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緩步行至中央,登上高出地面丈許的石台,感慨萬千地環視著整個會場。
曾經的聖禽雕像立於此處,慕蘭族回歸王旗後並未重建,反倒成為了一處空蕩蕩的集會用地。上一次站在這裡,還是在對天瀾草原發動總攻前的那次會盟,自己上台宣布「領軍」的時候。
他暫且無法回應眾人的熱情,因為在致辭之前,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每名元嬰後期法士,在正式成為慕蘭神師前都需要完成一次特殊的試煉。
那就是隻身步入聖禽噴吐的烈焰,再毫髮無傷地從中走出。
無論是在神師大典上操辦,還是在祀禽教殿堂內秘密舉行,每一位嵇翰熟知的慕蘭神師,都經歷過聖禽之火的考驗。即便要損耗掉一些珍貴的燈油,此舉帶給全族的士氣鼓舞是非凡的。
不過說到頭來,這終究是一場宗教意味濃厚的儀式,而非真正地考驗法士的神通。嵇翰的袖袍中揣著幾張樂笙交給他的防火符籙,屬於祀禽教為此特製的,只需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便可以閒庭信步般穿過噬人於無形的烈火。
嵇翰並沒有太過在意,不久之前,他滿腦子仍在縈繞著擊敗元剎、進階化神、偷渡靈界等虛無縹緲的事情,站到了高台之上才慢慢回過神來。樂笙喚出的聖禽投影雖有逼近化神的神通,但肯定不會使出全力,自己這副肉身隱隱約超過十階級妖修,估計可以安然接下。
樂笙手捧元明燈,口中已經吟唱起了晦澀難懂的蠻荒古語。與前幾次召喚聖禽不同的是,火靈力不僅僅是向元明燈簡單匯聚,居然濃郁到了具象化,天邊捲起十多層赤紅的火雲,以滾滾之勢渦旋而來。
會場內響起無來由的轟鳴聲,忽近忽遠,既像是元明燈運轉的動靜,又好似是從眾人頭頂的高空爆發而出的。此刻的王旗猶如風暴之眼,氣溫急劇飆升,會場被炙熱的靈力氣流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橙黃色,結丹期法士紛紛承受不住,被迫開啟了自己的護體靈光。
不僅幾名天南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大部分法士也譁然一片,這和邊界大戰中召喚聖禽的場面差別太大了。相比之下,無論是靈壓還是氣勢都遠強於數百年前,當年若是有這種架勢,聖禽現形後,怕是單槍匹馬便能將天南三大修士拿下。
實際上,席間的三名神師,就連親自驅使元明燈的樂笙都本能的一愣,被這番動靜驚到了。她不解地盯著掌中燈焰,召喚的流程不僅沒有出差錯,甚至格外地順利——就好像聖禽本尊也願意降世似的。
樂笙內心很快萌生了一絲猶豫,不知是否要緊急掐斷儀式,她不敢保證在這種強度的威壓下,那幾張防火符籙能派上什麼用場。
但此舉造成的負面影響不可估量,在眾目睽睽之下退縮,不僅嵇翰的聲譽大受影響,祀禽教在眾法士心目中的形象怕是也會大變,算得上一樁巨大醜聞。
思來想去,樂笙不敢低估嵇翰的神通,興許他能扛下來呢?
她刻意分出一點法力,壓制住了元明燈的運轉,可躁動不安的燈焰越燃越旺,甚至不斷衝擊起靈力屏障,儼然是撐不了多久了。她不敢怠慢,趁此機會急忙傳音詢問道:「嵇兄,你還有沒有把握……」
嵇翰此刻正望著上方的天空出神,眼瞳中倒映著那翻滾肆虐的火雲漩渦,嘴唇微動不斷傳音著。岑岳部席間的銀月有點緊張地坐起身子,一會瞧瞧空中,又將視線投回元明燈上,最終才輕輕點了點頭。片刻之後,對樂笙的答覆傳到了。
「繼續吧,我可以試試。」嵇翰的話音相當沉著。
樂笙收回法力的一剎那,元明燈嗡鳴聲大起,自行從她手中飛出,懸浮到了半空中。幾乎在眨眼之間,青色的火光由燈焰升騰而起,化為一道火柱沖天而去,將所及之處染為相同的顏色。
原先被火雲映照滿得赤紅的會場變了顏色,顯得相對清冷了些許。然而溫度並無絲毫改觀,只是火靈力在元明燈作用下升華為了構成慕蘭聖禽的青焰。
眾人都屏氣凝神的時刻,直插天際的火柱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色雲海中出現的一個詭異的空洞,似乎將火靈力全部吸收一空。
接著,空靈幽遠的啼鳴在高處響起,音量不高,卻毫無衰減地傳出百里之廣,幾乎直抵眾法士的靈魂深處。大家熟悉的那個輪廓終於出現——通體青焰的慕蘭聖禽從中飛出,盤旋著降下時,尾翎帶出五道明亮的火流,在空中久久不能消散。
目睹此景的慕蘭法士紛紛離席,有些結丹期法士第一次見到這場面,惶恐地躬下身子,甚至快要匍匐到地上。天南修士們沒有對聖禽的狂熱崇拜,但無不在巨量靈壓的脅迫之下面露震驚,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三位觀禮的神師面帶恭敬地束手而立,靜靜地等待後續的發展,他們清楚,慕蘭族神通最強的兩位神師都在台上,即使需要人為干預,也輪不到自己出手。
「這股靈壓……比之前幾次都要強,已經無限逼近化神期水準了。主人你小心啊……」銀月緊皺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聖禽,傳音提醒道。
「放心,且不說聖禽的約束掌握在驅使元明燈之人手中,就算它全然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也不會對我這個『虔誠信徒』下重手的吧。」嵇翰笑了笑,神色卻逐漸變得凝重。
他進入慕蘭族領導層已經有數百年時間,見證聖禽降世多次不說,祀禽教的秘聞也了解大多半,可以確定這一次的召喚絕對有貓膩。
倒不是懷疑有人在其中動了手腳,畢竟如果存在能讓元明燈威力大大增強的秘術,早就被眾神師捧為至寶了。
問題只能出在聖禽本身。
這個想法剛剛閃過腦海,隨著一陣狂風大作,逼近百丈之高的聖禽已然落在嵇翰身前,一對異瞳中火光閃動,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