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難者的隊伍沿著艦船內部錯綜複雜的廊道行進。
時間成為了一種概念。
沒人能說清到底過去了多久。
隨著他們不斷向上。
周圍的環境也在悄然發生變化。
起初只是偶爾浮現幾抹模糊的殘影。
形同受到干擾的全息影像。
一閃而過。
有人以為是自己眼花。
直到越來越多人同時看見它們。
神情驚恐。
拼命奔跑。
有人不斷回頭張望。
有人邊跑邊哭喊。
仿佛身後有什麼駭人的事物正緊追不捨。
可無論旁人怎樣探查。
走廊盡頭都是一片空蕩。
那群士兵從眾人面前穿過,甚至有人的身體直接與巴魯重疊。
帶來一陣令人作嘔的陰冷黏膩感。
隨後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存在過。
「剛才那些……」
年輕士兵臉色發白。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那究竟是過往留在於現實之中的慘像。
甚至沒人能夠確定。
那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過的人。
繼續前進。
越來越多詭異的景象開始出現。
某條走廊里。
眾人看見一名衛兵獨自站在牆角。
他背對人群,雙肩不住地聳動。
似乎正在哭泣。
可當威克斯舉起武器趔趄得靠近時。
那道人形輪廓驟然瓦解。
像蠟燭一樣流進地面,徑直融化進腳下的金屬格柵。
原地徒留一頂磨損嚴重的軍帽。
巴魯壯起膽子,上前踢了一腳。
軍帽當即化為一灘飛灰。
融入空氣,無影無蹤。
隊伍里的氣氛降至冰點。
再也沒人願意主動開口交談。
身邊的每一處角落都充斥著未知,誰也無從分辨。
映入眼帘的究竟是物理宇宙的現實。
還是亞空間折射出的幻夢。
有時。
他們會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交談聲。
酒杯碰撞聲。
粗野的叫罵聲。
跑調的歌謠聲。
宛如這艘龐然大物尚未淪陷時的底層日常。
可當眾人循著聲音尋覓過去。
那裡除了冰冷斑駁的鋼鐵艙壁。
便只有滿地早已發黑乾涸的血跡。
艦體內部的物理法則開始崩塌。
一扇原本緊閉的艙門。
可能在一次轉頭後,毫無邏輯地出現在另一側的牆壁上。
同樣的岔路與管道閥門,會像複製粘貼一般連續出現兩次。
帶有血污的腳印會自行向前延伸,走向沒有出口的死路。
甚至有傭兵臉色鐵青地發誓,前方站著一名與自己長相完全一致的人影。
可等他提著槍追上去查探。
前面唯有漆黑的走廊。
威克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作為長期在虛空艦船上生活的人。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現實的帷幕正在變薄,亞空間正在滲透。
兩層截然不同世界的邊界正在發生重疊。
隱藏在帷幕另一端的某種事物。
正試圖撕開裂隙,將觸角伸向物質宇宙。
忽然。
頭頂最後一盞應急燈閃爍了兩下。
歸於熄滅。
下一秒。
黑暗深處傳來了笑聲。
那聲音像女人。
又像孩童。
時遠時近,斷斷續續。
好似正貼著人們的耳畔低語。
隊伍發生騷亂。
有人發出尖叫,有人開始祈禱。
一名神經早已緊繃到極限的傭兵終於崩潰了,他瘋了。
瘋狂讓他被亞空間裡的居民發現。
於是……虛幻也成為了真實。
「滾開!」
「滾開!!!」
他舉起雷射步槍朝四周盲目掃射。
頻繁閃爍的槍火照亮了他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也照亮了周遭那些同樣驚恐的面孔。
隨後。
眾人聽見了一陣拖拽的聲響。,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探出了手。
傭兵的叫喊戛然而止。
雷射束隨之消失。
黑暗重新恢復死寂。
幾秒後。
照明系統不知道因為什麼重新啟動。
慘白的燈光重新覆蓋走廊。
那個傭兵已經不見了蹤影,原地只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一路延伸進旁側某個漆黑的通風口內。
無人作聲。
巴魯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
「蠢貨。」
「嚇死活該。」
話雖如此,他還是不著痕跡地往亨利身邊靠攏了幾步。
隨後,他愣了一下。
「等下。」
「你劍上那是什麼?」
亨利低下頭。
鏈鋸劍的鋸齒正在緩慢轉動。
幾滴透明且粘稠的液體順著齒輪邊緣滴落。
砸在甲板上發出微弱的滋滋聲。
就好像剛剛切開過某種活物。
「我不知道。」亨利回答。
巴魯張了張嘴,最終決定把這事當作沒看見。
太過細究這些事情不利於心理的健康……好奇心,總會讓混沌有機可乘。
就在此時。
隊伍另一側傳來驚呼。
「神皇啊——」
眾人循聲望去。
一側的艙壁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透過那道缺口,可以直視艦船另一側的倉庫地區。。
而就在倉庫之中。
幾隻龐然大物正緩慢掠過。
那些生物形似昆蟲。
卻又背離了常理。
腫脹腐爛的軀體比重型運輸艇還要龐大。
透明的膜翅扇動時,向下灑落大片綠色的粉末。
無數複眼在頭部不斷轉動。
它們在空間之內徘徊。
像是在尋找什麼。
所幸。
那些生物並沒有留意到缺口處的眾人。
待到恐怖的身影遠去後。
眾人才能勉強喘一口氣。
「那是什麼鬼東西?」
巴魯臉色發白。
「這種玩意怎麼會出現在艦船裡面?」
回答他的卻是另一個聲音。
「因為這裡快變成它的樂園了。」
眾人回過頭。
說話的是隊伍里的一名船員。
他跪坐在地上,雙眼失去焦距。
嘴裡不斷念叨著話語。
「惡魔已經來了……我們都會死。」
「沒人能逃出去。」
「它要來擁抱我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溫柔。
仿佛真的目睹了某種美好的事物。
亨利皺起眉。
「你看見了什麼東西?」
傭兵抬起頭,露出一個難以名狀的笑容。
砰。
槍聲響起。
鮮血飛濺。
傭兵向後仰倒。
手裡還握著那把正在冒煙的手槍。
就在屍體倒下後不久。
一根血紅色的枝椏從他胸口破殼而出,緩慢生長。
如同植物一般向外舒展。
它的根系不斷向外擴展……
複述這那位船員生前所說的話。
威克斯靠在牆邊,抬手有補了一槍。
將那根枝椏打得粉碎。
「別帶著太重的情緒去死。」
老兵放下槍。
「恐懼,執念,仇恨。」
「這些都會成為混沌的養料。」
沒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
隊伍里一個女人顫抖著開口。
「那……我們還繼續往前嗎?」
威克斯保持沉默,他給不出答案。
他不是一個處理亞空間的專家。
他只是一個老兵……
而老兵總有一天會死。
在他感到恐懼,當他變得懦弱,變得虛弱時……
就快要到那一天了。
在眾人遲疑之際。
亨利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將鏈鋸劍重新搭在肩上。
「繼續向前走。」
所有人看向他。
亨利沒有回頭。
「至少我們應該體面地死去。」
「放棄了生的權利……自我了斷的人可進不了神皇的居所。」
隊伍有些人遲疑了。
但還是重新跟上他的步伐。
巴魯快走兩步湊到他身旁。
壓低聲音。
「神皇真的說過這句話?」
「沒準。」
「沒準是什麼意思?」
「人活一輩子要說那麼多話。」
亨利聳聳肩。
「保不齊就有這麼一句。」
巴魯沉默半晌,最後憋出一句話。
「你以後或許能去當個學士。」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和我說的,但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學士最擅長忽悠人。」
巴魯說完自己先笑了。
隊伍里也有人聽到後跟著笑出聲。
笑到很牽強。
稱不上愉快。
卻讓隊伍氣氛緩和了幾分。
……
接下來的路途依舊漫長。
那些詭異的現象並未徹底消失。
偶爾仍會有幻影從廊道盡頭一閃而過。
有人聽見已經死去親人的聲音。
還有人聲稱看見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但奇怪的是。
那些些東西再也沒能帶走任何一個人。
隊伍中的人開始學會不去理會。
聽見呼喚便低頭趕路。
看見幻象便移開視線。
有人開始念誦禱詞。
有人乾脆跟著巴魯一起罵髒話壯膽。
沒人知道這是神皇的庇護。
還是因為那句聽起來荒唐的話。
繼續向上。
周圍逐漸開始出現人類活動的跡象
交火痕跡,燒毀的掩體。
熔化的鋼板。
爆炸留下的彈坑。
還有大片被火焰燒成焦炭的腐敗血肉。
牆壁上到處都是噴火器留下的灼燒痕跡。
但所有人都從這些痕跡里讀出了同一個信息。
這裡的人類戰勝過混沌。
至少曾經贏過一次。
「神皇保佑。」
有人低聲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