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室出來,左樂跟著沈鶴一路返回導師宿舍。
穿過走廊,推開那扇熟悉的門。
預料中的腐臭味沒有撲來。
這讓左樂稍稍有些意外,雖然已經來過了不少次,但他對沈月笙身上的那股氣味,還是有點抗拒。
不過……
今天房間裡完全沒有了那種膿臭味。
甚至於空氣里,還有淡淡的皂角香,窗也開著,秋風吹著窗簾擺動,客廳也比之前明亮了不少。
不錯的感官體驗,讓左樂心情都輕鬆了一些。
沒辦法,哪怕素質再好,抗壓能力再強,再怎麼尊重自己老師的人。
要一直去他家裡聞臭,還是有點難受的。
現在的感覺,就挺不錯。
沈月笙坐在床上,不再裹滿繃帶。 她穿著乾淨的白裙子,露出一截細瘦卻舒展的手臂,脖頸上沒有紗布。
脖子上的疤痕已經很淡,有點像褪色的粉白色花瓣。
更讓人高興的是,她長了一些頭髮。
雖然是看起來不太好看的板寸短髮,但卻是正常、健康的頭髮。
左樂和沈鶴進來時,她正低著頭,認真地疊一隻紙蛤蟆,就是左樂小時候玩過的那種。
因為是左樂教她的。
「爸爸回來了嗎?」
沈月笙專注於摺紙,沒有抬頭。
不過隨著左樂的靠近,她好像若有所感,手裡的動作突然停下。
「左樂哥哥!」
這是左樂第一次見到沈月笙的正臉。
很小,疤痕很多,骨相纖巧,眼窩很深,明顯帶著營養不良的感覺。 不過她的眼神很明亮,是那種有了希望的明亮。
在看見左樂之後,沈月笙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紙蛤蟆,起身快步走到了左樂面前。
她比上次見時長高了一截,下頜的線條也圓潤了。
雖然還是小小的一隻,但身上充滿了生機。
這讓左樂有些欣慰。
他這種人,居然也會做出救人的舉動,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沈月笙身上還留有極淡的虛空氣息,像一團迷霧一樣籠在她的皮膚表面。
但並不像是一種被侵蝕的狀態,更像是一種共生。
她,好像真的好了起來……
不再是那個被虛空啃噬的容器,而是堅強的與虛空共存。
「你狀態不錯。」
【搜】【索】【德】【旗】【小】【說】【網】【查看【本書】最新】章節! 左樂伸手搓了搓沈月笙的額頭,第一次有了長輩的態勢。
忽然,沈月笙歪了歪頭,眼神變得很專注,像在辨認一件模糊的事物。
「哥哥身上,有種很熟悉的氣息……」沈月笙語氣里出現了一絲遲疑。
左樂心頭微動:
「什麼氣息?」
話音剛落,沈月笙已經踮起腳,把手輕輕貼在他的手掌上。
她閉著眼,像是在感受什麼。
幾秒後,小女孩才睜開眼,眼裡浮現出敬畏,說出了一句只有兩人才懂的話:
「領主大人。」
左樂稍稍怔愣了一下,但沒有否認,也沒有反駁。
只是舉起雙手,攤了攤:
「你,居然能感覺到?」 「能的。」
門口,沈鶴端著泡好的茶,卻沒有走入。
他聽到了左樂和女兒之間的對話,卻沒有開口發問任何事情。
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選擇了。
是左樂拯救了他的女兒,這是聖光都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沈鶴退了出去,直接轉頭進了廚房,開始準備今天的午飯。
沈月笙鬆開手,退後一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門口後,認真地朝左樂鞠了一躬。
「領主大人擁有強大的天賦與力量,未來,一定能成為統領虛空的存在!」
小女孩的聲音很認真,左樂卻沒有什麼額外的反應。
【艾卡西亞領主】的特性非常明確。
對於普通的虛空生物來說,具備了統御之姿,甚至在背景信息里,被稱之為所有虛空螻蟻的嚴父。
左樂不太清楚這重身份能給他帶來什麼。 但眼前小女孩的反應,已經算是初見端倪。
左樂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
「不用叫領主,叫哥哥就行。」
沈月笙抿著嘴想了想,點了點頭:
「明白。」
「你現在對於虛空生物,還有渴求麼?」這本就是左樂來此的目的,所以也沒藏著掖著的意思。
沈月笙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還是有的。」
在等級森嚴的虛空生物里,成為艾卡西亞領主的左樂,已經屬於絕對的高位生物。
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如果不是左樂主動開口,沈月笙甚至會因為生物本能,無法向左樂索求。
因為階位不夠,連交易的資格都沒有。 左樂不是很在意這些身份。
「稍等。」
他伸出手,虛靈在他指尖纏繞,隨手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畫下了一個虛空通靈儀式。
隨著他注入靈力,裂隙無聲張開。
一股荒蕪的氣息湧出。
一隻臉盆大小,渾身覆著紫色角質的虛空蠕蟲,迷迷糊糊地從裂隙里探出腦袋,觸鬚朝空氣中亂探。
卻被左樂一把抓住了觸鬚。
為了防止它斷須求生,左樂的指尖亮起虛靈光點。
咻!~
虛空塑形能量光柱,瞬間洞穿蠕蟲的腦袋,讓它安靜下來。
左樂將蠕蟲拽出裂隙。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但沒有像上次那樣撲上來撕咬。 她走到左樂身邊蹲下,安靜地看著那隻蠕蟲,像是在等一個許可。
左樂對沈月笙點了點頭,將蠕蟲遞給了她:
「吶!」
沈月笙這才伸出手,指尖觸碰角質時,非常輕柔。
她抬起頭看了左樂一眼,然後才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蠕蟲,送到唇邊,小口地咬了下去。
開始的時候還算安靜。
可咬著咬著,就轉變成了虛空生物的撕扯。
隨著沈月笙吞噬掉了蠕蟲的血肉,虛空能量在她體內化開,她的皮膚表面浮現出極淡的紫色紋路,閃了一陣又隱去。
沈月笙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液,然後察覺到這個動作不妥。
抬頭朝左樂乾笑了一下:
「左樂哥哥,我……」
左樂意會,直接轉身出門,臨走前叮囑了一下: 「我先去看看你爸爸那邊要不要幫忙,你,自便。」
「嗯,好的。」
左樂關上房門,留給沈月笙一些私人空間,讓她進食。
走到廚房,沈鶴這邊正在炒菜。
見左樂到來,忍不住詢問道:
「感覺她的狀態怎麼樣?」
「還不錯。」
「我感覺她的改變很大,最近連生活都能自理了。」
女孩的轉變,是老父親最為欣慰的事情。
左樂明白這種感情。
但左樂更清楚,沈月笙並不能說是好轉,她那種與虛空共生的關係,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
雖然沒有再反噬她的身體,甚至在快速補全、成長。 可一到進食的時刻,她還是無法抑制住虛空生物的吞噬本能。
她會逐漸暴露本性。
兇殘,撕咬,吞噬。
這些問題之前也有,左樂一直都沒有與沈鶴細說。
但今天,他打算提一下。
不是沈月笙惡化,而是好轉,或者說,她變得會收斂自己的習性了。
任何虛空生物,都是極為危險的生物。
這一點左樂很清楚。
雖然他也很體諒沈鶴愛女心切,但他也不希望看到自己老師莫名其妙出事的一幕。
當然,這些都只是他的顧慮和猜測,並不是一定就會發生的事實。
「老師,沈月笙的身上,還是存在了一些虛空生物隱患。」
沈鶴聞言,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的沉默,讓左樂感覺自己就像是向老師打小報告的噁心學生。
恰好,沈鶴是老師,他也是學生。
「我知道。」
左樂蹙了蹙眉毛,感覺沈鶴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又追著說了幾句:
「我的意思是,沈月笙的身上,保留著虛空生物的特性,老師和她在一起生活,是有一定風……」
「我說了我知道!」
沈鶴稍微抬高了自己的聲音,也打斷了左樂。
言盡於此,左樂也清楚沒有說下去的必要。
「老師心裡有數就行。」
做飯的沈鶴嘆了口氣:
「左樂,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也謝謝你的提醒,但是這條路走到現在,很多事情於我而言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我明白。」左樂點點頭。 師徒二人陷入了沉默,一直到吃飯的時候,才因為沈月笙的存在而有所緩和。
左樂也意識到,對於沈鶴來說,支撐他走下去的念想其實不多。
除了為妻子報仇之外,大概就只剩下了女兒。
即使存在著安全隱患,他也會默許,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老師,保重身體。」
「嗯。」
左樂安安靜靜的陪他們父女吃完飯,便與兩人告別,離開了導師宿舍。
……
回到宿舍。
左樂坐在桌前翻看《危險之物》,房間裡安靜得只有翻書頁的聲音。
但其實他有些心不在焉。
恰好,荼蘼也在這個時候回來。 這野狗見房門沒鎖,頓時收斂了一下自己的氣息。
她脫掉自己的鞋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這段時間跟著左樂修行,潛入的步法訓練不是白練的。
腳尖先落地,重心平移,腳跟再慢慢放下,三步,五步,十步,沒發出一絲聲音。
左樂還在神遊天外,完全沒回頭。
荼蘼已經無聲無息地繞到他背後,距離縮短到一臂。
她稍稍彎腰,雙手從兩側繞過去,環住了左樂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整具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胸口也完全抵住了左樂的後腦勺。
「別動,我這個位置可以擰斷你的脖子。」
左樂嘴角抽了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