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為和平而來,你們為何讓平民小子羞辱他?我本以為仁慈的老王為這片大陸帶來了和平的曙光,但未曾料到,他的臣子竟然如此無禮。」
酒杯摔在百爐廳的嶙峋地面上,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就好像腳下這座恢弘的巨城無聲無息地吞噬掉了一切雜音一樣。
「他們殺害了三個綠人兄弟。」
羅柏有些稚嫩的嗓音在寬闊的大廳里迴蕩,為了讓在場的所有貴族聽得仔細,男孩用了最大的聲音:
「這些人無視了昆廷大人訂立的律法,在我們的綠人兄弟被他們殘忍殺害之前,那三位兄弟正在追獵流竄到影子林間的強盜,各位大人,他們是為了保護平民和各位大人的財物而死。」
男孩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拳頭,和霍耿不一樣,羅柏只是個鄉野出生的私生子,與男孩的童年為伴的是林間飛舞的鳥雀和水中的游魚,而不是大部頭的貴族譜系和讓人肌肉酸疼的貴族禮儀。
直到被昆廷收養,羅柏才接受了這些基礎的侍從培訓。
昆廷坐在百爐廳那座被龍焰融化又重塑的王座上,拄著瓦雷利亞鋼劍「獵骨者」,面無表情地看著躺在擔架上,被五花大綁的奧利法·馬泰爾親王。
戴蒙盤腿坐在一旁的座位上,一手拄著腦袋,一手按著膝蓋,韋賽里斯坐在戴蒙身邊,有些發愁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貝爾隆不時地看著自己的二兒子,閉了閉眼睛,又看向昆廷,忍不住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多恩和鐵王座之間的關係本就微妙,他們肯北上參加昆廷的豐收比武大會,原因並不複雜。多恩本就是七國之中最貧瘠的那個,三分之二的國土是沙漠和荒山,僅有的三分之一的平原、綠洲和沖積平原,在征服戰爭中被龍焰徹底摧毀了二分之一,剩下的二分之一花了數十年,也未能真正緩過來。
多恩為他們的不屈不撓整整付出了四代人的生命,兩代人死於戰火,兩代人死於饑荒。
當年的百燭之戰,多恩再次為馬里昂親王的瘋狂付出了代價,傑赫里斯國王駕御沃米索爾,伊蒙親王騎乘科拉克休,貝爾隆王子指揮著瓦格哈爾從天而降,數千多恩人慘死大海,就連馬里昂本人也命喪風暴地。 自那之後,多恩關閉邊境,堅壁清野,惶惶不可終日,但傑赫里斯並沒有藉機南下,而是勒兵回朝,讓多恩白白內耗一波,只能進口東大陸的糧食緩解饑荒。
昆廷他們在天鵝絨丘陵的政治表演只是壓死垂死的駿馬的最後一根稻草。恪守傳統的綠血河孤兒、各懷鬼胎的多恩諸侯,還有元氣大傷的馬泰爾家族,多恩的政局就如深潭之下的亂流,一片混沌。
再加上東大陸飛漲的糧價……
多恩只能低下驕傲的頭顱,向鐵王座示好,試探鐵王座的意思。
但鐵王座……貝爾隆輕聲在心中嘆息。傑赫里斯國王不會放棄和平的大環境,主動出擊多恩。所以,傑赫里斯是樂於看見多恩人參與北方的活動的。
「天上諸神為鑑,有什麼證據證明那三個野人是我的兄弟殺的呢?又有什麼證據證明那三個野人沒有衝撞我的兄弟呢?天父公正地將世人分為三六九等,平民衝撞貴族,難道不應該處以刑罰嗎?」
說話的多恩人跟奧利法·馬泰爾親王有六七分相似,他的臉龐如同刀削一般銳利,身材削瘦,捲曲的黑髮綁成一條條宛如小蛇一樣的辮子,中間夾著幾縷銀絲,他的鬍鬚修剪成一個危險的尖刺,唇髯上翹,就像一隻挺起雙鉗的蠍子一樣,漆黑的眼眸沒有奧利法親王那麼可怕,反而幽邃如黑夜,但若是看久了,同樣能從他的眸光中捕捉到一閃而逝的危險。
「你們寧可相信野人和小孩,也不願意相信一位高貴的親王嗎?」
多恩人嘆息著搖了搖頭,他是黛瑞拉·馬泰爾公主的堂兄勒文·馬泰爾親王,也是前任多恩執政公主瑪萊·馬泰爾的丈夫,素有「黑蝮蛇」的惡名,他和奧利法·馬泰爾是黛瑞拉公主的左膀右臂,負責多恩的軍政事務。
可惜,他與瑪萊公主之間沒有留下後代,只有兩個私生子和一個私生女,不過,他的一個私生子現在只剩下了一個腦袋,另一個私生子亞歷山大·沙德正站在自己身邊,目露仇恨。
他身旁的崔斯丹·伊倫伍德伯爵挑了挑眉,德爾龍·烏勒伯爵大聲附和,羅熱·韋爾伯爵細長的眼眸在貴族之間來回巡遊,他陰冷的眼神在美伊·史塔克的酥胸停留,卻被史塔克家族的母狼一個冷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面色不變,又看向了幾位貴族小姐,直到將目光落到一臉落寞的愛瑪王妃和正輕聲安慰她的蓋蕊身上。 蓋蕊感受到了那股陰冷的目光,她平靜地看向了目光傳來的方向,將愛瑪擋在身邊。
羅熱·韋爾伯爵扯出一抹危險的笑,輕輕舔了舔嘴唇。
「是啊!」羅熱·韋爾伯爵開口:「難道你的領地要讓該死的野人坐在貴族頭頂拉屎嗎?還是說……」
羅熱伯爵一臉獰笑地看著被氣得渾身顫抖,但還是努力維持平穩的羅柏,又看向了在場的全境貴族們:「你們已經習慣了?」
昆廷的獵手統領貝尼狄克·荒林幾乎發狂,若非森林之子女孩葉子在場安撫,恐怕這位年輕的綠人領袖早已召喚他的狼與鹿,給這些多恩人一個難忘的教訓。
「勒文·馬泰爾!你這個舔男人屁眼兒的腌臢東西。」
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拍案而起,他腰間那柄裝飾著鹿角指墊的長劍扣在腿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風息堡公爵的怒吼聲宛如雷霆,震得在場眾人雙耳嗡嗡的。
「你想要挑起戰爭嗎?」他拔出新鑄的瓦雷利亞鋼劍「風暴使者」,長劍出鞘,菸灰色的劍身上銘刻著拜拉席恩家族的箴言「怒火燎原」,以及寶冠雄鹿的紋章。
「風暴地隨時奉陪!」
年輕的唐德利恩伯爵戰意高昂,他和同樣年輕的「黑夜鶯」皮爾斯·卡倫爵士同時起立,對著多恩人的隊伍大聲咆哮。
「昆廷大人,我建議將這些多恩人的耳朵和手割下來,送回陽戟城。」馬索斯·提利爾公爵恨得牙痒痒,河灣地本就與多恩有血海深仇,無論多恩人是對是錯,在河灣地人眼中,錯的一定是該死的多恩人。
就像河灣地人的諺語中說的那樣。 殺死一百個多恩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多恩人,你們忘記了百燭之戰嗎?」
「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冷聲說道:「我不介意帶著瓦列利安艦隊,讓你們再次品味一下被點燃成蠟燭是什麼滋味。」
昆廷的目光落在了科利斯身上。
海蛇大人此時出言站在自己這一邊,無論他是真心實意地團結起來,一致對外,還是想要激化矛盾,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現在出言支持昆廷,本就代表了一種態度。
瓦列利安家族不願意與科何里斯家族成為你死我活的敵人。
看來,驕傲的海蛇最終還是放下了驕傲,他已經意識到了瓦列利安家族與科何里斯家族現在被放在了天平的兩端,坦格利安家族正在成為操作天平的那隻大手。
「多恩人並沒有忘記。」勒文·馬泰爾親王伸出手,露出了一道可怖的燒傷:「這是我面前的這位王儲的龍留下來的。但這並不代表我會恐懼你們的龍。」
「多恩人不屈不撓。」德爾龍·烏勒伯爵哈哈大笑:「至於龍,一頭龍的腦袋就掛在我家的廳堂。」
此言一出,幾乎所有的貴族都咆哮出聲,戴蒙更是差點跳起來,少年王子看向昆廷,似乎在問,要不要直接動手。他的眼神似乎在說,只要你想,我立刻動手殺了他們。
「你們做得很好,霍,羅柏。」昆廷對戴蒙搖了搖頭。用眼神告訴自己的好兄弟,此時還不是時候。戴蒙明顯有些落寞地「哦」了一聲。
少年站起身,對霍耿和羅柏微微頷首:「告訴今天參與任務的孩子們,晚餐加一個雞蛋,一個雞腿,他們可以從廚房領到不限量的白麵包。」 他看向貝尼狄克:「死去的綠人兄弟,我會按照資深弓箭手的標準,發給他們撫恤金。」
「謝謝,大人。」貝尼狄克沙啞著嗓子,將壓抑的怒火化為滿腔感激:「但我們所求的是正義。」
「既然如此。」勒文·馬泰爾親王看著昆廷如此明目張胆地無視自己:「好,我請求比武審判,選擇你的代理騎士吧,小子。就讓天上諸神來裁決此事。」
「是嗎?」
昆廷笑了
少年伸出了手。
百爐廳洞開的天窗忽然被一片陰影擋住了,月冕嘶吼著將龍首探進那扇巨大的天窗中,冰冷的龍眸看向多恩人們。
它感受到了昆廷壓抑的憤怒,喉間閃爍著蒼銀色的光芒,似乎隨時都會噴涌龍焰。
「你確定要跟它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