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已經準備好了七鰓鰻派和碳烤生蚝。」
海蛇環住妻子的肩膀,聲音溫柔,即便雷妮絲頭也不回地向著龍穴與城堡相連的白色木門走去:
「飼龍人也準備好了飼餵梅麗亞斯的肉,都是最新鮮的好東西。」
雷妮絲停下腳步,讓自己的黑色長髮輕輕掃過丈夫的胸膛,她看著科利斯那雙飽經暴風雨的眼睛,嘆息著說道:「科利斯,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她攤了攤手:「很遺憾,你也知道,梅麗亞斯在潮頭島連一顆龍蛋也沒有生過。我知道這很離奇,但事實就是這樣。」
雷妮絲說完這些,長出了一口氣,雙手沿著丈夫的胸膛一路向上,捧住了海蛇那張被太陽曬裂的臉龐:「不要再讓我為難了,好嗎?」
眠龍勿擾,即便龍已老。
雷妮絲沒有說出這句古老的箴言。
傑赫里斯或許不會強行索要走梅利亞斯在潮頭島生下的龍蛋,但如果海蛇再向王室索取龍蛋……
「答應我。」雷妮絲輕聲說道:「就當是為了孩子們。」
我正是為了孩子們啊……科利斯嘴唇顫抖了幾下,但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他猶豫了一下,抬起手,攬住了妻子的後腦,將雷妮絲攬入懷中,柔聲安撫。
「我知道了……我不會跟國王陛下說這些事情。」他停頓了一下:「諸神見證。」 千面嶼。
清冷的月光灑在這座古老的島嶼上,血紅與蒼翠,骨白與紅棕交相輝映,遮掩住島嶼中那些已經刻下數千圈年輪,見證過無數興亡的魚梁木上雕刻的猙獰臉龐。
如果說神木林里的那些魚梁木上長著的臉是老嫗與智者,那麼千面嶼深處的這些魚梁木上雕刻的就是戰士,或者那些不可名狀的遠古之神的臉旁。
他們有的圓睜雙目,任由鮮紅的樹汁如血流淌,有的面目猙獰,就像噩夢裡才會出現的那些邪惡存在,甚至有一棵巨大的魚梁木上的臉張開血盆大口。
瑪格娜·坦格利安安靜地坐在那張黑黢黢的巨口旁,她看到了那張巨口中的場景。
數不清的人類骸骨,或者其他什麼動物的骸骨密密麻麻地塞在裡面,無數的根系在骸骨之間遊走,瑪格娜發誓,她甚至能看到一個人類頭骨的眼眶中開出了一朵嬌艷如血的花。
「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孩子。」
斯坦頓長老戴著巨大的鹿角,披著血紅樹葉編織而成的披風,盤腿坐在另一棵魚梁木下。他長長的鬍鬚一直垂到腳面,當他坐下時,無處安放的長須鋪散在地上,就像一張灰白色的地毯一樣。
「你是龍公主,還是侍奉新神的祭司。」
「我不是為七面一體的神明而來,也不是為了我的血脈而來,長老,我為孩子們而來。」瑪格娜收起剛剛心生的恐懼,聲音依然溫柔、堅定而又有力:「您是長者,我相信,孩子是一個不會出錯的稱呼。」
「森林之子也曾經這樣對先民說過,先民也曾經稱呼安達爾人為孩子。」斯坦頓長老似乎回憶起了遠古時代那早已被人遺忘的記憶:「但是孩子們還是摧毀了長者們塑造的文明和世界,哈,這就是好奇帶來的奇蹟,或者說災難吧。」
青苔,鮮花在他的鬍鬚上生長,一隻巨大的影子山貓趴在長老身旁,乖巧地將大腦袋放在長老腿上,一隻渡鴉站在長老的頭頂,時不時地啄著生長在長老發間的枯敗花枝,一頭溫順的白鹿在長老身旁徜徉,時而低頭吃草,時而輕輕蹭著長老枯瘦的手臂。 森林之子女孩葉子坐在白鹿背上,金色的貓眼凝視著修女公主,作為昆廷的魔法顧問,葉子覺得自己有責任記錄下領地中所有跟魔法有關的事情。
包括修女公主和灰水望的麼兒拜訪斯坦頓長老這件事。
「這些骸骨是當年的那些先民嗎?」瑪格娜看向了血盆大口中的那些骸骨,這讓她想起了那場已經被列入傳奇故事之列的遠航。
龍國王與龍女王腹中的洛伊拿人骸骨,是不是也是這樣。
「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斯坦頓長老說道:「在蒙昧年代,將血肉獻祭給神明是正常的事情,即便是文明建立後,也是這樣。我們人類,總是會為了殺戮湧現出無窮無盡的創意,即便帶來的是災難。」
「屬於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森林之子女孩說道:「在千年前,先民們就已經停止了血祭,對於綠人們來說,這裡既是先古諸神享受歡宴的祭壇,也是他們最終的墓穴。」
「說出你的來意吧,孩子。」斯坦頓長老哈哈一笑,沒有否認葉子的說法。
「您知道灰鱗病嗎?」
瑪格娜壓下心中的恐懼和不適,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
「在舊鎮,有十幾個孩子感染了這種致命的疾病,孩子們的皮膚一天比一天硬,我看著他們日漸消瘦,身上長出可怖的斑點……抱歉,一想到孩子們,我就有些失控。」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悲傷,用手背擦了擦酸澀的鼻子,但無論是斯坦頓長老,還是森林之子女孩都只是安靜地聆聽著修女公主的聲音。
玖健·黎德抱緊了自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就連影子山貓,渡鴉和白鹿也都將目光看向了瑪格娜。 他們都在看著我……瑪格娜忽然覺得自己沒那麼恐懼了,至於悲傷,瑪格娜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句話。
「我就是為了戰勝悲傷而來的。」
「我知道,總有一天,孩子們的胳膊,舌頭和嘴唇都會變成石頭,他們沒辦法喝水吃飯,最終只能在痛苦中死去,學士們說,可以將石灰和芥末混在一起,用開水送服……」
「那只會灼傷患者的咽喉和嘴巴,讓患者提前一步吃不下飯……」
灰水望的小兒子玖健·黎德插言道,他青苔色的眼睛看著公主、長老和森林之子,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急忙捂住了嘴。
「沒錯。」瑪格娜沒有否認玖健的驚呼,她嘆息著說道:「學士們信誓旦旦,但結果是給患兒帶來了比得病還要激烈的痛苦。他們又覺得可以切掉受感染的器官,覺得這樣能夠阻止疾病的傳播。」
瑪格娜在教會的時候,從學士們口中得知了目前最為行之有效的治療方法,他們說,只有三件東西能治療灰鱗病。
斧頭、長劍和切肉刀。
這確實有效,切掉感染部位,很多時候確實能讓感染得到延緩,但更多的時候,在失去了一條腿或者一根胳膊後不久,病人就會驚恐地發現,他的另一條腿和另一根胳膊上也出現了症狀。
而這個時候,已經無藥可救,當症狀蔓延到臉上時,失明就會找上門來,人們認為,當灰鱗病占據皮膚後,它就會向內啃咬病人的血肉、器官和骨骼,直到整個人在劫難逃。
她神色灰暗:「但這無法治癒灰鱗病,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們失去手腳,然後再失去希望,主教告訴我們,只有虔誠地祈禱才能解決問題,但我向眾神祈禱終日,我向老嫗發問,向少女祈禱,向聖母乞求,但祂們都沒有回應我。」
「灰死病不是病。」 斯坦頓長老說:
「那是一種詛咒,是一個絕望的民族在生死面前,對另一個讓人絕望的民族種下的詛咒,是骯髒到極致,污穢到令人作嘔的東西,即便魔法也對此無能為力,若有人告訴你,他的魔法能夠治癒灰鱗病,那他要麼是瘋子,要麼是騙子。」
瑪格娜的神色更加灰暗,她沒想到,即便是在這裡也無法找到根治這種疾病的方法。
「世上唯有生命才能換來生命。」斯坦頓長老嘆息著說道:「但有些東西,即便是生命也無可挽回,抱歉,孩子,千面嶼給不了你答案,只能給你一條註定十分艱辛的道路。」
影子山貓乖巧地抬起頭,隆起脊背,讓老人能拄著它站起來。
長老緩緩走到修女公主面前,將鬍子里的一束花插在瑪格娜銀金色的長髮上。
「學者說得沒錯,切掉感染的部位確實可以延緩病症的進展,森林裡的草藥也可以延緩詛咒在血管中的流淌,兩者配合,或許可以讓你們的陌客晚些敲響孩子們的門,但能夠戰勝灰死病的,只有人自己。」
長老溫和地說:「我會將記載著草藥的紅葉經借給你,但你不能將經書帶出這座島嶼,希望你能從中找到你想要的那味良藥。」
瑪格娜低下了頭:「我知道了。」
她閉上眼睛,沉思片刻,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眸中所有的不安與恐懼盡數褪去,留下的只有無比純粹的堅定:「為了那些可憐的孩子們,我願意付出一切。」
她站起身:「感謝您的智慧。」
她猶豫了一下:「願舊日的神明依舊垂眸於您。」 「也願七位一體的神明指引你的方向,孩子。」斯坦頓長老同樣用七神的神名回應了公主。
月光從神眼湖上再度垂眸赫倫堡。
奢侈的房間裡,戴蒙在昆廷的華蓋大床上呼呼大睡,昆廷坐在書桌前,點燃燭火,翻開了帳冊。
是時候清點一下這段時間的收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