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毛小子,你輸了。」
丹尼斯壓在霍耿身上,抽出塗了炭灰的木頭短刀,抵住少年侍從的咽喉。
「讓你的小子們停止抵抗。」
「輸的是你才對!」
霍耿盯著丹尼斯的眼睛,他的右臂被丹尼斯的大腿碾在泥坑,丹尼斯的鐵手套死死抓著他的左手,因為在一周前的訓練中,發瘋的少年侍從險些用一根木刺捅穿丹尼斯的鎖甲和羊毛衣。
從那之後,每次打倒霍耿,丹尼斯都會格外小心少年侍從的雙手。
高瘦的少年孤兒鄧克剛剛打倒霍耿這邊的大孩子米卡,他正準備效仿丹尼斯,將那個紅頭髮的結實男孩送下場。
「這次是我贏了,米卡兄弟。」
孤兒咧開一嘴白牙,圓頂大廳宿舍中的孤兒們關係都很好,尤其是挨了鞭子之後的大孩子們,他們將彼此當作親兄弟,一同學習、一同訓練、一同保護還未長大的弟弟妹妹們。
米卡擦掉嘴角的沙子,同樣咧嘴笑了:「傻大個鄧克,你猜為什麼這次我們這麼快就被你們衝散了?」
那是因為我們比你們強,鄧克對此很自信,他們這一隊有好幾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還有丹尼斯這位真正的騎士做領袖。
砰。 什麼東西?鄧克有些遲疑地抬起了胳膊,一支箭擦著他的肋骨,掉落在地上。
男孩的胸甲上瞬間多出了一道修長的黑色痕跡。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周圍。
史蒂夫身上多出了三塊黑斑,強壯的男孩只能垂頭喪氣地下場,大湯姆剛剛給對面的小達克身上畫下一道黑痕,自己的額頭上頓時就多出了一道黑斑。
他們這邊的男孩在箭雨下一個個黯然退場,而占據了有利位置的羅柏帶著他那些年輕的弓箭手們一刻不停,箭如雨下,尤其是羅柏,他的每一支箭都只會在男孩們的額頭,或者咽喉留下黑斑,不過,小侍從似乎意識到了一根箭砸在咽喉上的滋味並不好受,所以,他更願意將箭砸在朋友們的額頭上。
「操。」
丹尼斯幾乎瞬間就被小弓箭手們集火,羅柏的箭砸中了他的額頭,即便戴著頭盔,丹尼斯也能意識到,只要那個小傢伙想,他完全可以讓箭直接插進自己的頭盔縫隙里。
「你他媽的真是個瘋子。」
更關鍵的是,那個毛頭小子根本不在乎被自己壓在身下的霍耿,一個勁地往自己身上招呼箭矢,就算霍耿也被砸成了刺蝟也沒有停。
霍耿灑滿炭灰的臉上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不用這小子說話,丹尼斯也知道這小子想說什麼。
你輸了。
「丹尼斯,霍耿,你們兩個一起給我下場。」
昆廷對著糾纏在一起的兩個少年大喊道。 兩個黑黢黢的少年這才爬了起來,丹尼斯摘下蝙蝠頭盔,一把摟住霍耿,霍耿瞪了一眼比自己高上不少的蝙蝠騎士,兩個人一起對昆廷行了一禮。
「大人,今天打得很痛快。」丹尼斯大聲說道:「但這小子不老實,若是真的戰場,他早就被我抹了喉嚨了。」
「換掉你,值了。」霍耿淡淡地說道。
「你……」丹尼斯氣急敗壞,他抬起手,霍耿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立馬做出了防禦架勢,但丹尼斯並沒有真的打下來,他的鐵手輕輕敲了一下少年侍從的腦門,瓮聲瓮氣地說道。
「換掉我?」
丹尼斯沉聲說道:
「你是你們的指揮官,若你先一步倒下,你能保證你的侍從不會驚慌失措,你能保證你的旗幟不會倒下,讓你的失去方向?你能保證為你指揮騎兵和弓箭手的人還會按照你的計劃就位?」
蝙蝠騎士收回手,搖了搖頭:
「小子,你難道真的以為戰場上就靠你一個人的勇敢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嗎?退一步講,小子們是好樣的,但他們真的見了血的時候,還會像現在這麼勇敢嗎?你覺得小子們會在看著自己熟悉的人的胳膊砸在自己身上,腦袋從自己面前滾過時,還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嗎?再退一步講,你能保證你未來帶領的士兵像小子們一樣勇敢無畏,遵守紀律嗎?」
霍耿的臉色有些蒼白,他低下頭,最終只能搖了搖頭。
「丹尼斯說得沒錯。」昆廷對丹尼斯的說法格外贊同。
蝙蝠騎士雖然只有十七歲,但不止上過一次戰場,在他在天鵝絨丘陵把強盜的屍體堆成山之前,他就是比武場上的常客,也是羅斯坦家族的夜窟城和河安家族的河安堡附近所有綠林好漢的噩夢。 「霍,你的戰術沒有問題,在雙方兵力相差不多,但你的士兵有明顯的長處的時候,發揮自己士兵的長處,直接突襲對方的指揮官,如果你能斬首對方的指揮官,確實能贏下戰爭的勝利,但代價呢?」
霍耿沉默了下來。
「你要想到,若你的弓箭手是來自厄斯索斯那些只認銀子的傭兵,若你的騎兵由反覆無常的僱傭騎手,或者驕傲自大的貴族騎士統領,你要如何能協調他們,將戰術發揮到你理想的效果。」
昆廷繼續說道。
霍耿抿緊了嘴唇,低下頭:「我明白了,少爺。」
看來我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霍耿回頭看向自己的小子們,又看向了昆廷,眼神中多出了一抹堅定。
「很好。」昆廷一揮手:「去休息吧,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接下來的訓練內容。」
目送男孩和少年下場休息,昆廷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有點手癢了。」戴蒙感慨道。
「你確定?」昆廷挑了挑眉。
戴蒙搖了搖頭:「我可沒興趣和瘋子打架,怪沒意思的。」
「和騎士打架,與和瘋子打架之間又有多少區別?」 昆廷對戴蒙的選擇並不意外,他盤膝坐下,看著訓練場上漸漸明朗的局勢。剛剛落入下風的霍耿一方迅速扭轉了局勢,羅柏的弓手居高臨下,和霍耿的突襲小隊一起消滅了丹尼斯率領的精銳小隊,在史蒂夫拖著米卡一起下場後,霍耿一方的一個黑髮男孩立刻接過指揮權,繼續率領小隊執行繞後任務。
羅柏的弓手迅速將箭雨轉向丹尼斯一方的主力,隨著戰況的越發焦灼,男孩們已經丟下了長戟和斧槍,轉而用木劍、匕首、盾牌、戰斧,甚至牙齒和指甲交戰。
孩子們成功將戰場從訓練場變成了村邊的泥坑。
「在真正的戰爭面前,再文雅的騎士也會變成瘋子,戰火會吞噬人的理智,也會撕碎虛假的風雅。」
「你他媽的能不能好好說話。」
戴蒙笑罵著坐在昆廷身邊。
訓練場上的模擬戰已經走向尾聲,孤兒們自有孤兒們的秩序,他們在昆廷和霍耿的組織下已經養成了習慣。
兄長「陣亡」,自有另一位兄長接任,除非被林克他們判定「陣亡」,否則無人下場。
「這些小傢伙倒是兇悍。」戴蒙看向昆廷:「怎麼,你打算訓練一隊『無垢者』?」
「無垢者?」昆廷嗤笑一聲,伸出手指,指向了訓練場上的混亂局面。
孩子們已經亂作一團,無論是霍耿一方,還是丹尼斯一方,都已經無法組成密集的隊形,他們以小隊為單位努力維持著不會真的一片混亂,大部分成員「陣亡」的小隊則會自動解散,加入到其他小隊當中。
這並非孩子們有意識地在做,在過去幾周的訓練里,霍耿和大孩子們用無數次的訓練讓孩子們記住了這一點,單打獨鬥只會帶來教訓,唯有團結自己身邊的兄弟,才能在訓練中少挨些淤青和痛楚。 原本準備將霍耿的主力「包」起來,再一口口吃掉的丹尼斯主力,卻一口啃在了一塊硬骨頭身上,霍耿的男孩們拼死抵抗,第一排下場,第二排立刻頂上,硬生生地將丹尼斯張開的口袋撕得四分五裂。
羅柏的弓箭手更是給了丹尼斯的主力極大的「殺傷」,接替丹尼斯指揮主力的男孩一面下令同伴們集中,一面抽調小隊,想要阻擊霍耿方殘餘的小隊,但他立馬遭到了羅柏的重點狙擊。
他的額頭上頓時砸了一支箭,只能黯然退場,接替他指揮的男孩剛接過旗幟,就立刻被羅柏帶著弓箭手再次清除。
霍耿的繞後小隊順利地抵達了丹尼斯的主力身後。
勝負已分。
「我聽說奴隸灣的奴隸主用藥物和酷刑訓練男孩,將他們培養成只知服從與紀律的太監軍團。」戴蒙問道。
我覺得你的小子們也有些這個意思。戴蒙在心中說道。
「奴隸主們覺得他們不是人,死亡對他們而言反而是一種歡樂。」
昆廷回答道:「他們想要用奴隸來恢復曾經古吉斯帝國縱橫天下,甚至一度與巨龍旗鼓相當的方陣步兵軍團,笑話,他們打造的只是一群不會思考,被剝奪了靈魂的玩偶,若是沒有指揮官,無垢者不過是一群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腐肉,奴隸主們用爬蟲來稱呼他們,他們也真的將自己當成了爬蟲。」
少年看向了戰鬥結束,正圍在林克和孩子們身邊查看記錄的「小子們」,每當林克告訴他們誰獲得了榮耀,可以在晚餐多加一顆雞蛋,誰勇猛無畏,可以在晚餐多加一塊肉,誰為小隊贏得榮耀,可以為弟弟妹妹們贏得奶酪。他們都會爆發出統一的歡呼。
「我要培養的,是能將農夫們組織成和他們一樣紀律嚴明,同生共死的夥伴的指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