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青焰燃燒的噼啪作響外,整座會場鴉雀無聲,嵇翰可以聽得清自己的每一聲心跳。
親眼目睹聖禽降世足以讓一名法士吹噓多年,與聖禽並肩作戰更是能夠銘記一生的經歷。而慕蘭人的最高榮譽,則是於王旗山巔、眾人見證之下,以慕蘭神師身份接受聖火洗禮。
嵇翰的心理活動卻要比前幾位同僚複雜許多。他深深吸著氣,思緒恍然回到了幾百年前,很難想像當年那個懵懂法士,將成為一名上師當作畢生目標,今日會站在這個位置。
尚在鍊氣期的嵇翰單純地認為,聖禽乃是神明般的存在,部族戰中得勝是聖禽護佑,若有什麼風波坎坷,就是聖禽降下了責罰,與大部分慕蘭族凡人並無差別。
後來一路築基結丹,他慢慢認識到,作為能夠上天入地的修仙者,單單修為高低便可以造成宛若神明之差距,宗教崇拜一說逐漸變得蒼白。雖說與法士同僚步入戰場之前,眾人都會默念一句「聖禽在上」,也多是出於慕蘭文化的浸染而已。
再次回到草原時,嵇翰的見識在多年奔波流轉中飛速增長,到了遠超本土法士的地步。在邊界大戰中目睹樂笙召喚出聖禽的始末後,他篤定元明燈才是玄機所在,一件威能奇大、與自己手中的通天靈寶難分高下的法器,聖禽則是此寶神通的具象化。
直到後來的一日,他跟隨樂笙,進入到天瀾草原腹地,貯有燈油的秘藏之中。種種跡象表明,聖禽崇拜並非空穴來風,越發與上界有了聯繫。
那時的嵇翰對「靈界」的概念並不陌生,畢竟是銀月每日掛在嘴邊的,可時至今日,他們也未能解出其中的真相。
嵇翰曾經仔細觀察過幾次元明燈的構造,頂階古寶是此燈能到達的極限。如今自己身前這強大到令人窒息的青色火鳥形體,絕非元明燈一己之力能維持下來的。
聖禽會是靈界造物嗎?也許和銀月提過的上古真靈規格相當?或是來自於那個更加虛無縹緲的「真仙界」?
懷著滿腔的疑問,嵇翰緩緩伸起雙臂,直至與肩齊平,而後仰起頭顱,對上了聖禽的熾烈目光。
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
在樂笙嘗試發號施令之前,肉眼可見的巨大光團在聖禽頸部亮起,飛快來到喙邊,青色烈焰猛地噴吐而出,嵇翰的身影立刻淹沒在了火中。
「退後!」自典禮開始一言不發的仲神師突然暴喝一聲,他的護體靈光自行亮起,熱浪扑打到上面,激起無數朵漣漪般的紋路。
聖火的威力超過了所有人的想像,當衝擊波夾雜著靈壓到達時,各族上師紛紛驅動護體靈光,向遠處退出數丈,結丹期法士連忙跟著後撤,有些窘迫到了喚出法寶防身。
樂笙隔空取下一盞燈焰,在空中略微一抹,當即畫出一道簡易光幕,在最靠近青焰肆虐的位置護住了自己。
會場一角的天南修士更是震驚,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這威壓絕對可以將聯手的太真七修化為飛灰,三大修士能否接下還要打一個問號,從幾位慕蘭神師的駭然面色中推斷,估計有些困難。
神師們自然不會放任布置好的會場被風捲殘雲般摧毀,三人合力施展起靈術,腳下地磚縫隙接連成片地亮起光芒,烈焰灼燒的餘波在一層層升起的禁制削弱下,終於變得微乎其微了。
從突如其來的衝擊中緩過來的眾人,開始悻悻地返回席位,同時不忘看向場中,一陣交頭接耳聲響了起來。
「聖火比樂神師參加試煉時猛烈多了,怎麼回事?」
「老夫活了八百年,還沒見過聖禽如此樣子,會不會……」
「嵇神師驅動異寶時動靜不比這小呢,還輪得到你替他操心?」
「……那邊坐的是誰啊,我剛剛都站不穩了,親眼看到她連護體靈光都沒有打開!」
「噓,那裡可是岑岳部。你忘了,嵇神師是怎麼被叫做狼王的……」
銀月任由一頭秀髮在風中翻飛,紋絲不動地坐在原處,順手按著一旁的太師椅,沒讓其被衝擊捲走。她無暇注意這些竊竊私語,靜靜地閉著雙目,通過器靈綁帶感應著嵇翰的狀況,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
剛剛坐回她身邊的賀雲等人,看到銀月的表情,才吃下一顆定心丸,明白嵇翰在火中並無大礙。一開始大家覺得,那恐怖的青焰會將任何置身其中的人迅速殺死。
會場中的譁然聲、讚許聲沒能響徹多久,很快,包括樂笙在內的所有人都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聖禽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
嵇翰還維持著最開始的姿勢,溫熱的觸感包裹著四肢,逐漸朝著丹田波及而去。
青焰潑灑到身上的第一個瞬間,他的衣物便被焚燒而盡,一同化作齏粉的還有那幾張「特製符籙」。看來樂笙只了解掌控之下元明燈的威能,對聖禽本尊能夠爆發出的能量一無所知。
幾個呼吸間,這副人類皮囊被烤的焦黑,一片片龜裂的皮膚在高溫中融化脫落,露出了下方的妖修真身。
聖火未曾燎著嵇翰的半根狼毫,但灼熱氣焰一波波地衝擊,難以談得上舒適。毫髮無傷的結果,是他在全身經脈中時刻不停運轉妖氣防禦才促成的。
為了以防萬一,他將岑岳峰在體內預先激活,情勢失控可以隨時配合護體靈光構築起屏障。他估計只有車老妖、冰鳳那種等階的妖獸來了,才能安然自若地站在此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再有一個時辰,自己就無力抵抗下去了。神師試煉的慣例不會超過半刻鐘,樂笙到底在想什麼?她沒法讓聖禽就此打住嗎?
嵇翰胡思亂想之際,雙耳敏銳地捕捉到了夾雜在灼燒聲中的一絲不諧之音,那是一股來自火焰深處的嗡鳴,連綿不止。
仔細辨認了一陣後,嵇翰怔住了。
他從中聽出了音節的變動——是聖禽在對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