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萊安·雷德溫爵士。
昆廷不由得由衷讚嘆。
若不是有「長夜流星」的「劍術精通」賜福,恐怕自己還真拿白騎士隊長毫無辦法,這位「七國無雙」的騎士劍術精妙絕倫,馬術同樣精湛無比。
昆廷和白騎士隊長在馬背上鏖戰數十回合,在發現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後,兩人立刻下馬歩戰。
十五歲的稚嫩少年和身經百戰,鬚髮斑白的白騎士你來我往,劍影闌珊。
直到丹尼斯·羅斯坦與羅德利克·達斯丁兩敗俱傷,兩人依然在比拼劍藝的極限。後世的吟遊詩人在書寫這場比武時極盡溢美之詞,他們稱呼少年與白騎士的劍斗為「劍之舞」。相信兩人的劍技已致臻化境,到最後,兩人即便只是舉著劍,彼此轉著圈,也是在比拼兩人對於劍技的理解。
但最後還是我贏了。
昆廷舉著十二尺長槍,摘下頭盔。少年的臉上微微疲憊,汗水浸濕了少年的銀髮,將柔順的銀白打成一個個綹,胡亂粘在他的額頭。但更多洋溢在少年的臉上的,是只有這個年紀的男孩才有的蓬勃朝氣和快樂。
萊安·雷德溫爵士笑著捂住被少年擊中,導致長劍脫手,遺憾戰敗的手腕,對少年舉手致意。為他歡呼吶喊。
從白騎士口中脫口而出的,也是「黑騎士」的名號。
從今天開始,「黑騎士」昆廷·科何里斯之名將名揚天下。
昆廷看著蓋蕊激動地伸出手,少女有些手足無措,甚至差點被自己的長裙絆倒,但她還是顫抖著手,從木骷髏上摘下花冠,穩穩地戴在頭上。 少女頂著花冠,在看台上旋轉一圈,銀金色的長髮在空中飄揚飛舞,她就像故事裡接受那些傳奇騎士獻上花冠的公主一樣,快樂恣意。
不,不是像,今天,我就是故事裡的公主。
蓋蕊停下腳步,就像翡翠張開龍翼歡迎月冕時那樣,雙手提起裙角,一腳在前,一腳後撤,她模仿著翡翠與月冕起舞時的場景,微微向她的騎士躬身。
我的騎士為我加冕來了。
少女的眼中似有淚光晃動,但當她直起腰,再次讓在場的數萬雙眼睛看著昆廷和他的公主,讓那早已沙啞的數萬張嘴齊聲吶喊的時候,少女的眼中只有歡樂。
那個瞬間,她就像花冠上的冬雪玫瑰一樣美麗,像金鷹妖一樣璀璨。
昆廷一時看直了眼睛。
她真美。昆廷看著高處的公主,和一年前那個有些柔弱,怯懦的女孩相比,今天的女孩雖然仍然溫柔,但已經像是一團明媚的火,熊熊燃燒,讓半個天空為她明亮。
這是我的女孩。昆廷高舉十二尺長槍,在心中說道。
他看向赫倫堡直衝天際的五根手指,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神眼湖,還有隱約可見的血紅與蒼翠之林,他看向了天空。
少年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胸膛發出,嘹亮如雷:
「謹以此盛會,饗祭新舊諸神!惟願風調雨順,共賀豐收!」 回應少年的是一個個聲音,有白騎士的,有王子公主的,有公爵的,也有伯爵、騎士,商人、農夫、工匠、漁民、獵手、妓女、乞丐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
最開始還是「黑騎士萬歲」「國王萬歲」之類的讚詞,但最後,所有人的聲音就只剩下了一個單詞。
「豐收!」
後世的人們管這一次比武大會稱為「豐收舞會」,不僅是因為在這場慶祝「豐收」的比武大會上,既有神秘騎士的翩然起舞,有瓦雷利亞鋼劍之間的鋼鐵之舞,還有兩位頂尖劍士戰勝一個個敵手,最後互相比拼到最後的劍之舞。
更因為這場比武大會真的帶來了連續數季的大豐收,不僅神眼湖大領地得到了豐收,北抵「布蘭登的饋贈」,南至赤紅山脈,處處農田的收成都格外得好,不僅讓北境的穀倉難得充盈,更讓狹海兩岸的糧價驟然降低。
當然,這都是後話。
在這場比武大會上,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向美伊·史塔克小姐正式求婚,經過深思熟慮,小狼女最終贊同了這場婚姻,風息堡公爵大喜,他邀請史塔克小姐與他共赴君臨,他要請求亞莉珊王后為二人主婚。
而這場比武大會上,貝爾隆王儲也與約伯特·羅伊斯伯爵達成了共識,要為戴蒙王子和雷婭·羅伊斯小姐訂立婚約。
「我……我說服不了我自己……真的,相信我,昆尼。」
赫倫堡的黑夜如今已經不再瘮人恐怖,這頭已死凶獸在人類的滋養下,漸漸長出血肉,不再貪婪地索取主人的性命,而是漸漸散發出獨特的活力。
外面是赫倫堡城鎮的萬家燈火,裡面,則是新生的赫倫堡居民的安居樂業。
昔日的寡婦塔如今已經褪去蕭瑟,如今,這座第二大塔樓已經更名為「月歌塔」,用以紀念昆廷的蒼銀巨獸那早已被人遺忘的綽號。 世人常說:「殘月是已死美人」,如今,這位美人被赫倫堡的雕花窗欞切割成瑰麗的花紋,落在昆廷那座大房間的地毯上,在頹廢的銀髮王子身上刻下一朵朵怒放的鮮花。
那場比武大會已經過去了七天,貴族們漸漸離開,留下了那座龐大的帳篷之城的遺址,不過,貴族們可以離開,被貴族們帶到這裡的那些工匠、步兵、商人卻有不少選擇了定居下來,他們以那座帳篷之城的廢墟為基礎,開始營建起新的城鎮。
昆廷樂於見到這樣的畫面,特意派出了工匠和建築師指導人們施工。
「你自己說的,就算是頭驢,你也上了,更何況,雷婭小姐不是頭驢。」
昆廷坐在書桌前,擰開霍耿為他調配的藥水,從一旁的木架子上抽出一根玻璃管,順著玻璃管,緩緩倒出一滴金色的藥水。
藥水順著玻璃管緩緩滑進煮好的紅葡萄酒里。
「我不喜歡她。」戴蒙嘆了口氣,一條手臂搭在大腿上,另一條則和另一條腿一樣,耷拉在地毯上。「真的……我不敢保證我們的未來會是我爸我媽那樣,還是……」
戴蒙不說話了。
浪蕩王子,也會為婚姻發愁嗎?昆廷想到,也對,再怎麼說,現在的戴蒙也才十四歲。十四歲的男孩能幹什麼?或許已經能播撒種子,或許已經懂得王子的婚姻向來身不由己,但他真的能理解婚姻帶來的是什麼嗎?
或者說,一個龍騎士,真的甘願自己的婚姻大事身不由己嗎?
昆廷輕輕晃了晃酒杯,將調配好的煮紅酒遞給戴蒙:「來一口,霍調配的藥劑,比學士們搞得助眠藥好用,而且沒有副作用,也不會上癮。」
戴蒙接過紅酒杯,卻沒有一飲而盡:「昆尼,我知道人們怎麼看我,跳蚤窩親王,浪蕩王子,遊俠王子,但那又如何,在鞋匠廣場稱王稱霸的是我,在絲綢街的女人肚子上跳舞的是我,在跳蚤窩行俠仗義的還是我,我不在乎大家怎麼看。但……」 少年王子難得惆悵:「我思考過很久,昆尼,我也用你的說法麻痹自己,我試圖說服我,娶那匹馬是為了符石城……但是……」
「你看得很明白,戴蒙。」昆廷蹲了下來,伸出手,搭在戴蒙肩上,耐心地勸導:「愛情可以培養,也完全可以不必強求,婚姻就是這樣,存在著太多的身不由己。」
昆廷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資格說這話,他的婚姻雖然身不由己,但婚姻對象不僅漂亮,而且崇拜他入骨,對他來說,很難找到比蓋蕊更好的妻子了。
但戴蒙不一樣,他和雷婭走到一起,最後大概率是相看兩厭,對兩人都是一種折磨。
「亞莉珊姨媽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很簡單,無論是我,還是貝爾隆,都跟你說了無數遍。」
昆廷耐心地說道:
「符石城,你和雷婭之間完全可以達成協議婚姻,你就當這是一場冒險,你和雷婭是臨時的夥伴,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給雷婭一個流淌著你的血脈的孩子,讓他來繼承符石城。這樣,除了我的廳堂,你還有另一處可以安眠的家。」
「我寧願住在你家鬧鬼鬧得最厲害的那個房間。」戴蒙苦澀地搖了搖頭:「那個戴王冠的混帳東西都比那匹馬可愛,七層地獄啊……不過,我會試試的,終究不會比騎龍更難吧……」
戴蒙慘然一笑:「你答應過我的,如果我實在受不了那匹馬,我一定會飛到赫倫堡,跟你搶床睡!」
話音還沒落下,戴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一躍而起,整個人嵌進昆廷那張華蓋大床上。
「就這張!」
就在這個時候,焚王塔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龍吼。 焚王塔。
月冕掛在巨塔的外牆,龍頸繞過巨大的缺口,清冷的月光被猙獰的龍角撕碎,落在翡翠漂亮的鱗甲上。星星點點,猶如星空。
湖綠色的母龍回以清越的嘶鳴。
它邀功似地抬起身軀,露出了巨龍身下的東西。
一顆龍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