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欖色皮膚的男人笑著和他的同伴擲出五顆頭顱。人頭骨碌碌地滾到男孩們的馬蹄下,霍耿的灰色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羅柏的紅馬刨著蹄子,似乎隨時準備帶著背上的年輕騎手策馬奮蹄,一蹄子踩在那個男人臉上。
男孩和少年早已習慣了殺戮與鮮血,在目睹渾身浴血的蝙蝠騎士丹尼斯將敵人的屍體堆積成山之後,死亡已經無法再撼動他們的心神。
但他們率領的男孩們不一樣,這些孩子只見過被箭矢射穿的屍體,還是頭一次看到鮮血淋漓的人頭,強壯的史蒂夫臉色蒼白,紅頭髮的男孩米卡乾嘔了一聲,但男孩們很快振作了起來,一臉戒備。
「小龍騎士真的很有趣,娃娃龍騎士,就連手下的崽子也是娃娃嗎?」
那是個英俊,迷人且危險的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鼻子和額頭都很尖,捲曲的黑髮富有光澤,在眉心上方形成一個漂亮的美人尖,他眉毛淡淡的,但那雙幾乎看不出來的眉毛之下,卻是一雙漆黑如永夜的眼睛,被他那雙眼睛盯上,就像被毒蛇盯上一樣,讓人不寒而慄。
那人穿著輕便的盔甲,除了金亮的護脛、臂鎧、護喉、胸甲和戰裙之外,只穿了金黃色的絲綢內衣和柔軟的皮衣,鎖甲外罩著一層閃閃發亮的銅鱗片,金紅雙色的馬衣上懸掛著一柄八尺戰矛,岑樹矛柄,平滑、粗厚而沉重,最後兩尺的矛尖流暢,宛如柳葉,最後縮成一個邪惡的尖端,銳利的幾乎可以用來刮鬍子,太陽形狀的裝飾之下,紅纓似血,不,應該說,纓飾上浸滿了真正的鮮血。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扮的騎手,手持長矛,腰胯彎刀,兩個戴著帶頭巾的尖刺盔,一個橢圓頭盔下戴著黃銅面具,還有一個高大的有些不像話,膚色黑如檀木,木頭頭盔上裝飾著羽毛。
「多恩人……」
霍耿抓緊韁繩,一手搭在腰間的匕首上,他看清楚了那五張臉,兩張是缺了牙的男人的臉,大概是貝尼狄克他們追逐的強盜,另外三張……霍耿不認識,但從那個人臉上的青綠條紋和黑褐色的頭髮來看……
應該是貝尼狄克麾下的綠人斥候獵手……
「你竟敢在科何里斯的領地上殺戮少爺的部下?」
霍耿壓抑著憤怒,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啞,落入那群多恩人的耳中,惹得那個男人身旁的騎手們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小崽子,站在你面前的是奧利法·馬泰爾親王,黛瑞拉·馬泰爾公主的兄弟,多恩驕傲的太陽。常言道:多恩勇士密如沙,唯此一人甲天下,說得便是你眼前的這一人。」
那個黑如檀木的盛夏群島人傲然宣稱:「報上你的名字,玩匕首的小子。」
「霍!」羅柏壓低了聲音,但是男孩眼中的怒火幾乎能直接燒到霍耿面前:「讓我射死這個混蛋。」
「現在還不行。」
霍耿微微搖了搖頭,他勒住幾乎發狂的戰馬,沉聲說道:
「下馬,你們擅殺赫倫堡的屬民,已經觸犯了昆廷大人的律法,現在下馬,隨我返回赫倫堡,你們仍有機會在昆廷大人面前辯駁,而非直接沐浴龍焰。」
少年努力流暢地把這一大段話說出來,忍不住悄悄鬆了一口氣,他很少說這麼多話,但必要時,責任可以壓制天性。
「哈哈。」奧利法·馬泰爾親王哈哈大笑:「多恩人何曾畏懼龍焰?」
「你們還打算再點燃一次百燭嗎?」羅柏接過霍耿的話茬,有些緊張地說道。
「牙尖嘴利的小子。」奧利法·馬泰爾親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是你的主人的客人,多恩的公主與鐵王座上老王平起平坐,就算是你們那位騎乘百歲巨龍的王儲,也要對我的長姐客客氣氣的。你們本該在邊境迎接我們的到來。」
「但你們卻讓強盜和野人侵擾到親王的戰馬!我們只是砍掉了那個該死的野人的腦袋而已。若是在多恩,我們會砍掉野人的手腳,然後把野人插進沙漠裡,讓蠍子慢慢啃食他的腦袋,最後,我們再用他的腦袋養蠍子。」
親王的同伴,那個戴著尖刺盔的長臉男子怒聲呵斥:「你們的娃娃領主竟然讓法律保護野人?真是笑話。」 他倨傲地說道:「鄙人是莫甘·佛勒,天及城伯爵,大路之主,親王隘口守護。」
「不管你是誰!」羅柏搭弓上箭:「你們觸犯了我家大人的律法,現在立刻下馬。」
「小子,你知道嗎?在多恩的時候,你這樣的平民小孩敢對貴族老爺這麼說話,下場只有一個,和你的舌頭說再見,若是遇到了韋爾家族的混球,呵呵,我期待在蛇坑裡聽到你們的喊聲,那可比最好聽的音樂還要悅耳。」
奧利法·馬泰爾親王微微一笑,戴著皮革手套的手輕輕拂過戰矛的矛尖,最後猛地抓住矛柄:
「我在這裡跟你們這些臭烘烘的小傢伙喋喋不休,完全是因為我不想違背我姐姐給我的使命,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或許當作你們從未出現在這裡會更好,想必你們的娃娃龍騎士也不會在意幾個平民小子的死活……」
他的腰猛地發力,但羅柏的速度更快,男孩毫不猶豫地拉開弓弦。
「羅柏,領頭的要活捉。」霍耿急切地說道:「史蒂夫、米卡,準備弓弩。」
糟糕。奧利法親王完全沒料到那個看起來瘦弱的黑髮男孩,竟然有此等可怖的反應速度,男孩鬆開弓弦,立刻從箭壺裡捻起四支箭,一支含在嘴裡,另外兩支夾在手指間。
第一支箭離弦的瞬間,第二支箭立刻追隨其後。
奧利法親王的戰馬悲鳴一聲,在親王的戰矛脫手之前。羅柏的第一支箭已經穿透了戰馬的眼睛,另一支箭直奔那個黑人巨漢。
黑人巨漢難以置信地想要捂住眼睛,但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羅柏的第二支箭射穿了黑人的眼睛,第三箭穩穩地帶走了黑人的四顆牙齒,從他的腦後穿透出來,黑人巨漢嗚咽著從馬背上跌落,露出了後面那個背著獵弓的騎手,第四支箭正好命中騎手的眼睛,箭尖從騎手的眼眶穿進去,擊穿了騎手的頭蓋骨,直到被頭盔攔了下來。 怎麼可能……
奧利法尖叫著想要收回他的戰矛,被羅柏的箭矢貫穿大腦的戰馬瘋狂地掙扎著,親王只能努力一邊控制戰馬,一邊想要警告這些低賤的小子。
我是奧利法·馬泰爾親王。
我是多恩驕傲的太陽。
你們想要挑起戰爭嗎?
他依稀聽見一道宛如野獸怒吼的咆哮。
「殺了他們,全殺了,他們殺了我們的人!他們虐殺了他!我們的人只是想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一道巨大的陰影從林間奔馳而出,那是一頭矯健的巨角鹿,巨大的鹿角如同樹杈一樣,龐大,虬結,一個瘦長的男人坐在雄鹿的背上,大聲怒吼。
「不,不行。」少年沙啞的聲音緊隨其後:「留下領頭的,我們需要證人,證明他們的罪責。」
「他們突襲了你們,他們幾乎殺了你。」
「他們是多恩人,如果全殺了,大人會惹上麻煩的。」
「那就留下領頭的。」瘦長的男人怒聲說道:「其餘的全宰了。」 不——
奧利法尖叫著想要跳下戰馬。
不不不不不不。
卡住了!奧利法拼命想要掙脫馬鐙,但可惜,胯下的戰馬正在做垂死的掙扎,他已經無能為力。
他聽見剛剛還倨傲的莫甘·佛勒伯爵大聲尖叫,拔劍想要衝向那些低賤的男孩,伊倫伍德家族的小子被一頭狼……一頭狼?
奧利法愣住了。
一頭灰狼突然從林間竄出,所有的騎手胯下的戰馬都瘋了,想要把背上的騎手甩下馬獨自逃命,那個瘦高的男人揮了揮手,灰狼抓住馬的肚子,幾下就翻到了馬背上,一口咬斷了伊倫伍德家族的小子的喉嚨。
男孩們縱馬飛奔,紅頭髮的男孩米卡在馬上鬆開弓弦,幾支長箭穿透了一個馬泰爾家族的旁系小子的身體。
他看見莫甘·佛勒伯爵努力安撫戰馬,然後被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箭矢射落馬下。丁瓦特家族的年輕騎士先是被幾箭射死了戰馬,年輕的騎士剛剛跌落馬下,就被剛剛咬斷伊倫伍德小子喉嚨的灰狼壓在身下,他慘叫著被灰狼一口口地撕碎。
烏勒家族那個沉默的瘋子是唯一一個拔劍回擊的人,但那個瘋子似乎被那些野人的口哨聲迷惑了,對著空氣狂揮亂砍,結果就是被一個強壯的男孩挺起戰槍,一槍戳中了肚子。
戰馬轟然倒地。
驕傲的親王只感覺一陣深入靈魂的劇痛。 聖母在上,我的腿一定是斷了。親王咬著牙想要恢復意識,但是嘴裡的血腥提醒他,他已經沒有耀武揚威的資格了。
兩個男孩策馬繞著他轉圈,這些他從前看也不會看上一眼的賤民揮舞著套馬的繩子,想要將他捆住。
他試圖起身,但血肉間的碎骨告訴他,他已經沒有站起來的能力了。
親王只能舉起手,用生平最大的聲音嘶吼著。
「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