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野人的蹤跡。」
雙手緊緊勒住束縛住肥碩黑馬的韁繩，黑衣、黑甲、黑手套的遊騎兵山姆抱怨道：
「大人，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們必須儘快和阿斯托長官匯合，一起抓住『骨王』和『百獸之王』的尾巴。」
他有些不安地環顧著這片暮色昏瞑的黑森林，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巨樹沙沙地盡情舒展，猶如猙獰活物。即便盛夏已經持續了數年之久，但在長城以北，即便是夏天最酷熱的時候，這裡依然飄灑著雪花。
積雪似乎永遠都不會融化，去年如此，今年亦是如此，唯一的不同是。上次巡邏的時候，這裡的積雪能讓最好的長毛馬舉步維艱，但現在，積雪淺淺，只是沒過馬蹄，山姆發誓，他甚至看到了生長在古樹之間的青苔，還有一團團的蘑菇。
青苔……我們就像青苔一樣，渺小可憐，微不足道。
儘管在守衛長城的黑衫軍服役已經三十年，但每次深入這座宛如一頭可以吞噬一切生命的黑色荒原的時候，山姆總會忍不住心懷敬畏，渾身顫抖。即便他早已是守夜人漢子中最出色的那批遊騎兵，上百次巡邏的經歷讓他即便在北方那些野人的村落里也有赫赫威名。
不過，這次巡邏卻讓老山姆有些毛骨悚然，按照經驗，野人南下的時機要麼時在冬天剛起，要麼是在凜冬將盡，但更多的時候，是在這樣的盛夏持續數年之後。
為了防範野人，白髮蒼蒼的羅索·伯萊利總司令派出遊騎兵，不斷偵察那些榜上有名的塞外領主的動向，就以山姆知道的，最近這些年崛起的塞外領主就包括但不限於：
用敵人的骸骨為自己編織盔甲的「骨王」、馴養野獸，嘯聚深林的「百獸之王」、背叛的遊騎兵「渡鴉王」、自我加冕，正在攻城略地的「塞外之王」、狂野的女獵手『血新娘』、瑟恩人那位年富力強，雄心勃勃的馬格拿、冰河氏族和鬼影氏族的食人魔、硬足民的大酋長，還有海象民……
至少十幾個野人首領自命為塞外之王，謀求著統一長城以北的大片土地。
「老獵人也會被幾個僭越稱王的野人嚇破膽？哈，那些傢伙在南方連個有產騎士都算不上，手下幾十上百號人就敢自稱國王？笑話。山姆大叔，你這樣回去之後可是會被兄弟們嘲笑的哦。」 說話的是個年輕小子，若是其他貴族家的小子說出這些話，山姆雖然不會當眾發作，但等回到黑貂廳的飯堂，他一定會用酒精和笑話讓那傢伙在黑衣兄弟中身敗名裂。
只有這個男孩才能讓老山姆容忍他的膽大無知。
山姆知道那男孩的姓名。
奧勃特·卡斯威。
年輕的爵士出身南方的貴族世家，據說他的家族和山姆熟知的佛雷家族一樣，管理著一座重要的橋樑，雖然沒有佛雷家族富裕，也沒有那些古老的家族顯赫。
但貴族就是貴族。小爵士年方十七，在卡斯威家族中排行老三，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沒有老大的天賦權利，也沒有老二、老四那樣會討人喜歡，所以他選擇成為一名守夜人漢子。
山姆還記得男孩第一天來到長城的時候，他穿著漂亮的絲綢黑衣，精緻的黑色鎖甲和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還有三匹健壯的黑馬，以及他親愛的父親卡斯威大人捐贈給守夜人的大筆物資。
男孩信心滿滿，男孩躊躇滿志，但男孩的第一個敵人是北方的苦寒，稚嫩的南方青草根本無力抵擋長城的風雪，他到長城的第一天就被寒冷擊垮了，但躺在病床上的男孩還是執拗地把藥水和熱湯讓給了剛剛巡邏回來的山姆。
男孩的第一次巡邏，也險些因為他對一個女野人露出的善意而招來殺身之禍，不過，經歷了三次巡邏之後，男孩也漸漸長成了一個熟練的遊騎兵。
一個滿身貴族氣的公子哥，但也是個好人，一個蠢蛋。
山姆如此評價自己的這位長官。可惜，這樣的孩子越來越少了，五六十年前來到長城的那批好漢子要麼在那場內亂中喪生，要麼已經凋零殆盡。三十多年前來到長城的那批好漢子也已經不再強壯年輕。
「不，大人，首先，伯萊利給了阿斯托長官三十個遊騎兵漢子……三十把劍是無法消滅野人的。」山姆耐心地解釋道：「偵察敵情，確認蹤跡，找到野人留下的腳印和營地，我們是渡鴉，而不是狼群。守夜人沒辦法一邊守衛長城，一邊清剿野人，而且史塔克大人正在南方參與比武大會，他們至少要一個月才能返回臨冬城，在這段時間，我們儘量不要與塞外爆發衝突。」
「知道了……」
果然如山姆所料，男孩雖然仍有貴族的傲氣，但幾次巡邏，已經讓奧勃特少爺開始信賴自己這位年長的隊友。
「說到比武大會，山姆，你知不知道比武大會有多好玩？我還記得小時候，我老爹為了慶祝我大哥被金樹城的羅宛大人冊封為騎士，你知道金樹城的羅宛大人吧，那麼榮耀的事情，我老爹自然應該大辦特辦，所以他就召開了比武大會……」
卡斯威少爺興致勃勃地向山姆介紹著他還是個玩木劍的孩子時，他在卡斯威老爺召開的比武大會上偷騎哥哥的戰馬，結果被父親抓住抽了一頓鞭子的故事。
兩個遊騎兵就這麼慢悠悠地掉頭迴轉，說到後面，卡斯威少爺又將話鋒轉回了最近的這場比武大會，尤其是那場讓人津津樂道的七子審判。
渡鴉已經將消息一封接著一封地傳回了東海望，再從東海望傳遞到守夜人的一座座堡壘里，黑衫軍的貴族老爺、少爺們為「黑騎士」昆廷的壯舉津津樂道，他們甚至和長城上的多恩人一起痛斥勒文·馬泰爾親王他們的殘暴和愚蠢。
卡斯威少爺形容起那個叫囂著應該把多恩人送到長城的多恩男孩時手舞足蹈，滿臉驕傲。
但我猜更多的人津津樂道的是龍公主的美貌……山姆在肚子裡說道，還有偷偷說既然叫「黑騎士」，應該加入守夜人吧。
「哈，竟然還有不長眼睛的傢伙在說要讓昆廷·科何里斯大人加入黑衫軍。他們說什麼既然綽號叫黑騎士，不加入黑衫軍豈不是浪費。」
卡斯威少爺大笑道：「這些蠢蛋不知道昆廷大人是一位龍騎士嗎？」 山姆也乾巴巴地笑了幾聲。在心中說道：「我的小少爺啊，你不能指望著一群土包子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希律律——」
奧勃特·卡斯威胯下的戰馬忽然人立而起，似乎被什麼東西嚇到一樣。
公子哥用山姆聽不懂的哨音安撫了一下戰馬，南方的馬雖然遠比北方馬強壯，但不好養活，它們對這片鬼影幢幢的森林的恐懼更甚於人。
山姆立刻拔出長劍，警惕地看向四周，卡斯威少爺的劍拔得更快，兩人就像搶著保護對方一樣，等看到對方手中的劍時，卡斯威少爺先尷尬地撓了撓頭。
「有動靜。」山姆吸了吸鼻子，老獵人的直覺告訴他林子裡不對勁，但遊騎兵的經驗告訴他，周圍並沒有野人的大部隊。
「山姆大叔，我們走，去找阿斯托大人。」
卡斯威少爺不再猶豫，他的黑貂皮披風颳過哨兵樹的枝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能確定附近的野人都逃走了吧。我這邊的營地已經空了，野人帶走了所有的吃的喝的還有穿的。」
男孩啐了一口，有些焦急地說道。
「連一粒糧食都沒留下，要不是一滴血都沒有，我還以為他們被鬼影氏族的食人魔吃了呢。」
守夜人漢子是這樣，無論高低貴賤，只要同為遊騎兵，在塞外的冰雪與黑色荒原中共享一片篝火後，都能成為生死一體的兄弟。
「不，不是逃走。」山姆回答得斬釘截鐵，他在看到自己看到的那處營地的時候就做出了判斷：「是撤離，或者……」年長的遊騎兵思考了一下：「轉移。」 「野人怎會轉移？」卡斯威少爺大吃一驚。
山姆抿緊了嘴唇，獵人的直覺告訴他，這片林子裡的不對勁越來越嚴重了，就像有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們一樣。
「小心！」
公子哥有些稚嫩的聲音忽然響起，和聲音一起出現的，還有一道凌厲的劍光。
一擊未中，那道從林中躥出來的影子謹慎落地。
那是一匹老狼，眼中閃爍著人性化的光芒。
「『百獸之王』托爾……」老山姆一下子就認出了這匹狼的主人。
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