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沒想到，我的表兄竟然是個七國第一號大傻瓜。」
昆廷拿起火鉗，夾起火盆里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火，通紅的火光在特製的白色果木炭里閃爍，火星四濺，落在黑色的斑駁地面上。
房間的中央是一個挖好的深坑，裡面堆滿了火炭，兩頭肥嫩的小羊羔正趴在深坑上，讓灼熱的高溫盡情將它們從大樹村的草場上自由自在的精靈，變成難得的美味佳肴，油脂緩緩滴落，白煙升騰，饞得掛在牆壁上的那頭龐然大物口水連連。
陽炎探出脖子，想要去叼那頭已經外焦里嫩的小羊羔。昆廷沒有給小傢伙偷吃的機會，火鉗攔在小傢伙面前。
陽炎頓時不甘心地嘶聲哈氣，龍爪嵌進嶙峋牆壁上，喉中閃爍著金光。
「安靜，陽炎，現在還不是吃的時候，羊羔現在還沒有到最美味的那一刻。」
昆廷在話語中融入了安撫巨龍的嘶啞聲調。陽炎似乎聽懂了昆廷在說些什麼，又似乎只是被那音調安撫，它對著昆廷「哈」了兩聲，縮回了脖子，依然死死盯著那隻小羊羔。
「陽炎很聽你的話嘛。」貝爾隆坐在主位上，愁容緊鎖，但在調皮的陽炎面前，王儲還是難得地展露了笑顏。
蓋蕊乖巧地坐在火坑旁，用長柄刷子往羊羔身上塗抹著調製好的香料，雷妮絲抱著蘭尼諾，輕輕安撫著被陽炎嚇到，吵著要抱海煙的兒子。
陽炎瞥了那個吵鬧不已的男孩一眼，重新將目光放回了小羊羔上，只要昆廷收回火鉗，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小龍奪食的奇景。
戴蒙跟陽炎如出一轍，死死盯著羊羔，不住地咽著口水。
七子審判讓少年王子疲憊不堪，飢餓難耐，他本想在昆廷治好老卡伏倫伯爵之後舒舒服服地在赫倫堡的大浴室里泡個澡，然後美美地享用一頓溫泉蛋配沙地椒培根、還有澆著濃濃肉汁的小羊排，再加上湖鮮悶飯和滿滿一大杯冰鎮果釀。 可是現在，作為坦格利安的龍騎士，他必須出席這次會議。
維耿梗著脖子，嘴唇依然擰成一條線，但目光已經有些呆滯，不知道是在後悔自己的錯誤，還是其他的什麼。
總之，維耿應該是想明白了他的所作所為究竟捅出了多大的簍子，他沒有堅持「維耿博士」的立場，而是作為「維耿·坦格利安」被帶到了這個曾經被龍焰灼燒，現在卻承載了巨龍的房間。
我是傻瓜……不，我怎麼會是傻瓜呢？維耿在心中與自己交戰：我是為了知識……為了文明的進步，可是……沒有誓言，不，就算發了誓言，我的立場究竟是什麼……如果我是維耿·坦格利安，那我做的這一切……如果我是維耿博士，那我究竟有沒有資格……
他陷入了迷茫。
「貝爾隆，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麼做。」雷妮絲輕輕搖晃著兒子，臉色卻好像結上了一層冰：「作為侄女，我只能告誡你兩件事，第一，弒親是大罪。」
她看著維耿：「無論他是我的叔叔維耿·坦格利安，還是學城的維耿博士，就算他發了誓言，學士的誓言也只是剝奪了他的姓氏，而非血脈。」
「他沒有發誓。」昆廷補充道：「學城的誓言裡埋著不小的漏洞。」
「第二。」雷妮絲說道：「你要不要讓國王陛下知道這件事？按照維耿的說法，埃利薩大學士拒絕向他和學城提供那段時間的記錄和日記。」
「埃利薩是個聰明人。」貝爾隆終於開口：「他知道什麼應該記錄在冊，什麼應該被徹底遺忘，這點你大可以放心。」
「貝爾隆，按照維耿的說法，他在學城發表了有關沃米索爾、銀翼還有閃銀龍骨的研究論文。」昆廷插嘴說道：「這部分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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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是我的回憶，小子。」維耿咬牙切齒地開口說道：「一部分是本尼費爾大學士的記錄，七層地獄啊，我雖然不喜歡龍，但不代表我不記得巨龍長什麼樣。」 在開會之前，維耿雖然百般不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自己幾篇論文的題目和大致內容複述了出來。
昆廷只覺得自己這位傻瓜表兄真的是……蠢到沒邊，但同樣幸運到沒邊。
因為兒時沒有接觸巨龍的機會，成長期又在舊鎮渡過，導致維耿根本沒有多少有關巨龍的知識，他的論文幾乎都是對巨龍外貌的描述，以及對巨龍習性的簡單描寫，而這些東西……由於前幾任大學士大多筆耕不輟，以及龍穴實在是太顯眼了，導致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
至於維耿關於龍骨特性的描述……很遺憾，由於數百年前繁榮的瓦雷利亞龍骨貿易，學城裡本就有不少龍骨製品，關於龍骨特性、龍骨工藝、甚至對東大陸疑似龍骨分布區域的書為數不少，只不過，這些書和論文大部分都堆在大圖書館裡吃灰。
昆廷在學城學習的時候，曾經想要查閱過學城的這些資料，最後資料是看到了，光洗衣服和洗澡就花費了昆廷一天的時間，才清理掉身上的污漬和灰塵。
這也是昆廷從對「學城陰謀論」堅信不疑，到慢慢轉變看法，陷入矛盾的重要原因之一。
到了現在，昆廷對「學城陰謀論」的看法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幸運的是，這些東西全部都沒觸及到紅線。但維耿準備做的事情，卻是真切地觸及到了無論是傑赫里斯、貝爾隆，還是昆廷的底線。
「你應該慶幸你的論文只寫了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昆廷譏諷道：「你要做的這一切，就像是螃蟹卸掉了自己的甲殼和鉗子，老鷹拔掉了羽毛和利爪。你應該慶幸這一切只存在於你的聰明腦瓜里，不然，你就真成了七國第一號大傻瓜，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昆廷的話說得維耿怒目而視，面紅耳赤，但他又沒法否定，尤其是，現在，維耿的認知已經動搖，原本堅信的信念，在突然發現他並沒有發誓後開始土崩瓦解。
維耿已經有些懷疑自己了。
「那現在怎麼辦？」戴蒙眼巴巴地看著散發著誘人香味的羊肉：「我們飛去學城，一把火把學城燒了？把那些灰衣綿羊做成烤全羊？」 說到火燒學城，戴蒙一下子精神了起來。
「戴蒙，你什麼時候改名叫梅葛了？」雷妮絲嘲笑道：「火燒學城？說得容易，學城犯了什麼罪？《巴斯大法典》、還有祖父的律令里有禁止學士們研究龍嗎？沒有。」
「父親默許巴斯修士研究巨龍，甚至允許他翻閱龍石島的一些藏書，資助他推測巨龍的起源，儘管那毫無根據，也毫無用處……」
貝爾隆嘆了一口氣：「目的就是為了看看究竟是什麼人，究竟有多少人在覬覦著巨龍，窺伺著鐵王座。」
「沒想到你跳了出來。」昆廷檢查了一下火候，冷著臉看向維耿：「老獵人本打算釣狼，但沒想到釣出來一條家賊。」
「貝爾隆，戴蒙雖然有些莽撞，但有一點說得沒錯。」昆廷說道：「學城確實該燒了，它藏了太多不該藏的東西，也藏了太多不該有的心思。但不應該由我們親自來燒，至少不應該在民眾的面前燒。」
征服者……昆廷在心中想到，征服者表面上留下了統一的六國，但實際上留下的麻煩可不少。
少年自嘲般嘆了口氣：「若我們是征服者，自然可以肆無忌憚地把舊鎮變成下一個赫倫堡，若我們是流浪者，我們也可以把學城付之一炬，但我們不是征服者，也不是無拘無束的浪客，貝爾隆，我相信陛下也不會允許我們對學城動手的，對吧。」
貝爾隆長嘆了一聲，默認了昆廷的說法。
即便傑赫里斯的回信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飛抵赫倫堡，但是貝爾隆很清楚，自己的父親不會做任何讓人把他跟梅葛聯繫起來的事情。
畢竟，事情還沒有發生，學城還沒有掌握任何與龍的秘密密切相關的資料。
「至少不能讓龍大搖大擺地摧毀學城。」貝爾隆嘆息著說道。 「而且，還有一點。」昆廷補充道：「若我們真的大張旗鼓地去禁止對龍的研究，反而會讓我們顯得心虛，會讓野心家覺得，他們現在做的這些能夠觸及龍的秘密，並能讓我們恐懼不已，這是一個死循環，如果這種心理建立起來，就算我們殺了一批，還會有下一批出現，貝爾隆，你覺得國王陛下會樂於見到這種情形出現嗎？」
貝爾隆搖了搖頭。
「所以，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們想要做這種事情，還想要維持體面，需要更多的考量，比如，君臨龍穴的管理，又比如，學士們留下的資料的處理方式……」
說話間，羊肉熟透了，昆廷點了點頭，陽炎歡呼一聲，立刻伸長了脖子，一口叼走了一頭羊，另一邊的戴蒙聞風而動，不顧滾燙的外殼，直接切下來一塊，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但也沒那麼複雜……」
陷入迷茫的維耿似乎想明白了什麼，眼神漸漸清明了起來。
「貝爾隆，如果錯誤及時得到彌補的話……」他的聲音中再也沒有了剛剛的盛氣凌人，而是多出了一抹疲倦：「你們會原諒我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