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生活在舊鎮，生活在學城周邊的便利。
學徒慕昆喜滋滋地哼著不成形的調子，甩開腿在河邊大道上奔跑，蜜酒河蜿蜒曲折，在這座古老的，霧靄重重的古老城市中間奔流而過。
男孩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皮繩，上面還沒有頸環和鏈條，他的同學們叫他「皮繩」慕昆，但慕昆管自己叫「未來的大學士」慕昆。
他今年十三歲，來學城已經六個月，在六個月里，他已經做好了渡鴉學和醫學考試準備，只要下個月的考核通過，他就能打造他的第一根鏈條，反正不是黑鐵、就是白銀。唯一需要考慮的是同窗的那個貴族子弟會不會頂掉他的名額。
奧威爾博士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那傢伙孤僻怪異，貪婪異常，你要找他，要麼用一袋金龍開路，要麼就只能在妓女的肚子上找到他。或許可以找慈祥的安布羅斯博士？老人素來秉公執法，不過，他好像正因為研究經費的問題頭疼，據說連他的學生都找不到他。
總不能兩門考試都有人頂替名額吧。
慕昆樂觀地想到。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慕昆在心中說道，要儘快去群鴉島，那裡匯聚著從七國的每一個角落裡飛來的渡鴉，帶來來自世界各地的消息，也匯聚著世界各地的故事。
最近最受學徒和助理學士們歡迎的就是赫倫堡豐收比武大會的消息。
農學的學士和博士正在為赫倫堡的豐收爭論不休，因為缺乏一手數據，學士們搞不明白連續多季的大豐收，甚至一季更比一季豐饒的收穫從何而來，光是為了這件事，十幾位助理學士的論文就已經吵翻了天，甚至還將三位博士捲入其中，幾乎你死我活。
但就是沒有人願意真的出發去赫倫堡實地考察一下。
博士和助理學士們寧可吵得天昏地暗，也不願意花幾十個銀鹿雇輛馬車，驗證自己的猜想。 而學徒和助理學士們更感興趣的還是比武大會的內容。
男孩們為七子審判的大獲全勝而歡呼雀躍，絲毫不在意多恩來的學徒一片晦暗的臉色，不過，這些小學徒很快也釋懷了。
若是以學習為目的，那麼他們為自己人而傷心難過是正常的，無人可以指摘。
但若以成為學士為目的，他們必須要拋棄門戶與地域之見，專心為服務誓言做好準備。
夏天的悶熱讓這座城市水汽氤氳，鵝卵石路又濕又滑，古老的小巷在迷霧中影影綽綽，唯有遠方那座參天巨塔上永遠燃燒的熊熊烽火依然清晰，就像天上的另一輪橙色的太陽一樣。
可能參天塔的烽火要比太陽更適合這座永遠霧靄朦朧的古老城鎮吧。
學城大門的兩側是一對高大的斯芬克斯像，過去，這兩座雕像被認為是七國獨一無二的奇觀，但在一年多前的那次跨越狹海的大冒險之後，這項奇觀的名頭轉向了君臨的那座龍國王。
慕昆輕車熟路地穿過大門，大門的後面是文書台，舊鎮的人來這裡尋找助理學士為他們起草遺囑，讀寫信件，五六個文書百無聊賴地坐在開放攤位等待顧客上門，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聊天，喝酒中渡過，而非學術研究，其他的攤位有的販賣書籍，有的出售筆墨和紙張，還有的攤位在出售零食。
年輕的學徒在一個攤位前停了下來，摸出四個銅板，買了一個夾著炸香腸的麵包，上面澆著濃郁的奶油醬汁，他一邊吃著，一邊沿河向群鴉島的方向走去。
路過哭泣碼頭的時候，小學徒看見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正晃悠悠地坐在小船上，一個助理學士正在碼頭大聲吆喝，準備帶著孕婦去血島生產。幾個粉嫩的小學徒正有說有笑地從男孩身旁走過。
我曾經和他們一樣無憂無慮。慕昆看著比自己小五六歲的男孩們，忍不住感慨。但他們很快也會像我一樣，為自己的未來發愁。
「皮繩，你也要去群鴉島？」 綽號「蜜蜂」的學徒魯特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一臉垂涎地看著慕昆手上的炸香腸麵包，慕昆立刻警覺地縮回了手。
「這么小氣幹嘛……」魯特氣急敗壞地說道。
慕昆撇撇嘴，大口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拍拍衣服，沒有理會這個同樣脖子光禿禿的同窗。和慕昆不一樣，魯特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在學城已經渡過了九年時光，但仍然是個一項考試都沒通過的學徒。
慕昆記得，魯特在第一次灌他酒的時候就醉醺醺地告訴說，加文博士判定他無法鑄造代表醫學的白銀鏈條，但那又如何，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接骨，如何辨別治療咳嗽的草藥，也會用水蛭放血退燒，除了不會用膽汁治療噁心之外，他已經掌握了不止一種治療方法。
就算當不成學士，他也可以找個村子落腳，以他掌握的知識，老百姓也會對他敬畏有加，如果再學會理髮和刮鬍子，估計收入還能再翻上一翻。
慕昆還記得那天晚上，魯特喝到最後嚎啕大哭，他也曾經有過成為城堡的學士的夢想，他夢見他遇到了一個慷慨的領主，不僅會尊重他的諫言，還會賜給他一匹高頭大馬，讓他也能高高在上，莊重威嚴。
但可惜，這對於大部分尋常學徒而言，只是個夢想。
慕昆對這些只知道混日子的學徒和助理學士大多敬而遠之。
見慕昆不理他，魯特氣得一跺腳，追上慕昆，小聲說：「我跟你說，今天一定有大新聞，我今天早上幹活的時候，看到好幾個助理學士急匆匆地從群鴉島跑出來，我還看到訓導去了奧威爾博士和拉克辛博士的塔樓，還有，你知不知道，沃夫雷爾博士今天興奮地像個孩子，我聽說有人看到他從東頭跑到西頭，一路狂歡，你說，是不是奧威爾博士他們貪污的事情東窗事發了？不對，就算東窗事發了，也沒人能管他們啊？」
「只有天知道嘍。」慕昆這才開了尊口：「今天有沒有比武大會的消息？」
魯特一攤手，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學城有點亂，你也知道，咱們今年的總管海雷爾博士已經神志不清了，根本管不好學城，老天，他是個好人，我本來以為在他手下我能弄到條鏈條呢。」 慕昆眼含同情地看了這位年長自己三歲的學徒一眼，似乎忘了自己也在頭疼打造鏈條的事情。學城的總管對於大部分博士來說都是個麻煩，醉心於學術的博士覺得這會給自己的研究帶來影響，只有熱衷權術的那幾位趨之若鶩。
去年的總管是維耿博士，但實際掌權的是拉克辛博士。
今年的總管是海雷爾博士，但那位老人能頂著博士頭銜完全是出於傳統和禮節，對於他專精的建築學領域，老人忘記的比任何一個學徒記著的還多，他曾經偉大，但如今卻連記住回房間的路都費勁，只能在黑夜裡偷偷哭泣。
實際掌權的是執掌渡鴉學的海森博士和海雷爾博士的學士兼繼任者卡維學士。
那傢伙嚴苛到近乎無情，但卻是這座學城裡難得的好人，如果不是他，恐怕今年掌權的還會是拉克辛博士，當然，作為代價，聽消息靈通的學徒說，海森博士今年的研究經費被扣留了一半，理由不詳。
和魯特吵吵鬧鬧了一路，兩個學徒穿越飽經風霜，搖搖欲墜的木橋，來到了群鴉島，這座與學城的主島相連的島嶼上活著一株巨大到幾乎覆蓋了半座島嶼的魚梁木。
許多學徒和助理學士正在樹下，津津有味地聽著助理學士柯林繪聲繪色地講述比武大會的場景，但更多的學徒和助理學士驚慌失措地四處奔走。
慕昆看到一個助理學士哈哈大笑，嘴裡在說著什麼「你也有今天」「七神開眼」「國王英明」之類的話。
另一個助理學士則滿眼絕望，嘟噥著「這是背叛」「怎麼可能」「完了，完了」之類的妄言。
後者立馬被那個大笑的助理學士按住，他有些放肆地叫囂著指控後者為叛國者，要將後者送進監獄
慕昆聽到了第一天的群體比武的過程。
因為維耿博士的控告，第一日的比武暫時中斷，轉為現場法庭，審判維耿博士帶來的消息，霍巴特·海塔爾爵士勃然大怒，主動請纓要寫信給參天塔，讓他的父親海塔爾伯爵出面處理這些犯人，而跟隨貝爾隆來到比武大會的首席政務官奧托·海塔爾也義正詞嚴地提議要徹查學城裡的叛國者與叛國罪。 貝爾隆王儲在聆聽了兩個海塔爾的意見後，決定立刻騎龍飛赴舊鎮，算算時間，就算龍飛得比渡鴉慢上一些，現在貝爾隆王儲應該已經到了。
慕昆忍不住看向了天空。
沒有巨龍。
但是，地上卻已經有了馬蹄踐踏大地的聲音。
慕昆猛地回頭。他看見兩個助理學士揪著平時耀武揚威的奧威爾博士從鴉塔里走出來，他們用一塊破布堵住了奧威爾博士的嘴，一個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助理學士偷偷給了奧威爾博士一腳。
一切都亂了，但或許，這也是變化的開端。慕昆在心中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