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兩人從舊武器鋪走出來,天色仍暗,但東邊的山脊已經泛出一線鐵灰色的冷光。
經過那些被填滿了幹部的房屋時,窗戶後面陸陸續續有亮光透出來。
等兩人走到王座大廳門口時,門前已經站了四十多號人,三三兩兩散站在大廳前的空地上。
巴洛克站在最前面,身邊空著手,連個背包都沒挎;伊瑪靠在側邊的石柱上,同樣兩手空空。
其餘人也差不多,有人手上拎著一根鐵棍,有人腰間掛著水囊,但大部分都只是空著手站在那裡,鎧甲倒是穿齊了,武器也都掛在身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江七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底下那些空著手的士兵和幹部,到嘴邊的話頓了一下,然後他側過頭看了巴洛克一眼。
「……你也不問一聲帶什麼東西?」
巴洛克面無表情:「您沒說,我以為用不著。」
「......」
人群愣了一下,琢磨著難道是山脈上有礦石什麼資源?但也沒有多問,紛紛行動起來。
江七轉身走回大廳側廊,靠著牆壁的位置坐下來,閉上眼,在腦海中喚出那捲羊皮卷。
這一次羊皮卷上書寫的不再是像詩歌集一樣的字跡,而是詳細的洞窟地圖。
第一層區域的標記在土黃的紙面上亮起微弱的螢光。
他仔細看了一遍,從王城入口到洞窟入口的路徑已經被羊皮卷標註出一條淡淡的虛線,虛線在山脈南麓繞了幾道彎,沿著一條相對平緩的坡面延伸。
江七估算了一下距離,從城門口出發,沿著虛線標註的路線走,大約需要一個時辰左右。
雖然遠是遠了些,但相對平緩,適合板車推行。
他收回地圖,站起身,朝城門口走去。
到了城門口時,人已經陸續回來了。
板車兩輛,手推車四輛,推車的車斗里碼著麻袋、麻繩、鐵鎬和幾把短柄鏟子。
有人把一捆粗麻繩搭在車轅上,有人在檢查推車輪軸的榫頭是否牢固,巴洛克站在最前面,肩上多了一條盤好的粗麻繩,伊瑪腳邊擱著一個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江七掃了一眼,點了點頭:「走。「
隊伍出了城門,沿著莫克多斯山脈南麓的坡面行進。
走了不到兩里地,前方出現了一片低矮的聚落——外城的平民區。
那些破舊的石屋和獸皮棚屋分布在廣袤雪原的各處,屋頂上壓著厚厚的積雪,清晨的光線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把那些低矮的屋頂拉出長影。
一個站在門口的老人先看到了隊伍。
他先是眯著眼辨認了片刻,然後猛地彎腰跪了下去。
緊接著是旁邊屋裡出來倒水的婦女,然後是牽著孩子的中年人,一個接一個,像石子投入水面擴散開的漣漪,整片聚落都陸續跪了下來,低垂著頭,臉埋在積雪反射的冷光里。
江七偏過頭掃了一眼那些跪著的身影,沒有停步,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出了聚落之後,腳下的積雪從被踩實的灰白色變成未經踩踏的鬆軟新雪,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截靴筒。
隊伍沿著羊皮卷標註的路線繞開陡坡,貼著山腳走。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山壁根部出現了一片碎石堆積,中央裂開狹長的裂隙。
江七停下腳步,站在裂隙邊沿往裡看了一眼。
「到了。「
隊伍在碎石堆前停下。
鐵鎬從車斗里被取出來握在手裡,麻袋被甩上肩膀,推車輪子停在碎石邊緣的平地上。
所有人都疑惑地盯著這個不大的窟窿。
「原來還有這地方......?」巴洛克不禁出聲問道。
江七沒作回答,側過身:
「你們先進來。」
說完,他邊從裂隙最寬處擠了進去。
通道比想像中要深,斜度不大但轉彎極多,腳下的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滾動聲。
走了不到兩分鐘,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布莉第二個鑽進來,黑袍的邊緣擦過岩壁,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得益於體型嬌小,比江七要輕鬆地多。
然後是伊瑪,她比布莉高了半個頭,雖然身形纖長,但無奈身材太好也是件壞事,擠進來費了不少力氣。
再後面進來的是幾個身形相對纖細的魔族士兵。
他們有的生著半蛛人的細長肢體,有的身形瘦高但肩窄,都順利地擠過了那道裂隙。
但到了第五個人的時候,卡住了。
那是一個牛頭人族的士兵,肩寬超過一米,鎧甲肩甲上還帶著黑色的牛角裝飾。
「唉喲......卡,卡住了......」
他側著身子往裡擠了兩次,胸口和肩甲卡在裂隙最窄處,發出甲片與岩石擠壓的嘎吱聲,他憋著勁又頂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黑著臉退出來,換了一個更瘦的同伴上去,那同伴勉強擠了過去,但腰側的皮袋被岩壁刮出一道口子。
巴洛克是最後一個嘗試的。
他走到裂隙前,側過身,龐大的身軀幾乎把整道裂隙的光線都擋住了。
「嘿!......操!」
他整個人卡在肩胛骨的位置再也動不了。
他又試了一次,肩膀的肌肉繃得鎧甲接縫處嘎吱作響,但裂隙的寬度紋絲不變。
最後只能退了回來,盯著那道狹窄的入口看了兩息。
右拳攥緊緩緩攥緊,整個人的重心微微下沉,那條粗壯的手臂已經蓄上了勢。
「巴洛克。」江七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出來,隔了一段距離但依然清晰,「別砸。」
巴洛克的動作頓了一下,手臂沒有完全鬆開,但也沒有掄出去。
他眯著眼看向通道深處那團模糊的黑色輪廓。
「這道口子要是砸塌了,外面的人和裡面的人就徹底隔開了。」江七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你進不來就在外面等著。推車也留在外面,待會兒要是運東西出來,用得著。」
巴洛克站在原地,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他呼出一口粗氣,有些鬱悶地說:「外面的人守著裂隙,推車停在碎石堆旁邊,待會兒裡面運東西出來,我們接應。」
他身後幾個同樣卡在裂隙外的壯碩魔族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鎧甲肩甲卸了下來又試了一次,依然卡在同樣的位置,只能退回去。
江七在通道深處沒再回頭。
他轉身繼續往裡走,布莉和伊瑪跟在後面,再後面是十幾名身形相對纖細的魔族士兵。
他們沿著通道下行,腳下的碎石慢慢變成了柔軟的菌絲地皮,光線從通道口透進來的灰白色逐漸被遠處滲透出來的彩色螢光所取代。
江七身後的眾人面面相覷,恬靜的洞窟慢慢充滿人們驚奇的交談聲。
走在中間的半蛛人士兵彎下腰摸了一下岩壁上的灰白色粉末,搓了搓指腹,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表示他也猜不到這是什麼。
然後後面有人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碎石,往前踉蹌了一步,手撐在前面的同伴肩上,那人回頭瞪了他一眼,兩人低聲拌了幾句,又被通道前方的螢光吸引了注意。
眾人帶著疑惑不斷向光源處走去,拐了個彎。
光猛地湧進來,視線驟然開闊。
所有人在那幾息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嘴巴。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人陸續從彎道後面轉出來,視野被那片螢光吞沒的瞬間,那層被按壓的沉默像薄冰一樣碎裂開來。
「……這什麼東西?「
「樹?不對,顏色不對。「
「上面掛著的那個——是亮的。「
只有江七看著眼前驚艷的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到了,蘑菇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