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
蓋蕊躺在柔軟的青草和花卉鋪就的大床上,看著頭頂茂盛的紅葉,蒼白的魚梁木在少女身旁如哨兵般屹立,它們中的大多數沒有被刻上人臉,只有最粗,最老的那顆魚梁木上還留存著森林之子和先民的痕跡。
但那也不是赫倫堡里的那顆魚梁木上的猙獰人臉,而是一個慈祥的老人的臉,他眉眼低垂,粗糙的樹皮紋路就像他臉上的皺紋,也沒有紅色的汁液在他血色的雙眸之間流淌,樹根是他的鬍鬚,一直深深地插進地下。
鳥兒們在大樹的枝椏間築巢歡唱,它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裡可以被賜予玉米或者麥粒,哪裡有會捕食小鳥的渡鴉,哪裡有絕對不可以接近的恐懼。
松鼠在林間穿梭,蹦蹦跳跳,它們的大尾巴在血色的樹葉間飄來飄去,看起來毛茸茸的,讓人很有抓上一把的衝動。
怪不得有人會把葉子小姐的種族叫做「松鼠人」。公主在心中說道,她們和小松鼠們一樣靈活,一樣可愛。
綠人們把她和她的龍當作島上的貴客,給她提供甜滋滋的漿果果醬和美味的蜂蜜,綠人的婦女有一手出色的好廚藝,她們不僅能將看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蜥蜴和某種生活在腐敗的樹葉之下的蟲子做成美味佳肴,還會做一種香脆可口的炸蜂蜜。
葉子邀請她前往綠人的村落,蓋蕊很喜歡聽綠人的長老們講述過去一百年發生的傳奇與悲劇,也喜歡跟綠人的孩子們講述她看到的那些古老的傳奇故事。
她最開始很害怕長老們佩戴的鹿角頭飾,但現在,她也有了一頂用魚梁木的樹枝編織而成的王冠,裝飾著一對純白公鹿的巨大鹿角,葉子在那頂王冠上施加了神秘的咒語,讓它鮮花錦簇,紅葉繁生。
碧綠的湖水在少女的身旁蕩漾,隨著一聲低沉的嘶吼,綠龍嬌小的頭顱率先從水中抬起,湖水順著修長的龍角滑落,在湖水中留下道道漣漪。
「嘶——」
巨龍舒服地在湖水中舒展著自己的身體,它修長的尾巴緩緩地撥弄著湖水,將平整如鏡子一般的碧綠湖水撕裂成兩半。 綠人們管這片魚梁木簇擁下的湖泊叫做「鏡子湖」,在綠人們的歌謠中,一位美麗的女神曾在千面嶼流連,因為這座島嶼曾是她深愛的丈夫的瞳仁,她將梳妝用的鏡子留在這裡,以銘記逝去的愛人。
真奇怪。
蓋蕊好奇地看著自己的龍。
昆尼說,火焰構成了巨龍的血肉,可火焰不應該討厭流水嗎?為什麼翡翠喜歡千面嶼的碧波綠水,而非月冕為焚王塔塑造的烈火硫磺?
年輕的綠龍慢慢地在湖水中擺動她修長的身軀,她伸長脖子,將自己的龍首送到蓋蕊身邊,少女伸出手,翡翠就像知道夥伴想要做什麼一樣,輕輕摩挲著少女的手心。
「嘶~嘶……嘶……」
翡翠很喜歡這裡。
蓋蕊輕輕撫摸著翡翠的頭,巨龍輕輕將龍吻抵在少女的小腹,讓少女從鼻子撫摸到龍角,它舒適地輕輕讓熱氣在少女的小腹流轉。
熱乎乎的,非常舒服。
「翡翠,乖。」蓋蕊輕聲呢喃:「不要讓昆尼他們擔心。」
翡翠回以一聲清越的龍吟。
蓋蕊將自己的身體完全沉入那天然形成的大床上。 她抬頭仰望著神眼湖碧藍如洗的天空,形狀各異的雲彩在天上飄過,有的像羊群,有的像故事中在大草原上奔騰的白獅。
白獅,對,那位看起來很可怕的大人送給昆尼的禮物中就有白獅子的皮,昆尼好像把其中的一件做成了大衣送給了自己。
應該是……昆尼送了她很多衣服,多到她數不清,也分不清楚。
還有的像龍,像飛翔的龍群,最大的那頭像月冕,依偎在月冕旁邊的那頭想必就是翡翠了,她還是那麼依賴月冕,就像蓋蕊依賴昆廷一樣,後面還飛著一頭接著一頭小龍。
蓋蕊嘗試著數了數,一頭,兩頭,三頭……
她數出了七頭龍,後面……後面好像還有,但她看不清楚了。
她的眼前漸漸浮現出更加清晰的畫面。
好像有個聲音一直在她耳畔迴蕩,蓋蕊聽不清楚,她聽母親說,有些別具天賦的坦格利安可以在夢中行走,看到不一樣的場景,它們有的毫無意義,有的卻是未來的碎片,智慧的象徵。
蓋蕊小時候曾經夢想著夢見未來自己的夫婿是什麼樣,但當她看到還是個安靜男孩的昆廷的時候,她夢中的男孩就有了臉。
那不是母親說的龍夢。
蓋蕊在心中說道。
那是獨屬於我的夢。 她閉上了眼睛,躲避爬上天空中央的太陽,和越發明媚的陽光。
但她依然能看見什麼。
……不該存在之人……本該死去之人……
她看到了一張猙獰的臉,英俊,很符合她小時候夢中的那些英雄的面貌。
不,那不是英雄。
那是醜陋的惡鬼。
蓋蕊一眼就看穿了那個傢伙皮囊下的醜陋,他用舌頭為刀劍,用皮囊為盾牌,想要俘獲女孩的芳心。
但在現在的蓋蕊看來,那張臉是如此的粗俗,如此的醜陋,如此的令人作嘔。
她想呼喚翡翠,但她剛剛產生這個念頭,那張猙獰的臉就開始痛苦地咆哮,他嘶吼著,發出不似人聲的吶喊,湖綠色的火焰從他的眼睛,他的鼻孔,他的嘴巴里噴涌,蓋蕊看到他的血肉融化、脫落,他的靈魂在火焰中化為烏有。
若是平常,蓋蕊可能會害怕,會尖叫,但在這裡,她卻無比的平靜。
……命定之人……命運的挑戰者……
她看到了一個英俊的高大少年,有那麼一個瞬間,蓋蕊以為那是昆廷,但她馬上否認了這個想法,跟昆廷相比,那個男孩更稚嫩,更清秀。 那是……蓋蕊在心中喃喃低語。那是我未來的孩子……
蓋蕊忽然有了這樣的明悟。
那個少年向她張開了雙臂,蓋蕊也看清了男孩的臉。
他繼承了他父親的容貌,同樣英俊,無論是眉眼,還是鼻樑,跟昆廷都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繼承了蓋蕊的銀金色頭髮,有些微微的自來卷,不像他父親那樣柔順平直。
蓋蕊看向了男孩的眼睛,她差點尖叫出聲。
男孩有著一雙璀璨若星辰的眼睛,深邃的紫和充滿魔力的藍混雜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神秘若星空。
就像蓋蕊一直喜歡的古代英雄「星眼」塞米恩那樣,不過塞米恩是諸神恩賜的寶石眼眸,而她的兒子則是天生的奇異眼眸。
男孩張開嘴,說了一個單詞。
蓋蕊聽不到男孩說了什麼,但她能猜測出來。
男孩能說的只有一個單詞。
媽媽。
蓋蕊不由得摸向了自己的小腹,她感覺到翡翠留下的龍息依然在自己的小腹流轉,那樣的溫暖,那樣的舒服,她呻吟著,她嘆息著,感受著那股熱流從小腹向下流淌,感受著自己的全身漸漸變得溫暖起來。 她努力睜開眼睛,想要繼續看下去。
「嘶?」
她看到了翡翠的眼眸。
湖綠色的巨龍一半身子浸泡在湖水裡,另一半依偎在少女身旁,水藍色的龍翼舒展,將蓋蕊護在身下,翡翠輕輕頂了頂少女的小腹。呼出溫暖的龍息。
女孩往身下摸了一把。等到重新攤開手掌時,她看到一抹鮮紅在掌中緩緩流淌。
少女垂下了眼眸,她將自己的裙子擺平,掩蓋住了身下的痕跡。
感謝翡翠。女孩曾經聽母親和修女嬤嬤講述過這種情況,她沒有感受到痛苦。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喧鬧從一旁傳來。
幾個戴著鹿角的綠人推搡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怒氣沖沖地向著蓋蕊的方向走來。
年輕人被牛皮繩束縛著雙手,大聲抗議著綠人的暴行,他指責綠人們是一群沒有法律的野蠻人,他只不過是想來島上採風,了解這些古老的精靈後人的傳奇歷史。
他並無惡意。
但綠人們不願意聽從他的說辭,一行人很快來到了蓋蕊面前。 「尊敬的公主。」年輕人看到蓋蕊時眼前一亮,但當他的目光轉移到翡翠時,蓋蕊能看到年輕人兩股戰戰,惶恐莫名:「這群野蠻人綁架了我,您應該能認出我,我曾在昆廷·科何里斯爵士的命名日宴會上為您和愛瑪王妃獻唱。」
是那個傢伙啊。
蓋蕊終於想起了她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張令人作嘔的臉是誰,她看向了綠人們,柔聲問道:「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龍公主。」為首的綠人青年憤怒地說道:「這個該死的人類用油腔滑調欺騙了蜜麗兒,他讓我們的女孩羞恥得想要自我了斷,若非斯坦頓長老及時發現,恐怕……」
青年大聲咆哮:「他還偷走了斯坦頓長老的一本紅葉經。」
「污衊。」年輕的吟遊詩人笑了笑,向公主攤開雙手:「赤裸裸的污衊,公主殿下,想必您會……」
「不。」蓋蕊冷冷地說:「我相信昆尼的臣民。」
年輕人自以為是的笑容頓時僵硬在臉上。
「按照昆尼的約法三章,偷竊者當處以斷手之刑,殺人者當處以死刑。你觸犯了我的昆尼定下的所有法條,所以……」
「不……」
年輕人掙扎著開口,他想為自己辯解,他……
湖綠色的火焰瞬間將他淹沒,也將他的後半句話掐滅在了他的咽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