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用這麼複雜。」戴蒙把嘴裡的羊肉吞下肚,沒有理會維耿的言語,大聲抱怨道:「父親是王儲,昆尼你是赫倫堡繼承人,你們不方便出面,但我方便啊。」
切割羊肉的小刀在少年王子的指間跳舞:「反正人們叫我浪蕩王子,不需要什麼好名聲,浪蕩王子做什麼都會有人理解的,我去把學城燒了,大不了直接飛去潘托斯躲幾年,昆尼,雷吉奧總督的承諾還算數吧。」
「算數,他樂不得一位龍騎士住在他的屋檐下,不過,你就這麼不把自己的名聲當回事?」
昆廷對戴蒙的豁達毫不意外,與維耿相比,跟戴蒙相處還是比較舒服的,至少能給疲憊帶來些許歡樂。
「我又不奢求貴族們對我有什麼好看法。」戴蒙嘟噥了一句:「至於平民……我猜大部分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學城是個什麼東西。」
維耿有些呆滯地看著兩個少年互相鬥嘴,忽略了自己。
他雖然習慣了被人忽視,當然,他更習慣的是忽視別人,但他沒想到自己想要補救這個局面,但還是被無視了。
這讓維耿十分難受,如芒在背。
「好了。」貝爾隆打斷了兩人:「昆尼,說說你的想法吧。」
「我?我已經說過了,如果我是征服者,或者一個浪客,我會選擇直接燒掉學城,一了百了,不用在意所有後果,但我不是,貝爾隆,戴蒙,雷妮絲,你們也不是,我們真的應該感到慶幸,我這位大聰明表兄沒有公開向國王寫信索要這些資料。」
昆廷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嚴肅地說道:「還有,貝爾隆,你知不知道學城已經研究了多少年巨龍了?」
「一百年?二百年?」貝爾隆對學城的了解有限,但在座的眾人中,有一位對學城了解頗深。 「都不是。」維耿有些頹然地說道:「至少上千年……從傳說中被『鏡盾』薩文斬殺的那頭龍開始,不過,醉心於神秘學的學士們有不少相信,就算『鏡盾』薩文是真實存在的人物,他斬殺的那頭龍大概率是蜥獅之類的爬行生物,或者某種已經滅絕的大型蜥蜴……」
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維耿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他們從瓦雷利亞進口龍骨,甚至有學士旅行到瓦雷利亞,宣誓成為龍王的僕人,但他們什麼跟龍有關的知識都沒研究出來,他們只能記錄看到的一切,上千年,從瓦雷利亞到龍石島……但沒有多少成果……為龍石島服務的學士送回的資料都在圖書館下層埋著。」
蘭尼諾被吵到,有些不舒服地在母親懷裡扭了扭,雷妮絲搖搖頭,抱著兒子走到一邊,遠離人群和巨龍,輕聲安撫著自己的兒子。
「你知道就好。」
昆廷攤開雙手:「學城就這麼從古瓦雷利亞還在的時候就研究巨龍,一直研究到今天,毫無成果,你看,貝爾隆,如果不是國王默許巴斯首相撰寫研究巨龍的論文,用以試探學城的態度,我們又怎麼能看到我的大聰明表兄向我們索要龍類資料的奇景?」
「維耿,我很失望。」貝爾隆輕聲嘆氣:「真的,我沒想到坦格利安的血脈中會出現你這樣的蠢蛋,無可救藥,實在是讓人痛苦……」
維耿撫摸著自己青紫的臉頰和紅腫的顴骨,低下了頭。
「我……」
昆廷只是輕笑一聲。
但維耿立刻感受到後背發麻。
果然,那頭小龍停止撕咬羊肉,轉而用它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維耿,嘶聲哈氣,鰭翼賁張。 「所以我的想法很簡單。」
「學城要為他們的僭越付出代價,有罪者應當接受審判,斷頭台也好、絞刑架也罷,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罪名很簡單,他們蠱惑了一位王子,讓他幾乎鑄下大錯,這是叛國的惡行。無罪者應該接受王室的監督,讓學城的神聖和中立繼續得到保護,另外,君臨龍穴、龍石島學士和大學士的檔案材料應該有專門的律法保護。」
昆廷繼續說道:「維耿表兄也要為他的愚蠢付出代價,但幸運的是,他沒蠢到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
讓聰明人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維耿必須要接受這份痛苦,他很清楚,自己能活著,純粹是因為自己姓坦格利安,加上自己還算有點理智,知道這種事情私下進行,沒有鬧到眾人皆知。
無人願意背負弒親的大罪,也沒人想要在國王與王后的晚年讓他們再度承受喪子之痛,尤其是這個兒子還是由他們親手送進陌客懷抱的。
「所以我願意彌補我的愚蠢帶來的過錯……」維耿說道:「貝爾隆,我會公開那些醉心於巨龍研究,而且已經在對孵化巨龍等領域深入研究的學士的罪行,讓世人知道,他們的研究已經越過了正常的範疇,掉進叛國的大罪之中……」
「不夠。」
說話的是貝爾隆,昆廷只是平靜地看著維耿,蓋蕊不願意參與這些事情,戴蒙在知道自己不能直接燒掉學城後,則有些昏昏欲睡。
「我會將學城圖書館存放魔法、巨龍、還有神秘歷史相關資料的地方告訴你們。」維耿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倨傲,剩下的只有濃濃的疲憊和後悔:「學城對這些資料的管理一向疏忽,那個區域的書庫一向少有人光顧。」
他似乎在掙扎,沒人比他更清楚,在他說出這些話之後,那些資料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但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覺得可以彌補他的過錯。
「至於如何處置我……」維耿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已經三十二歲了,不再是幼年那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知道做錯了事情要付出代價,即便有時代價難以接受:「悉聽尊便……」 「如何處置你不是我們能決定的。」貝爾隆說道:「要看父親的態度。」
維耿陷入了沉默。
昆廷嘆息著搖了搖頭,他已經能猜到傑赫里斯對這件事的態度了,若是維耿願意放棄學士的身份,以回歸家族的「維耿·坦格利安」的姿態索要龍蛋或者巨龍,傑赫里斯大概會十分興奮地答應下來。可惜……
維耿死是死不了的,有弒親大罪在,誰也無法下令殺死一個血緣關係極近的親人,這是諸神定下的鐵律,千百年來,弒親者必將死無葬身之地這項鐵律從未被打破過。
等維耿的聲明隨著黑色的翅膀傳遍七國,故事就會變成維耿·坦格利安注意到了學城內部部分學者背叛恪守中立的誓言,密謀叛國的罪行,緊急北上,找到親人舉報同僚圖謀不軌,粉碎了一起針對王國的陰謀。
王室就能順理成章地清算學城裡那些派系,還能留下公正執法的體面。
這就是維耿的誠意。
黑夜是如此漫長,從月亮爬上天空,再到慢慢轉移到赫倫堡的五座塔樓之間,如同被這頭緩緩復甦的黑色巨獸攥在手指之間,再到慢慢變淡,黑夜由如墨漆黑轉為靛藍。
戴蒙撐不住了,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蓋蕊也趴在長桌上,陽炎也沉溺於屬於龍的夢鄉。蘭尼諾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貝爾隆滿臉疲憊,雷妮絲也倚在牆上閉目養神。
只有昆廷依然神采奕奕,思考著若是他來做,他應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咚咚咚。
窗戶忽然發出什麼東西啄擊玻璃的聲音。昆廷立刻走到窗邊,一隻巨大的渡鴉尖叫著想要飛進房間,但它立馬嗅到了陽炎的味道,驚恐地想要立刻起飛逃離。 然後就被昆廷一把抓住翅膀,按了回來,渡鴉嗚咽了一聲,渾身顫抖,任由昆廷解下渡鴉爪子上的信件。
等昆廷做完這一切,注意力離開渡鴉,那隻黑色的大傢伙才尖叫一聲,一瘸一拐地飛上了天際。
「回複比我想像的快,陛下怎麼說?」貝爾隆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昆廷掃了一眼寫得密密麻麻的信,即便沒有細看,昆廷也能想像到那位老人在寫下這封信時的憤怒和疲憊。
「陛下應該是臭罵了維耿表兄一頓。」
昆廷嘆息著說道,他把信遞給貝爾隆,貝爾隆看了一眼,立刻就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弄得有些昏沉。耐下心細讀了一遍,貝爾隆長嘆一聲,但也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塞妮拉的教訓讓傑赫里斯不願意再對任何一個子女出重拳了,這讓他在整封信中雖然痛罵維耿,但沒有明確如何處置維耿,只是說讓他自己挑選一副鐐銬,滾去黑牢里反省。
沒有超出昆廷的預料,傑赫里斯無論如何都捨不得再失去一個孩子了,再加上誰也殺不了維耿,關起來反省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不過,現在,維耿願意將局面掰到有利於王室的環境……或許傑赫里斯會高興兒子沒蠢到氣死老爹的程度吧。
「昆尼,你的比武大會,恐怕我無法參與了。」貝爾隆聲音中充滿著歉意:「按照國王陛下的敕令,我要立刻飛往舊鎮,代表國王陛下處理學城叛國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