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磨坊的空氣是臭的。
屍體的臭味,牲畜和人的屎尿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惡臭瀰漫在大河的對岸。即便戰火沒有燃燒到科何里斯家族的領地,但緊張的氣氛已經融入到無所不在的空氣之中,讓科何里斯家族這一邊的人們也有些莫名的不安起來。
一面旗幟,能真的制止千年的世仇嗎?
林奇小鎮的林奇爵士對此有些緊張,他的手死死攥著韁繩,雙腿緊緊夾住馬肚子,他知道,自己的那匹溫順母馬或許曾背著他走過萬水千山,看著他和另外三位爵士一起揮劍斬下叛徒的頭顱,但那只是小打小鬧。
昆廷的政策讓百姓歸心,即便長老們極力隱瞞,或者扭曲事實,但百姓不是瞎子,他們能看到旁邊的村莊喜氣洋洋地慶祝新生,也能看到巨龍從他們頭頂掠過,將困擾他們的雜草與積水清理乾淨,將廢土變成良田。
這些長老們賴以維繫的舊秩序轟然崩塌,自然只能在鄉民的唾棄和鋼鐵之中獻上頭顱。
「林奇爵士,他們停下了。」
一個有些年輕的聲音驚喜地說道。
萊昂諾·斯壯,一個有些能力,雖然稍顯魯莽,但相當可貴的年輕人。林奇爵士看向了一旁的年輕人,在心中對這位驍首城的繼承人下了評價。
似乎是想要洗刷奶石城之亂中斯壯家族屢戰屢敗的恥辱,又似乎是發現了昆廷對羅斯坦家族的態度明顯好於斯壯家族和巴特威家族,萊昂諾·斯壯現在對昆廷的政策格外積極,他不僅全盤接受了昆廷布置的政策,還親自帶人來到封臣的村莊,監督政策的推行。
據說,好幾位斯壯家族的封臣騎士特意前往驍首城告狀,但奧斯蒙·斯壯伯爵對自己這個兒子毫無辦法,只能委派弟弟西蒙·斯壯爵士代為斡旋。
「萊昂諾爵士,注意警戒。」 林奇爵士壓低了聲音說道:
「布雷肯伯爵性若烈火,他是暴怒的公馬,不會在意阻擋在他面前的野獸,除非是巨龍,布萊伍德爵士是狡猾的渡鴉,他不會放棄我們出現的機會的。」
「但我們出現在這裡就已經展現了昆廷大人的態度。」
萊昂諾從奶石城之亂開始,就對昆廷產生了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為自己曾經對昆廷那種說不清楚是嫉妒,還是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而深懷悔恨,為了彌補這個過錯,也為了證明自己,萊昂諾一邊排斥了自己那位神神叨叨的私生姐妹……或許是私生姑媽的女巫的諫言,一邊努力想要追逐昆廷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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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相信他們會無視昆廷大人的意見。」
林奇爵士和鎖扣村的黑湯姆爵士對視了一眼,紛紛嘆了口氣,黑湯姆爵士在覺得自己可能得罪了昆廷之後惶惶不可終日,直到確定昆廷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奶石城之亂中口出狂言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或許是出於贖罪,又或許真的害怕有朝一日,昆廷秋後算帳,他反而成為了萊昂諾推行昆廷的法律最堅定的盟友和助手。
「萊昂諾爵士,您不知道。」這次說話的是黑湯姆爵士:「布萊伍德家族和布雷肯家族圍繞著這座磨坊已經打了一百多年了,即便是當年的征服者,也只是讓他們消停了幾年,而且,布雷肯大人本就吃了虧,若是再刺激他,恐怕……」
「就是不知道昆廷大人的影響力是否足以讓布雷肯大人低頭了。」
「吃狗屎的渡鴉雜種……」
布雷肯伯爵壓下心頭的怒火,他雖然是個不通文墨的粗人,但幸運的是,石籬城的老學士是個聰明人,他已經為布雷肯伯爵解讀了昆廷送來的那封又臭又長的信,甚至十幾隻渡鴉都沒能裝下老學士的「翻譯」。
布雷肯伯爵已經知道了昆廷的態度,他有一絲僥倖,覺得昆廷不會明目張胆地介入進來,這樣他就可以將事情拖住,等到雙方精疲力竭,再邀請奔流城入局,將這攤渾水越攪越渾,他相信就算是昆廷,也會在這攤渾水面前知難而退。
到時,就是布雷肯家族的機會了。 這些渡鴉雜種掏空府庫,就為了一柄劍和一句虛無縹緲的友好承諾,他們沒有金子僱傭流浪的騎士和身經百戰的老兵,但是我家有。布雷肯伯爵在此之前是這麼想的,他甚至計劃好了怎麼闖進布萊伍德谷,怎麼把他們那把劍搶過來,加上紅馬的裝飾。
但他萬萬沒想到,昆廷竟然真的派人來監視了。
「來啊,沒卵子的布雷肯大人。」
「歌手鴉」羅伊斯爵士在看到科何里斯家族的火焰斜十字四分顱骨旗幟飄逸的火焰流蘇的那一刻欣喜若狂。
孤注一擲,果然,所有,或者一無所有,幸運的是,布萊伍德的骰子擲出了大成功,他們贏得了所有,不僅有了瓦雷利亞鋼劍,還真的獲得了昆廷的友誼。
「來啊,你不是說要拿我的腸子拴住你那匹生了黑色小馬駒的紅色母馬嗎?」
羅伊斯哈哈大笑:
「我就在這裡,來,讓我試試你那把軟塌塌的小斧頭,讓它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瓦雷利亞鋼!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會拿你那把小斧頭在你的墓碑上刻字的,刻什麼好呢?哦,對,就寫此處安葬著養馬叛徒的後代,沒卵子的『公馬』亨佛利·布雷肯大人,死於嘴賤和膽小如鼠。」
「布萊伍德!」
布雷肯伯爵的戰馬幾欲發狂,但他還是用力勒緊戰馬的韁繩,雄壯的戰馬不停地刨著蹄子,對主人的阻攔憤怒非常,即便隔了很遠,羅伊斯·布萊伍德也能聽到戰馬喘著粗氣的鼻音。
「你這個舔……」
布雷肯伯爵剛想罵眼前的青年是依靠著巴結昆廷才獲得眼前的這一切的,但他的眼神餘光瞥到了飄揚的科何里斯家族旗幟,只能將即將出口的怒斥咽了下去。 他舉起手,穿著鐵甲的小腿輕叩馬腹,戰馬抬起頭,有些不解地打了個響鼻,但還是馬腿騰挪,慢慢後退。
布雷肯家族的騎兵做好了衝鋒準備,十字弓手也搭弓上箭,調試好了弩機,只要布雷肯伯爵一聲令下,就可以立刻射擊。
見對岸的眾人還是劍拔弩張,萊昂諾有些坐不住了。
他們真的敢無視昆廷大人的建議?年輕的騎士心中突然無緣由地冒出一股怒火,但旋即被更大的驚喜淹沒。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萊昂諾·斯壯回頭看向了自己帶的人。
他帶來了六個騎兵,還有二十個步兵和五名十字弓手,鎖扣村的黑湯姆爵士帶了兩個騎兵和十六個拿著長矛和草叉的步兵,林奇爵士帶了十五個十字弓手。
他們和布萊伍德家族合兵一處,收拾布雷肯家族大概率是綽綽有餘的。
那麼我就可以洗刷奶石城的恥辱了。萊昂諾忽然心潮澎湃,巴不得對岸的布萊伍德和布雷肯趕緊打起來,他再高舉昆廷大人的旗幟,為科何里斯帶來一場輝煌的勝利。
「恐怕你要失望了,萊昂諾爵士。」
年輕人的想法被林奇爵士一眼看穿:「布雷肯大人不蠢,你看。」
林奇爵士指向了布雷肯家族的陣線。
萊昂諾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布雷肯一方,雖然他不太理解發生了什麼,但是很快,萊昂諾就注意到了不對勁,看似準備衝鋒的騎兵實際上在收縮陣線,他們的隊形既可以衝鋒,也可以掩護步兵和十字弓手緩緩後退,步兵則已經做好了撤退的準備。 「布萊伍德。」布雷肯伯爵恨恨地看向了科何里斯家族的旗幟:
「記住你們偷來的榮耀,你們總有一天會為此付出代價。」
他啐了一口,撥轉馬頭,布雷肯家族的騎兵嚴陣以待,十字弓手慢慢地後退,整支小部隊有條不紊地向著布雷肯家族領地的方向退卻。
「爵士,好機會……」
有一個布萊伍德家族的騎兵想要去追,卻被羅伊斯·布萊伍德伸手攔下。
「爵士!」
「顱骨與龍願意站在渡鴉身旁,已屬幸運。」
羅伊斯相當清醒,他看著布雷肯走遠,翻身下馬,以手撫胸,對著科何里斯家族的旗幟彎下了腰。
「渡鴉若與公馬廝殺,反而會惡了這份幸運。」
羅伊斯·布萊伍德重新上馬,在三個布萊伍德騎士的簇擁下行至河畔,「歌手鴉」深吸一口氣,大喊:
「請轉告昆廷·科何里斯大人,布萊伍德家族永不忘記,願新舊諸神祝福我等的友誼。」
在布萊伍德和布雷肯之間的緊張氣氛緩緩散去,而女泉城則為巨龍的到來熱鬧了起來。 慕頓伯爵穿著前往君臨朝覲時才會換上的華麗衣裝,和他的妻子、女兒和滿眼好奇的小兒子在女泉城淡粉色的石牆下恭候。
月冕的尾翼垂落在三叉戟河入海口那黑藍相間的水中,緩緩撥弄,捲起陣陣漣漪,翡翠似乎對這座城鎮充滿好奇,腦袋靠在月冕的脖頸上,發出一聲又一聲柔和的嘶鳴。
昆廷看到慕頓伯爵滿眼恭維,伯爵夫人一臉緊張,慕頓伯爵的長女的眼神不斷在龍背上的昆廷和蓋蕊身上溯洄,但很快,慕頓家的女孩又看向了巨龍身下的少年和男孩們。
慕頓家的小兒子則半是恐懼,半是好奇地偷偷看著巨龍,小聲地對母親說:「媽媽,我想騎龍龍,我想飛……」
「昆廷爵士,海蛇大人的船就在港口,我的會計正在清點貨物,我已經為您和公主,還有您的侍從和騎士準備好了房間。」
慕頓伯爵笑呵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