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子胤,英雄所見略同啊!
「敵軍可能分兵了。」
完顏湘靈對蔡攸寧等人說道,她一手按劍一手指著城外的大營,鳳眸微眯:「吾觀昨夜敵營有動靜,火光凌亂,今日大營炊煙減少,馬嘶聲不如昨日。」
她抬起蝽首,讓雪花溫柔的落在臉上,嘴角漾起淺笑,「吾夜觀天象,勘破天機,我軍的轉機或許到了!」
「殿下——」向來沉穩的蔡攸寧很是無語,「真有援軍會到?」
蔡攸寧看著完顏湘靈那故作神秘的笑容,不禁腹誹。公主哪會什麼天象?她既不是諸葛武侯,也不是司馬景王,她只是個胡鬧任性的貴女啊。
也不對。
這麼評價她不公平。她的確有點不靠譜,可看她幾個月的作為,她又屬實是個難得的女中豪傑,自己也不得不佩服她。若能好好磨鍊,將來未必不能當平陽公主那樣的巾幗名將,名垂青史。
可惜景國公主太年輕,太自大,以至於有今日平壤之困。若是沒有援軍,後果不堪設想啊。
「公主明察秋毫,臣妾佩服至極。」蔡攸寧撩撩耳邊被吹亂的秀髮,斟酌著說道,「不過——恕臣妾直言,有沒有可能是高麗南方有人造反,敵軍分兵去鎮壓?又或者,敵軍只是換防、運輸糧草?」
她是一片好意,不想公主希望太大,最後迎來更大的失望。眼下潑一盆冷水,也讓公主心中緩一緩。
大金公主卻是素手一劈,語氣帶著一絲鏗然,「吾說援軍會來,援軍就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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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眾人,鳳眸清澈如水,「星象告訴我,援軍——快到了。我大金正當盛世,雄師百萬,援軍一來最少有五萬大軍!」
李南方忍不住抬頭,目光空茫。公主啊,如今大雪連天,天上那有什麼星象?難道公主還能在雪天看星星?果然公主一定與眾不同的對麼?
隆冬季節,大雪連天,朝廷還能調集五萬大軍遠征高麗?
蔡攸寧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唉,公主殿下冰雪聰明,可還是太年輕了啊。撒謊都圓不上。
完顏湘靈見眾人並無歡喜之色,看向自己的目光反而有點古怪,不禁蹙眉說道:「你們為何這麼看著我?不信我的話?」
眾人感覺一起點頭,「信!信!援軍必來,最少五萬大軍!」
完顏湘靈自信無比的一揮手,「傳令下去,說大金五萬鐵騎已經渡過鴨綠水,旦夕南下,星夜來援!敵軍末日將至,我軍勝券在握了!」
李南芳等人只能拱手領命,下去傳達好消息。很快,城中守軍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
「援軍快到了!」
「公主夜觀天象,說援軍將到!」
「大金五萬鐵騎,不日即到!」
城中的士氣再次被點燃,就是酷寒的風雪似平也沒有那麼冷了。連城中的高麗百姓也無不歡欣。他們不管是大金還是高麗,他們只希望活下去。
完顏湘靈聽著城中的吶喊,忍不住哈哈大笑,豪情萬丈。她一身華麗甲冑,佩劍挺立城頭,寒風吹起她的大紅披風,蹁躚飛舞,襯映著滿頭大雪。其人之風姿神采,丹青妙手難畫萬一。
眾人見狀,不禁為之心折。公主殿下,真天人也!
蔡攸寧看到神采飛揚的公主,等到沒有其他人在場,忍不住上前低聲提醒道:「殿下——恕臣妾直言,這隆冬大雪,不見星月,哪有什麼天象?」
天可憐見,她真是一片好意。當然,肯定不是公主蠢,而是燈下黑,公主關心士氣,時刻盼望援軍,反而當局者迷了。
完顏湘靈的笑容慢慢冷卻,面子仿佛被寒風凍住,然而掉下來啪」的一聲摔得粉
碎。
「蔡攸寧。」完顏湘靈語氣幽幽,「你的直言——太多了。等到回京,我就把你許配給一個又老又窮又丑的男人。」
蔡攸寧苦笑一聲,「就算公主要懲罰臣妾,臣妾也不敢不提醒公主。臣妾雖是女子,卻知侍君以誠。」
完顏湘靈嘆息一聲,「你是他的人。為何他身邊的人,個個都是與眾不同?個個都有三分風骨?攸寧,方才是吾失言了。」
她拍拍蔡攸寧的肩膀,語氣關情的溫言道:「你我名為君臣,實為姊妹。這幾個月,你陪著我在東國轉戰千里,頂風冒雪,同生共死,辛苦你了。在我心中,你就像我的阿姊,我從未把你當外人。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讓你平安回去。」
蔡攸寧鼻子一酸,眼睛一熱,聲音不由有點哽咽。
「殿下,臣妾怎敢讓殿下如此看重。臣妾等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護得殿下周全。」
完顏湘靈的眼睛也有點濕潤,她拉著蔡攸寧的手,低聲道:「姊姊,其實我心裡也沒有底,我也害怕。可是我不能讓將士們看到連我都在害怕。
我做夢都是援軍,做夢都是大金的戰旗啊。」
「昨夜做夢,我看見他來了。他帶著千軍萬馬,衝破敵軍的十里連營,意氣風發的殺到城下,仰頭笑著對我說,湘靈!我來救你了!你不要怕!我帶你回家!」
蔡攸寧聽到這裡,眼淚再也忍不住潛然而下。
完顏湘靈繼續低聲訴說,聲音雪花一樣輕柔淒涼:「我很高興,我對城下大喊道,小鄉巴佬!李玄明!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就算皇兄拋棄我,你也不會拋棄我的!你是我的駙馬啊!」
「小鄉巴佬喊道,以後你不要再任性了,你害我擔心了好久!你快打開城門,讓我進來!」
「我趕緊下令打開城門,可是哪有什麼李朔?哪有什麼援軍?原來都是我的幻覺!我看到的居然是高麗人!高麗大軍潮水般的湧入,守軍根本攔不住。我呆呆看著高麗人殺入城中,見人就殺。風吹散我的頭髮,我忽然發現,我的頭髮全白了,像雪一樣白——」
「殿下——」蔡攸寧拭淚說道,「殿下這是太思念駙馬了,殿下和駙馬都是吉人天相,一定會相會的。」
「我不能死,我還沒有出降呢(公主下嫁)。」公主淚目笑了,「我的確在思念小鄉巴佬。我本以為,我最思念的是我的母妃,是皇兄,是壽王兄。誰知最思念的卻是駙馬。
如今想想,他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蔡攸寧破涕為笑,「殿下說的對極了,六郎的確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殿下如此思念他,他定然心有感應,豈能不千里救妻?之前還以為
殿下純屬猜測,如今臣妾也覺得,六郎真的會來。」
公主燦然開顏,「你也不能死,我知道有人在等你。我們若能回京,等你出嫁,我會送你一個大禮。」
說到這裡,神色又是一凝:「我已經密令養好了兩百匹最好的戰馬,一百個最精銳的女真勇士。真到了最後關頭,就捨棄一切,換上高麗兵的甲冑,率百騎殺出去,突破重圍——」
她其實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甚至選定了最佳的突破方向。但不到最後關頭,她不會這麼做。因為百騎突圍的成功可能最多一半,就連高麗軍的弩陣都難以突破。
蔡攸寧點頭道:「謝殿下信重。臣妾知道,這個計劃殿下只告訴了臣妾。」
「十二天!」完顏湘靈咬牙說道,「十二天之內援軍不到,就百騎突圍,生死由天!」
安州。
城頭上站滿了高麗百姓,望著從城西郊野滾滾而下的大隊騎兵。千軍萬馬捲起千堆雪,旌旗在凜冽寒風中獵獵招展。
「是金軍!是女真騎兵!」城頭有人驚呼。
「難道是金國出兵了?是要援助壽安宮主,幫大王討伐亂臣賊子崔氏?」
「難說啊,就不能是金國趁亂出兵,趁火打劫?」
數千騎兵席捲而過,馬蹄如雷,氣勢磅礴,山川大地都在顫抖。觀之者人人色變,無不為之奪氣。
虜騎之威,一至於此!
但明眼人也能看出來,金軍不是來打安州的,應該只是路過。安州已經響應壽安宮主,似乎也沒有什麼好打的了。
議論聲中,只見風雪中一桿大旗看的分明,大旗上繡著「欽命安東校尉隴西郡侯李」。
「統帥是隴西李氏?」有高麗士人疑惑,「隴西李氏是李唐宗氏,漢家貴胄,不是女真人啊,為何能統兵?」
又有人指著說道:「莫非不是金軍?你們看,那些騎兵都沒有辮子!旗幟服色的確是金軍無疑,可金軍豈能無辮?不對,人如虎馬如龍,的確是金軍啊。怪哉!怪哉!」
還有人指著大旗下的白馬銀甲的騎士,說道:「那身穿銀色甲冑之人,難道就是主帥?」
指點之間,忽見那主帥般的銀甲騎士轉頭看向城樓,頓時讓城頭上的人看的分明。
「這般年輕!」
「咦?似乎只是個少年?」
城中人看著李朔,李朔也看著城頭。他忽見城頭上「安州」兩個大字,忍不住揚鞭一指,哈哈大笑道:「我家鄉叫安州,此地也叫安州。此安州非彼安州啊。」
李朔說完,當下迎風朗然吟道:「恍惚過桑梓,駐馬望安州。故人全不見,風雪亦莫留。鄉音怎盡改,異語說城頭。
同名不同地,竟是一般愁。」
隨行的安州同鄉尤戎、李孝宗等人也都有些感慨。
陳顯宗忍不住撫掌道:「好詩,好詩啊。」
這段時日,五千騎兵渡過鴨綠水,南下數百里如入無人之地,距離家鄉已經遙遠,何人不起思鄉之情?
可探子來報,公主在平壤被圍困已經兩個多月,危在旦夕,救兵如救火,片刻耽誤不得。
李朔為了行軍速度,更是拋棄輜重率軍先行,五千騎兵只留下十餘日口糧、馬料。此
舉在雪季十分危險,可李朔顧不得那麼多了。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為何如此急迫的要救援完顏湘靈,以至於甘於冒險。
就說今日,口糧和馬料只剩五六天的量。若是五六日之內沒有補給,就是個大麻煩。
可如今大雪連天,高麗之北久經戰亂,百姓流離失所,路邊時不時看到餓殍,很難收集到足夠的糧草。
要麼儘快擊敗敵軍,繳獲敵軍的糧草。要麼放緩行軍速度,等著後方的糧草送上來。
高麗北部多山,對騎兵並不友好。好在大路兩邊的山林茂密,又沒有敵軍威脅,對宿營很有利。尤其是取暖用的木柴,可謂應有盡有。
大軍過了安州,探子終於再次來報,說是南邊數十里就是北上攔截的高麗大軍,約莫萬人,統帥是崔氏死黨盧碩。
終於要遭遇敵軍了。
此時已不能再行軍,為了保持戰力和馬力,李朔立即下令安營,先歇息一會兒,趕緊餵馬、飽餐。
他已經接到情報,好消息是公主還在堅守平壤,這小妮子還真有兩把刷子,居然守了兩個多月。
壞消息是,平壤城危在旦夕,隨時都會陷落!
顯然,高麗軍也做出了正確的應對,分兵纏住自己或者擊敗自己,主力繼續攻打平
壤。
那麼自己就必須速戰速決,數日之內就要以上勝多的擊敗盧碩的一萬大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好在,如今這五千人全是騎兵,還是大金精銳,軍心士氣也被自己整治的不錯,單兵戰力比起高麗兵應該只強不弱。若是打得好,不是不能以少勝多!
李朔第一時間選擇視野開闊、有利於騎兵的青麥陂,以不遠處的兩山為翼紮營,可攻可守。前面的冰河早就封凍,一馬平川,大隊騎兵可從冰封的河面出擊。
下令紮營後,五千多騎兵一起下馬勞作。李朔站在一個雪坡上往南瞭望,須臾之間渾身盡雪。
「六郎。」陳顯宗上前說道,「此地的確適合紮營,避風,有利於騎兵,也有利於防守,取暖的木柴也方便採伐。可卻有一大弊端。此地有利於我軍,敵軍完全可以選擇不戰、拖延。」
「敵軍糧草充足,拖得起。可我軍長途而來,急於南下,糧草只剩五六天,卻是拖不起。」
李朔點點頭。陳顯宗不愧是廟社成員中的智者,一眼就看出了自己最擔憂的問題。
敵軍若是堅守營寨,拖延不戰呢?等到自己糧草盡了,就能不戰而勝。
李朔當然胸有成竹,但計劃還不成熟,他很想聽聽陳顯宗的意見。
「子胤兄,可有什麼主意?」
陳顯宗看了李朔一眼,微微一笑道:「六郎應該又想到我前面了。為今之計,只有三策並用。」
「一是誘敵速戰!」
「二是逼敵速戰!」
「三是激敵速戰!」
「這三策一起用,則敵必速戰也!」
李朔哈哈笑道:「不錯,三策齊施,敵必速戰!子胤,英雄所見略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