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大晉朝堂如今顯得衰敗不已。帝國統治者的皇座理所當然地被撤掉,連帶下方的玉石高台一併夷平。大殿地勢的高低起伏不復存在,昔日皇族的尊卑禮數也隨之而去。穹頂之上遺留著的幾縷旌旗殘片表面,還能看到之前掛滿晉京城牆、象徵著大晉皇族的徽記。
葉家修士主力在昆吾山全軍覆沒,當年留守皇城的最多有一名元嬰期長老。十大宗門的修士聲勢浩大地攻上門來,一日之內便以摧枯拉朽之勢控制了城內的所有人。至於葉家殘黨是被集中囚禁、還是乾脆已經墮入輪迴,嵇翰不清楚,他認為後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原形文武百官站立的位置,擺著一圈造型簡樸的太師椅,一多半都已經有人落座,僅留下了四個空位,人族化神修士果然都提前到場了。
嵇翰視線來回一掃,從諸如易洗天、向之禮等熟人身前划過,最終望向一名扎著三角髮髻的老者、落在他那張醒目的馬臉上。
對方也用複雜的眼神盯著他。
「咦,他也是化神修士。難不成就是主人碰到的那個?」銀月湊上來耳語道。
嵇翰沒有回答,思緒緩緩穿越回了數百年前的慕蘭王旗。
當年他帶著一隻擁有部分銀月狼族血統的低階靈獸,在化神老怪的威壓前噤若寒蟬;如今卻在靈界妖族大人物的陪同之下,堂而皇之地站到了這處會場之上。
這名不出意外應該叫做風老怪的化神修士,面上的神色越發不可思議。他大概想不通,自己因為不願驚擾慕蘭人隨意放過的一名結丹期小輩,怎麼就將一隻算不上珍稀的靈獸奇蹟般地變成了玲瓏王妃的憑依之體。
當年留了此人一命,究竟是陰差陽錯間挽救了人界的危局,還是不小心釀成了大錯?
風老怪思索之際,發覺眼前二人竟齊刷刷地對自己露出一個微笑,臉上頓時青一陣紫一陣,沉吟一聲,乾脆閉目養神起來。
沒有發生預想中的衝突,嵇翰長出了口氣,開始逐個打量今日到場的修士們。
向之禮坐在正北端,左手邊便是風老怪。再順延下去,坐著一名身穿黑袍、頭戴木冠、面孔蒼老間帶著一絲病容的老者。
這三人是全場之中他唯獨無法參透修為的存在。
接下來則是四名元嬰後期修士。首先是身披正統道袍的清秀女子,兩手秉持拂塵,非常規矩地坐在椅子上;此女側面是穿著相似的易洗天,對嵇翰略微點頭致意了一下;然後是一名裹著火紅袈裟的老僧,修為同樣達到了恐怖的元嬰後期巔峰,八成是佛宗的代表,那位碧月禪師;最後則是一名帶著布面冠冕的年輕儒生,與在場之人都不是很熟的樣子,相當平靜地坐著。
「這位是天外島的風道友,和小老兒一樣,也是散修。」向之禮慢悠悠地站起身介紹起來,「百餘年前,我們與嵇小友有過一面之緣,想必還沒有忘掉吧?」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面上都帶了一絲訝色,而那風老怪似乎對向之禮很是敬重,愁容一改,目光閃動地問候了兩句。
「這位呼道友,乃是大晉第一魔宗天魔宗的太上長老,論起神通,在我們之間可謂……」
木冠老者擺手打斷了向之禮:「老鬼,快別抬舉我了,讓貴客站在這裡聽你耍嘴皮子,多不禮貌?」
向之禮嘿嘿一笑,踱到了下一名道袍女修之前:「太一門的白道友因為吞服了火精棗,身體封印於冰魂谷中無法前來,所以今日由他的親傳弟子、太一門大長老蘭道友代為參加。」
元嬰後期修士顯然就沒有之前兩人的派頭了,蘭姓女子被介紹到的時候趕緊起身施禮,口中的感謝之辭從沒斷過。
「易洗天道友,大晉四大散修之中修為最高的一位,也是我們大晉修仙界最有潛力進階化神期的修士之一。」
「天聖宗宗主韓宗燁道友,大晉儒門的頭把交椅,新任皇族的任命事宜會由韓道友全權操辦,決不會再出現葉家這樣的叛逆了。」
大晉修仙界中各個派別的代表人物竟全都到場了,魔宗、道門、佛宗、儒門,甚至還有易洗天這種修為破格的散修。假如寒驪上人沒死,興許也會出現在這裡,只是到了那時候朝堂化為戰場也說不定。
「咳。」銀月清了清嗓子,「那我也介紹一下這幾位道友吧。」
妖獸的身份講起來相當簡單,只需提一下出身與修為就夠了。車老妖萬妖穀穀主的名頭眾人早已熟知,也就冰鳳對在座的修士來言比較陌生。
講到嵇翰時,銀月將他描述為一名主動效忠的下界修士,雖然「出身卑微」,但看在護駕有功的份上「暫且擔任護衛」。
嵇翰對此早有預料,表情波瀾不驚,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如果銀月哪天放棄口舌上占他便宜的機會,才是令他驚訝的。
「請玲瓏大人落座吧。」向之禮笑呵呵地指向他座位右側的太師椅道。
嵇翰看向場中,兩席座椅間的地板用玉石銘刻著一長列盤龍,剛好位於朝堂中線,看來人妖兩族分席的講究這批化神修士提前考慮過。
可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真的被分到了妖族那邊去?
「車狩,你去坐。」銀月輕描淡寫地一指,車老妖二話不說地走上前去。
小童的身軀甚至還沒有椅背高,他以頗為滑稽的姿勢地坐上了椅子,可一經落座,馬上進入了一種類似老僧入定的狀態。冰鳳見銀月紋絲不動,也領會了她的意思,自行坐入了妖族的第二席。
銀月至此才滿意地一笑,對著剩下兩席座椅一努嘴,蓮步輕移地走上前去。嵇翰自然是緊緊跟上,「服侍」她坐下後,在殿內十人的目送之下坐到了最為邊角的席位。
嵇翰猛然間發現,易洗天等人已經與自己隔了半座朝堂的距離。這座能容文武百官的大殿修得相當寬敞,從坐席望去,只能勉強能看到對側一張張模糊的臉孔。
一股恍惚之感油然而生,他怕是已經踏出了銀月口中「不能回頭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