
「妙哉!妙哉!大妙哉!」不少人不由自由的拍案叫絕。
李朔拱手笑道:「聞聽辛公此作,不知所言,慚愧萬分,吾將往扶餘國去也。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韓侂胄笑道:「北使是要不戰而降麼?那可不行。還請速速吟來,也讓我等再聽一首佳作。」
語氣大有擠兌之意。
座中宋人也皆目視李朔,頗有逼迫之色。大有李朔不吟就要掀案問罪的架勢。
金國使團成員頓時神色忐忑,猶如風雨下的鵪鶉。就算粗鄙無文的女真人,此時也感知到文人斗詩的緊張,似乎不下戰場上的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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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知道必輸無疑,可為了輸的好看些,還是不慌不忙的站出來,氣定神閒的說道:
「如此,那在下就再獻醜一首,無疑是江郎才盡了。這一首,也是回想之前出塞所作,試為南朝父老吟之。」
說完緩緩吟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吟完之後,先對大宋天子行禮,再對眾人環環一揖。
「好詞!」眾人都覺有失望,無不點頭稱頌。雖說這一首比不上辛棄疾那首,然而也是難佳作,絕非泛泛。
光憑『夜深千帳燈』之語,意境便已卓然而立。
這李朔已經獻作六首,其中五首都是能傳誦後世、膾炙人口的佳篇,難如此年少。
這是輸敗猶榮啊。自此之後他要名動南朝,繼而天下皆知了。
本來要對李朔發難的宋人,此時也都熄了為難李朔的心思。金國使團成員們也都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他們不知李朔這首詞的好壞,只覺著很舒服,宋人們也很欣賞的樣子。
幾個品鑑官稍作商量,便沒有異議的判辛棄疾勝,李朔負。
李朔也無異議。納蘭性這一首的確很不錯,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但要看和誰比。和辛棄疾的這首賀新郎比較,顯然差了一籌。
當然是辛棄疾贏。
韓侂胄問道:「北使,還要繼續比麼?」
李朔汗顏道:「一蕭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在下坐井觀天,小覷了南朝文豪。慚愧萬分,羞赧無地!不比了,在下認輸。」
說完對陸游、辛棄疾等人鞠躬長揖行禮。眾人知當他是敗者認輸,卻不知道他對辛棄疾等人行此大禮的真正意味。
辛棄疾、陸游、姜夔、楊萬里等人,也肅然拱手還禮。李朔雖是金人,雖然詩會敗北,但他們還是對李朔心生一絲敬意。
李朔禮畢抬頭時,目中已經淚光隱隱。今夜穿越者終於以這種方式,和歷史上的華夏賢達完成了一次超越時空的精神交流,感受到他們在歷史長河中曾經的鮮活存在。
我此行其實是為你們而來啊。諸位先生,見到你們,我很高興。
這次出使南朝不虛此行,我心愿已足。希望你們善自珍重,我代表後世謝謝你們了。有你們在,我覺己不再孤獨了啊。
沒人能看懂,少年金使目中的淚光意味著什麼。
韓侂胄點頭笑道:「好。那今日詩會之比,到此為止。」
如此一來,李朔分別輸陸游、辛棄疾各一次,以輸兩次落敗。射弓宴金人勝,詩會雅集宋人勝,算是打平了。
但宋人不但沒有輕視李朔,反而對他肅然起敬。這少年金使當真是驚才絕艷,不意金人之中,竟有如此少年俊傑。
李朔達到了『雖敗猶榮』的目的。
韓侂胄按照品鑑結果定了勝負,拿起收錄的詩詞親自獻給皇帝,說道:「今夜雅集新作在此,臣請陛下御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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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今夜有幸見卿等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朕心甚悅。詩人當有賞賜。」
韓侂胄道:「領旨,當賞。」
遂當下頒布賞賜,賜予端州古硯、和田玉鎮紙、汝窯筆洗、鏤金香爐、御酒等物。
陸游、辛棄疾等人格外重賜,李朔也再次謝恩。至此,詩會雅集算是結束。
接著皇帝御駕回宮,眾人仍在樓中飲酒,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歸去。
離開豐樂樓時,李朔專門在樓下等候辛棄疾等人,照面後拱手說道:
「常言道白頭如新、傾蓋如故。雖然各為其主,可玄明初見各位先生,猶如前世故人也。今日相識,不勝歡喜。」
辛棄疾神色複雜,語氣微嘆的說道:「隴西李氏,華夏貴胄,千年華族。願玄明先生…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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