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鎮,學城,總管閣。
在整座學城,如果選一個無論是誰都不願意靠近的地方,一定是這座看起來富麗堂皇的石頭建築,在總管閣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旁,那間永遠保持黑暗的儲藏室如今人滿為患。
學徒慕昆小心翼翼地和其他的同學一樣,繞著總管閣回到了長橋上。
男孩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接近這裡的時候留下的記憶。
總管閣的白石大廳盡頭高台上的那個助理學士文書永遠臭著臉,對於貴族家的少爺學徒,他極盡苛刻,對於平民出身的男孩,他亦一視同仁。
同學們都管那位助理學士叫「一銀鹿先生」,蓋因學徒或者助理學士們想找他辦事,或者只是想見總管一面,都至少要掏一銀鹿。
而總管閣旁的那座黑黢黢的儲藏室同樣是男孩們的噩夢,學城不會給想要成為學士的男孩發津貼、薪水之類的東西,但學城對孩子們向來嚴苛,慕昆沒有進去過,不過魯特因為在廚房偷吃了一塊黑麵包被扔進去過一次。
慕昆發誓,他從來沒見過魯特那副樣子,就像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摧殘過一遍一樣。
不過,今天他的心情不錯,奧威爾博士因為叛國罪被抓了起來,與之一同被捕的還有拉克辛博士,以及兩位學士,十一位助理學士。對於其他諸多學派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在確定他們被逮捕後,慕昆甚至看到了不止一位博士出門慶祝。
他也在慶祝的學徒們之列,因為奧威爾博士被捕,醫學的考試暫時向後推遲了,這讓慕昆有更多的時間準備考試相關的事宜,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名額被富家子弟或者貴族少爺頂替,因為接管考核的是沃夫雷爾博士,素來以不近人情,鐵面無私著稱。
「皮繩,非常時期,不要亂跑。」助理學士阿克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捧著一大摞書,一邊嚴肅地盯著年輕的學徒,一邊看著總管閣的方向:「海雷爾博士真是幸運,這下,學城未來的歷史中,肯定會有很大的篇幅記錄他的名字。」
「我知道,阿克夏老師,不過,我猜,如果海雷爾博士還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話,他一定不希望這件事情發生在他的任上吧。」 慕昆笑著回答道,這位助理學士是慕昆的帶教老師,學城的研究經費有限,在過去的時候高度依賴各位博士的人脈,以及海塔爾家族的援助,還有學城在舊鎮的種種產業,才能勉強維持學城的開銷,如此層層經手下來,到基層的帶教學士手裡就不剩幾個子兒了。
所以,一個學徒能否出頭,不僅要看他自己是否擅長學習,他的出身是否能讓他接受到良好的教育,還要看他被分配的博士和帶教的助理學士有沒有能力搞到贊助,或者有沒有能力從學城的預算中給自己摳出一部分資金。
助理學士阿克夏不停地轉動著脖子上的頸鏈,不知道是不舒服,還是在炫耀他脖子上的六種金屬。
「你倒是了解海雷爾博士。」助理學士嘖了一聲,順著慕昆的目光,再次看向了總管閣:「可惜,海雷爾博士就算已經老到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也得參與這件事情。」
他撫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錫,這種金屬代表法律,在《巴斯大法典》出台前,獲得這枚金屬的要求是熟悉安達爾人、先民和洛伊拿人的習慣法,以及過去千百年在這片大地上通行過的法律,現在倒是簡化了不少,只需要熟悉《巴斯大法典》即可。
「他們會被怎麼處理?」慕昆問道。
「叛國罪從來沒有寬恕的說法。」助理學士嘆息著說道:「不知情的學徒和助理學士會被送往長城,相信我,慕昆,這對這些蠢孩子來說,披上黑衣是件好事,而直接參與其中的……很抱歉,他們都要掉腦袋。」
慕昆頓時覺得脖子一涼,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逗得助理學士哈哈大笑,前仰後合。
「黑魔法啊……」慕昆打了個冷戰:「真沒想到,他們會在學城研究黑魔法……」
助理學士聞言嚴肅了下來:「不止,學城過去從來都沒有被規範管理過,所以才會出現這種亂象。」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現在,學城要有規矩咧。」
看著慕昆驚愕的目光,助理學士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對,你沒猜錯,貝爾隆王儲正在跟海森博士他們磋商,解決了叛徒後,要為學城訂立一套規範,有了這套規範,我們打造頸鏈就不用像現在這樣整天擔驚受怕,也不用為經費操心了。」
「啊?」慕昆差點跳了起來。 「沒錯,昨天晚上貝爾隆王儲和海森博士開完會,消息就傳出來了,現在學城的十三位博士全部認可了這個議案。」
助理學士難掩心中的激動:
「博士們會和紅堡一起擬定全新的學城規章制度,包括我們研究的課題範圍,經費的劃撥,還有大學士的選拔制度、總管的選拔制度等等,紅堡會派遣官員駐紮在學城,監督總管的選拔,協助總管管理學城,總管的黑石頭由紅堡重新製作,大學士的人選由樞機會推舉,需要紅堡批准才能就任,我想想……對,還有,所有的研究課題必須向總管閣和紅堡匯報,經過批准才能展開,如果符合要求,紅堡還會批准一大筆錢來支持研究,如果課題特別優秀,紅堡還會出資資助對應的課題組前往君臨深入研究。如果不符合要求,會被立刻停止,如果超出範疇,甚至可能會觸犯法律。」
說到這裡,助理學士頻頻點頭:「我就說了應該這樣,那些研究魔法啊、巨龍啊什麼的屁用都沒有,每年還占著那麼多經費,要我說,早該把那些東西剔出研究範疇了,這下好了,有了紅堡的認可,嘿嘿,我們這些正經的研究領域就能拿到更多經費了。」
他已經開始暢想自己研究的課題得到了紅堡和總管閣的認可,不僅得到了一大筆經費,還用研究成果成功鑄造頸鏈,離開學城,為一位慷慨富有的領主服務時的畫面了。
外面的助理學士正在暢想未來,而裡面的學士則對已經一片黑暗的未來充滿了絕望。
貝爾隆坐在文書接待賓客的高台上,學城總管海雷爾博士坐在一旁舒適的座椅上,一臉茫然,雙眼空洞。代表他的是海森博士,海森博士一臉嚴肅,生了一隻高挺的鷹鉤鼻,穿著一身油膩的灰色長袍,頭髮和長袍一樣油膩,披散在肩頭。維耿站在兄長身旁,沒有戴他的黃金面具,而是露出銀金色的頭髮,漠然看著奧威爾博士和拉克辛博士。
「維耿,為什麼?」
灰衣灰發灰眸的奧威爾博士頹然地質問道,他比起一旁雙膝跪地,面色慘白,抖若篩糠的拉克辛博士看起來還有些骨氣,但同樣癱軟在地,黑鐵打造的鐐銬摧毀了他的驕傲。
「你背叛了我們偉大的事業……」
「偉大?」維耿不屑地說道:
「不過是懦弱和無知的另一種體現,你們口口聲聲說什麼魔法和巨龍就像一個狡詐的傢伙,它會對你的那玩意兒畢恭畢敬,讓你愉悅地呻吟,讓你想著這一切多麼甜蜜,多麼美妙,多麼舒服……它會讓你感覺你是這世間唯一的神祇,然後呢?」 維耿說:「你們說然後它就會驟然掏出刀子,讓你的呻吟變成尖叫,舒服變成痛苦,所以,這種東西要麼不該存在,要麼應該被公之於眾。但是實際上呢?你們想的怕不是讓它一直伺候你的那玩意兒,讓你永遠成為神祇吧。」
「你明明答應……」
「我如果不這麼說,哪來的機會揭露你們的陰謀?」
他走到灰發博士面前,彎下腰,滿臉嘲弄:「我本以為我們都是智者,但我錯了,錯得離譜,我是個能被你們的空言空語哄騙的七國第一號大傻瓜,而你們……」
維耿想到了昆廷對自己的評價……經過這麼多天的思考,維耿已經認了命,在他看來,確實是這樣,昆廷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竟然會為了這些蠢貨的妄言背叛我的家族……如果不是昆廷……我究竟會犯下多大的罪孽啊……
維耿在心中咆哮道。
「你們不僅是徹頭徹尾的大蠢貨,還是企圖將這個世界拖回血與火的逆賊,你們正在做的不是予凡庸以智慧,而是用你們的凡庸,來讓世人處於危險之中,你們不是智者,也不是將火焰盜回人間的神祇,我也不是。」
他嘆息著說道:「我們都是該死的賊啊……」
「你……」
灰發博士還想說些什麼,但是來不及了,他身後的衛兵抓住了他脖子上的鎖鏈,用力地拉扯著。
奧威爾博士只覺得自己的呼吸越發困難,疼痛感從脖子上傳來,慢慢地讓他一點點失去意識。 他胡亂伸手想要去抓維耿,但維耿只給了他一個陌生的眼神。
隨著脖頸被鐵鏈勒斷的聲音傳來,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