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李朔小兒，不會用兵！
陳顯宗這三策，恰恰也是李朔在琢磨的。但具體如何實施，他卻是還沒有想好。
陳顯宗繼續道：「誘敵速戰這麼做……逼敵速戰就不同了，咱們可以……最後這激敵速戰，也有個法子…」
李朔聽到這三策連連頷首，深以為然。他發現，自己更擅長戰略，陳子胤則是更擅長戰術層面的細節和執行。
兩人很是互補。
陳顯宗堪堪說完誘敵、逼敵、激敵三策，又道：
「光是逼敵速戰還不成。敵軍倒是速戰了，可我軍打不贏呢？那讓敵軍速戰，豈不是讓自己速敗？」
「速戰之後，還要務必求勝算。唯有勝算，則可速戰。所以，應該還有第四策。」
李朔點頭道：「子胤之言，甚合我意。計將安出？」
陳顯宗則是打個寒顫，哈口熱氣，跺腳笑道：「可否去帳中向火而談？風雪太大，凍得腦子僵硬。」
他體魄差些，武力一般，也就更怕冷些。騎馬趕路還好，可一停下來他就吃不住了。
李朔笑道：「子胤不早說！我真怕凍壞了你。」 兩人當下一起進入剛剛搭建起來的帳篷，這種帳篷是衛老爹和韃靼人學的，搭建速度十分快捷。
一聲令下，很快有人從附近山林採伐了帶著積雪的木柴，隨即火塘就旺旺燒起來。
李孝宗、李炯、尤戎、馬驍、余庚九、衛老爹等人也一起入帳烤火商議。
陳顯宗渾身寒意盡去，感覺舒服多了，撥弄著柴火說道：
「我以為，勝算就在速戰之中，就看如何化速戰為勝戰。軍情說敵軍一萬，其中騎兵四千，步兵六千。敵軍若速戰，必然採取步軍列陣前壓，騎兵為兩翼牽制一起壓向我軍。這種戰術有三個好處，一有利於速戰速決，二能攻防兼備、穩紮穩打，三能步騎配合，誰也不閒置。」
「若是盧碩不傻，只要他想速戰，穩妥考慮，八成會選擇這個戰術。」
李朔頷首道：「子胤此言有理。我軍有五千騎兵，沒有步兵，而對方有六千步軍。易地而處，若我是盧碩，如何發揮步軍優勢呢？當然這種步騎配合、主動逼壓的戰術。否則，步、騎就會各自為戰，兵力優勢也就沒用，反而容易被各個擊破。」
所謂謀戰，原理其實不難：在情報的基礎上，根據敵軍的邏輯，預判敵軍的行動，將計就計，從而採取應對之策。
聽起來簡單，其實很難。比如敵軍情報這一項，對主帥就是個很大的考驗。了解敵情，知己知彼，說是將領的基礎技能，可真能做到這一點的，就已經算是名將。
尤戎也點頭道：「聽起來好像真是這樣。這裡的地形，也有利於敵軍採用這個戰術。兩翼騎兵繞到山腳，藉助山體掩護側翼，然後像兩把鉗子左右鉗著我軍，六千步軍擺出槍矛大陣，緩步逼壓而來。那我軍束手束腳，又不能以輕騎衝擊步軍大陣，只能被迫後退——」
「不錯。」李孝宗笑道，「我軍一旦被逼的北退，敵軍就能借勢占了青麥陂山口，布置防禦，扼守我軍南下的通道。那我軍無法支援公主，平壤一陷落，敵軍主力再北上匯合，就能對我各個擊破…」
李朔聽到這裡，心中很是欣慰。 這群最早跟隨自己的廟社少年，如今都成長起來了。要麼有策士之謀，要麼有名將之姿，要麼有虎將之猛。都說一縣之才足以治天下，那麼一鄉之才是不是能打天下呢？
陳顯宗繼續道：「眼下大雪紛飛，我軍何不利用積雪？我軍可以先在那裡——」他指指南邊不遠的河面，「趁夜在那裡用積雪修建一條兩里長、一丈厚、一丈高的雪牆。眼下到處都是雪，雪牆很好修建，只需兩個時辰，雪牆就會凍得堅如岩石。」
「然後等到天亮，只用一千騎兵打著旗幟在前面遮掩雪牆，加上白雪皚皚，敵軍就很難發現這道雪牆。」
陳顯宗一邊說一邊在地上畫，畫出一道橫線，將五千騎兵一分為二。四千騎兵在橫線之內，一千騎兵在橫線之外，擋住了雪牆。
等到敵軍發動，步兵大陣逼上來，騎兵也從兩翼來襲，我軍這一千騎兵立刻就會從兩邊沒有合攏的空隙撤走，撤到敵軍步兵的後翼…」
「這道雪牆的作用，就是讓敵軍步軍大陣被擋住，兩刻鐘之內無法和他們的騎兵配合作戰。這道雪牆最多爭取兩刻鐘的工夫，兩刻鐘…夠我們的騎兵擊敗敵軍的騎兵麼？」
陳顯宗的這個戰術，本質就是暫時隔離敵軍步騎配合，破解敵軍的陣，讓敵軍步兵一時難以接戰，然後創造一個騎兵對騎兵的機會。
這個時機，只有兩刻鐘。兩刻鐘之內，金軍騎兵不能擊潰高麗騎兵，等到高麗步兵清除雪牆障礙，列陣前壓，那金軍就會陷入敗局。
所以向來謹慎的陳顯宗，不得不問出這句話：兩刻鐘之內，能不能擊敗敵軍騎兵？
如果不能，那這個戰術就有很大風險。
「兩刻鐘…」李朔不禁神色沉吟，他麾下的五千女真騎兵，算是如今金國的精銳了，騎兵戰力肯定比高麗騎兵強。可也強的有限，更重要的是…如今是雪季！
積雪這麼厚，馬速大打折扣，騎兵作戰的進度也會放緩。兩刻鐘的工夫，也就是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內在雪地上擊敗四千高麗騎兵…大不易！ 高麗可不是後世的朝鮮王國，還是貴族政治，武力比朝鮮王國強多了，真不是軟柿子。日本都有點害怕此時的高麗，歷史上蒙古大軍攻伐高麗，也廢了很多力氣才拿下。
「難？」陳顯宗看出了李朔的為難，「那就修建兩道雪牆，無非多費些力氣。兩道雪牆，差不多能堅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半個時辰…」李朔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踱步，反覆思量。分明是個少年，踟躕之間卻老氣橫秋。
忽然他腳步一頓，語氣帶著一絲猶疑，「半個時辰，有把握擊敗高麗騎兵。若是半個時辰都不成，那我軍就不可能以少勝多了，別說救援公主，乾脆直接撤回國算了。」
已經升任謀克的阿虎高武說道：「駙馬但放寬心，我大金鐵騎對付高麗蠻子，不說猛虎撲羊，牛刀宰雞，起碼也能穩壓一頭。以屬下看，半個時辰都不需要。若是換了國初，只要一兩千鐵騎，他們也萬萬抵擋不住！」
諸將紛紛建言，分析也都差不多。若是沒有高麗步兵配合，高麗騎兵絕對不是大金鐵騎的對手，半個時辰的工夫，足以擊敗高麗騎兵，再轉而對付高麗步兵，各個擊破！
李朔當下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地圖，囊括了周圍十里的大概，對眾人說道：
「青麥陂兩山懷抱，就像一把椅子，敵軍肯定想藉助山勢，趁機封堵我軍。他們多半會在冰河對岸紮營地。我們就給他們這麼機會。子胤，你以為如何？」
起碼現在，往往只有陳顯宗明白他的意圖，所以他很重視子胤的意見。
陳顯宗立刻明白了，「校尉是想讓我軍大營後撤，給敵軍留下冰河南岸建營的機會。然後大營後撤到青麥陂的山麓邊緣，吸引敵軍從西北上山翻越，夜襲我軍大營？」
他這一說，眾人頓時也都明白了李朔的意圖。看地圖，假如大營北撤兩里，雖然是靠山腳紮營，看似側翼和後裔安全了，其實恰恰不安全。
為何？因為山矮！ 山矮，擋得住騎兵，卻擋不住步兵。那麼高麗軍完全可以趁夜，派遣步兵從西北山麓繞到上山，繞到金軍背後，從山頂上居高臨下的夜襲，如此一來，靠山紮營就反而是失誤。
李朔和陳顯宗的意思，是故意創造這個「失誤」，吸引高麗軍看出所謂的「破綻」，然而派步兵從山上居高臨下夜襲金營。
李朔頷首道：「子胤深知我意。高麗軍若是中計，首戰一敗，士氣受挫，必然更是急於求戰，找回臉面，證明他們行，這也是高麗人的毛病。」
沒人比他更懂棒子。棒子從古到今，就沒有變過。
陳顯宗和他說用三策促使敵軍速戰，這一計算是第四策。
陳顯宗笑道：「那就趁著高麗軍沒有到，大營立刻後撤兩里。」
李朔隨機下令，整個大營後撤兩里，從河岸搬到山麓。
金軍都是騎兵，輜重又少，加上李朔採用了鐵木真的立帳方法，大營搬遷很快，只花了半個時辰，大營就後撤了兩里。
又過了半個時辰，幾個高麗斥候騎兵出現在南邊數里，在高處反覆觀察之後，又掉頭縱馬撤走。
不久之後，天快黑了，南邊才出現黑壓壓的潮水般的高麗大軍。步兵在中間，兩翼是騎兵，緩緩往北逼來。步騎整整萬人，加上輜重騾馬，看上去鋪天蓋地一般，猶如風雪中移動的城池，數千騎兵的馬嘶聲響徹天地之間，聲勢頗為驚人。
來了！
風雪中百餘里的路程，他們足足走了三天。 高麗大軍還在數里外，又是十幾個斥候分散前來探查金軍大營，接著又回歸大隊。須臾之間，高麗軍特有的號鼓聲響起，一萬大軍步騎配合著上前，果然在冰河南岸停下，開始安營紮寨。
也不怪盧碩頭腦簡單。而是看金軍大營位置，在此地紮營的確是最符合兵法的。可進可退，可攻可守，還有更多的可能…比如夜襲金營。
李朔此時正在臨時搭建的木之上，瞭望高麗軍的動靜。
高麗軍顯然不會鐵木真的立帳之法，他們花了整整兩三個時辰才安營完畢，在冰河南岸鋪開數里地，等到營地篝火點起，遠遠望去，真是夜幕千帳燈。
看安營立寨的章法，那盧碩是個老將了，也算頗有講究，並非無能之輩。但這種將帥，也往往容易犯經驗主義的錯誤，
與此同時，盧碩也在觀察金營。
「李朔以貴信見用，果真不會用兵。」盧碩看到金軍大營的位置，就忍不住給了一個評價。
他頓時放心了。
副將尹明銖問道：「不知將主此言，究竟有何賜教？」他不知道為何盧碩這麼快就斷定李朔不會用兵。
盧碩指著金軍大營，笑道：「正所謂一將無能累死三軍，李朔紙上談兵、死搬硬套，此人背山紮營，看似穩妥，可要看什麼樣的山！」
他對諸將說道：「此山矮而不陡，阻擋騎兵夠了，卻不足以阻擋步兵。如此山勢只需用一個時辰，步兵很能很輕鬆的攀到山頂，還有足夠的體力俯衝襲營。所以諸位記住，所謂背山紮營，山勢一定要夠高夠陡，不給敵軍攀上襲擊的機會。否者，就算你不襲營，只要分兵在山頂駐紮，山下的敵軍就會腹背受敵，如頭懸利劍…」
諸將聞言，不禁點頭不已，深以為然。 副將閔明銖卻是忍不住說道：「將主，有沒有可能…李朔是故意如此？」
「故意如此？」盧碩笑了。
「我不是沒想過。」盧碩笑容一收，「一開始我的確想過，是不是李朔故意如此。若李朔是個老將，那多半是計。可當我想起李朔的年紀，我就沒有懷疑了。」
「金庭的情報說，李碩不到十六！此人靠著李妃上位，慣於討金帝歡心，是個卑鄙小人，風評也不好，這種小人乍貴的少年，毛都沒長齊，能率領幾千兵馬當然是因為受寵，又能有多少真本事？本帥不信，他還能故意給我下套。」
閔明銖作揖道：「將主所言極是，屬下茅塞頓開。只是…有沒有可能，李朔只是名義上的主帥，副帥是個老將？」
盧碩搖頭：「金廷情報說的很清楚，金軍並無副帥，只有主帥和一群低級稗將，李朔此人霸道，連副帥都不要，可見年少氣盛，初生牛犢不怕虎，不吃大虧不會長教訓。」
他當即就做了決斷：「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用兵要抓住時機，果斷出手。李朔犯了這個錯，就讓我們讓他吃一塹！」
「我意是...連夜選兩千士卒，夜中翻越山頭，三更時分夜襲金營，若能令其大亂最好，若不能就焚其糧草、殺其戰馬...最不濟，也要安然撤離，莫要陷入金營。」
「...金營若真大亂，我將率軍正面出擊，連夜發動總攻，一舉破敵！」
「若是此計得售，李朔小兒一夜之間，就會淪為階下囚！諸君以為如何？」
高麗將領們攘臂大喝道：
「擒獲李朔！擒獲李朔！」 更有將領哈哈大笑道：「李朔不是來救他的公主嗎？就讓他們夫妻團聚，一起成為我大高麗國的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