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實在是太大了。
狂風卷集著惱人的冰晶,在巨龍身旁炸開,激起漫天白霧,鱗甲下的血肉就像活過來一樣,散發著灼熱的光芒,熱浪扭曲了龍軀周圍的空氣,將狂風暴雪抵禦在外,但龍背上的少年依舊需要抬起手臂,才能勉強睜開眼睛。
但即便能夠睜開眼睛,入目的也只是一團灰白,以及讓人眼花繚亂的雪塊,昆廷敢打賭,如果此時不在龍背上,他怕是會被暴雪直接糊一臉,別說睜眼了,能不能保住鼻子和眼睛都是另外一碼事。
昆廷不由得開始懷疑起了野人的智慧。
他們真的能意識到這場暴雪究竟意味著什麼嗎?
越靠近野人的營地,巨龍就越暴躁,昆廷看到科拉克休就像在咬人灣的瘋海狂浪中逆著暗潮與漩渦的海鰻,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整頭龍不斷地扭曲掙扎,白霧滾滾,一開始還能看到科拉克休的猩紅身影,但當巨龍一頭扎進尖叫的雲層時,眼前就只剩下呼嘯的暴雪與狂風。
「吼……」
金色的光芒掠過頭頂的雲層,昆廷轉過頭,一道濃重的巨大陰影在雲層浮現,又轉瞬即逝,顯然是貝爾隆正在確認兩人的位置。而就在金光消散的霎那,一道猩紅色的火線毫不留情地劈開濃重的暴風雪。
科拉克休的蛇頸弓起,在被火線點亮的濃重黑暗中一閃而逝,緊接著,第二道火線亮起,科拉克休的影子再度在濃重的白霧和風雪中一閃而逝。
就像君臨的劇院中著名的影子戲一樣,只不過,這次表演戲劇的,是致命的兇殘巨獸,迎接它的也不是觀眾們的歡呼和掌聲,而是一根根在雪夜中點亮的燭火和令人沉醉的慘叫。
「科拉克休找到野人的營地了。」
昆廷立刻做出了判斷,他鬆開操縱杆,長時間的飛行導致手有點不聽使喚,第一次想解下纏在龍鞍上的韁繩的時候還沒成功,但是對於嫻熟的龍騎士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甚至不需要韁繩操縱,月冕就能理解昆廷的指令。 它猛地抖了抖龍頸,收攏翅膀,一頭扎進了猩紅色的火線照亮的區域,巨龍向下俯衝的時候,就像是一萬個人在耳畔敲響戰鼓,震得少年雙耳發麻,但頭腦卻無比清明。
不等昆廷下令,月冕張開龍口,蒼銀色的龍焰從天而降,撕開被風雪困鎖的天幕,照亮了下方的場景。
一望無際的營地早已亂作一團,藉助龍焰落地時的璀璨銀光,昆廷看清楚了這座就像是數百個王國拼在一起的龐大營地。
果然,野人們也受困於這場暴風雪,按照正常的行軍速度,野人們這個時候應該兵臨臨冬城了,但是現在還被困在長湖南岸,一動不動。甚至看不到幾點營火。
這就說明他們不僅舉步維艱,就連補給恐怕也成了問題,暴風雪固然為野人們提供了熟悉的環境和掩護,讓北方人不敢貿然深入,但同時也為周邊的村莊打了掩護,讓野人難以繼續獲得補給,而在無法從狼林獲得足夠燃料的情況下。野人的失敗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必然的結果。
掛著海象牙的帳篷被點燃了,蒼銀色的龍焰直接在最大的那頂帳篷上撕開了一個大洞,無論是看起來就又厚又老的毛皮,還是那些放在南方能賣出天價的海象牙,都在龍焰中嗚咽著死去,然後隨著化為朽炭的樑柱轟然倒下,熾烈的龍焰重重撕裂密集的帳篷群,在野人的慘叫中照亮了半片天空。
透過蒼銀色和橙黃色的火光,昆廷看到了四散奔逃的狗群和堆放在一起的雪橇,那些半人高,甚至猶如一匹小馬的狗被龍焰嚇瘋了,有的在拼命遠離火焰,有的卻沖向了某根小小的蠟燭,然後被漸漸變成橙黃色的火焰點燃厚實的毛髮,跟它的主人一起葬身火焰。還有的對著天空嗷嗷咆哮,用臉接下下一道蒼銀之火。
「燒掉那些雪橇,儘可能多地焚燒營地,然後去找科拉克休。」
昆廷胳膊上的酸痛腫脹好不容易消退,他立刻將韁繩重新纏繞在胳膊上,猛地一甩,繩子抽打在空氣上,炸開一團白霧。
刺耳的聲音讓月冕立刻調轉龍頭,強壯的龍頸彎折,龍口大張。
「嗬!」
一道熾烈的火柱再度撕開風雪,被積雪幾乎掩埋了一大半的雪橇被龍焰砸中的一瞬間轟然炸裂,木屑卷攜著蒼銀色的火焰四散飛濺,只要沾上,無論是人還是雪橇,立刻就會被點燃成一團明亮的銀色蠟燭。有野人想要搶救雪橇,但在靠近的剎那,他就和他的寶貝雪橇一起沾染上了火焰,眨眼間就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團糾結在一起的焦炭。 一架接著一架雪橇化為飛灰,月冕掠過積雪覆蓋的大地,在雪地上投下自己的影子,所過之處,團團龍焰騰空而起,在風雪中轟然炸開,如同一朵朵怒放的蘑菇。昆廷看到一個巨人張弓搭箭,但冰雪讓他找不到方向,只能胡亂射擊,本可以釘在城牆上的巨箭甚至碰不到巨龍的邊,要麼擦著巨龍而過,要麼被巨龍揮舞翅膀,全部擋了下來。
回應他的是月冕的龍焰。
昆廷看著巨人尖叫著被點燃,慢慢變得焦黑,最終化為一灘焦炭。
原來,在烈火面前,巨人跟凡人毫無區別。
在巨人開始反擊後,野人的弓箭手也開始了反擊,但他們的箭矢零零星星,沒有形成任何有效的反擊,反而讓月冕找到了他們,用龍焰掃過還有人的營壘。
猩紅色的火線在東方掠過,蒼銀色的蘑菇在西方升起,最恐怖的還是那宛如墜落在大地之上的金色太陽,它在瑟恩人的營地上一顆顆綻放,幾乎是霎那之間,就讓北方荒原上最為強悍的部族灰飛煙滅。
被不同顏色撕裂的暴風雪中,野人們驚駭欲絕看到一幕幕令人膽戰心驚的影子戲劇。修長的蛇頸弓起,噴射出一道道猩紅的火焰,看到猙獰的巨獸撕碎怒風狂雪,看到龐然如山的身影投下一顆顆璀璨的太陽。耳畔只有人的慘叫,野獸的咆哮,還有讓人頭皮發麻,心生恐懼的如雷怒吼和刺耳嚶嚀。
瑟恩人完了,鬼影氏族和黑森林氏族完了,冰河氏族與海象人也凶多吉少。
「塞外之王」哈龍分辨著光芒亮起的方向,心中一直以來的驕傲轟然破碎,他呆呆地看著蒼銀色的蘑菇向著猩紅色的火線方向靠近。而猩紅色的龍焰已經從自己頭頂掠過,點燃了巨人的尖頂獸皮帳篷。
幾十年前,還是個孩子的他聽老人們講述過上次南下的故事,老人們怒斥那幾位領袖的短視,認為正是他們還沒有集結大軍,就冒失地進軍才招來失敗。
他們將屈膝之民國王的龍叫會噴火的大蜥蜴,管黑衣人叫黑烏鴉,管南方的先民叫屈膝者和背誓者,他們在醉酒後傲然宣稱,若是塞外的自由民團結一致,那麼南方的沃野,就是他們可以縱橫馳騁的獵場。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驕傲的自由民將會讓南方那些從不知曉冬天的恐怖,森林的陰影的屈膝之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野蠻的驕傲。
「龍……」
塞外之王喃喃道:「怪不得……」
但現在,當「野蠻的驕傲」被真正的「野蠻」無情地粉碎的時候。塞外之王的心中升騰起了和數十年前,面對「青銅之怒」和銀翼時的那些領袖一樣的情緒。
已經被鹿角民的祭司判定死亡的黑衣兄弟其實依然一息尚存。
他費力地睜開了紅腫的眼睛,喉嚨嗬嗬地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快死了,但巨龍的聲音喚醒了他漸漸被凍僵的意識。
當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夢寐以求的場景,半邊天空被染上了混亂的顏色,猩紅色的火焰撕裂雪幕,將那些囂張跋扈,嗜血兇殘的雜種燒得鬼哭狼嚎。他看到了「塞外之王」瑟瑟發抖的雙腿,看到了驚恐地上下亂竄的渡鴉,看到了趴在地上痛苦尖叫的「百獸之王」。
「我被點著了!」百獸之王滿地打滾,尖叫聲宛若非人。他駕馭的野獸們在營地中瘋癲地奔跑著,就像燃燒起來的也有它們一樣。
「龍——」
黑衣兄弟暢快極了,他放聲大笑,就像從未遭遇過酷刑折磨一樣暢快。
「王儲殿下,戴蒙王子,昆廷爵士他們來救我了!」 他想要揉眼睛,但雙手被縛,胳膊上滿是裸露在外的血肉,根本無力抬手,但幸好野人們留下了他的舌頭,讓他能痛痛快快地罵出來。
「狗雜碎,操豬的賤人!你們的死期到了!」
黑衣兄弟肆意地咆哮著。
鹿角民的祭祀立刻抓住塞外之王的鴉羽披風,大聲叫囂著要將黑衣兄弟獻祭給他們崇拜的寒冷古神。
但塞外之王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轟隆隆大地好像在搖晃,就好像一頭龐然大物重重砸在地上一樣,激起滿天雪塵。
一道猩紅色的龍焰撕開雪幕,降臨在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