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了一大堆客套話，將十大部族與其他賓客挨個感謝了一遍過後，嵇翰的致辭來到了最後的關鍵部分。
一般來說，新任神師的意圖如何，今後會採取何種對外對內的方針，是大刀闊斧地擴張，抑或長久閉關、一心追求長生大道，都會在這裡吐露一二。
對於嵇翰來說這個環節更是重要。還未正式就任之前，他的事跡就在部族間傳頌已久，一己之力滅殺突兀人三大仙師，可以說是草原歷史上最強大的法士，言語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今日的儀式雖說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狀況，但從結果來看，反而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從聖火中走出的新任神師，對眾人的號召力恐怕僅次於聖禽本尊了。
倘若嵇翰有意統領族人，只需一句話，樂笙就會毫不猶豫地將草原大權兩手奉上。更誇張一點，若是他提出向外攻伐，半月之內大軍便能集結完畢，足以給人界帶來一場新的浩劫。
「我……」他猶豫了片刻，選擇了出乎意料的一段開場白，「大家也知道，嵇某出身岑岳部，多年來處在邊緣，沒怎麼參與過族中政事。慕蘭族今後的發展，如何在天南、星宮與大晉皇朝之間斡旋，自感捉摸不透其中門道，這些事情，我相信樂神師能做到我們之中的最好。」
驚嘆聲響起一片，很多人沒有想到這個結果，他們都在等待著核心權力的交迭。
「嵇兄——」畢神師困惑至極，直言道，「你不願接過首席之位嗎？」
「身為慕蘭神師，必然戮力同心。誰是名義上的首領又能影響什麼？」嵇翰淡然回答道，「莫非我無法為慕蘭族出力了不成？」
「當然不是。」畢神師喃喃自語道。
各族席位間也有不少高階法士點頭贊同，仔細想來，自「嵇翰」這個名字活躍在慕蘭草原起，扮演的角色一直更像「英雄」，而非「領袖」。雖然後者對岑岳部有不小的意義。
嵇翰又同樂笙傳音簡要交代了幾句，將神師長老會首席一事徹底敲定，才不緊不慢地將注意力放回致辭上。
「嵇某近年來是行跡不定，並且未來大有可能會四處奔波，但諸位不必擔憂，只需知道，我唯一恪守的信條，是慕蘭族的安危。」嵇翰停頓了片刻，以真摯的眼神環視在場的每一名法士。
「今日我以聖禽在上起誓，將守望草原的每一條疆界，看護所有的部族與同僚，直至慕蘭草原迎來萬年安定之盛世，或是繼任者有能力接過這份職責為止。期間遇到何種困境阻撓，縱是刀山火海，也不惜闖上一闖。」
他把聲音加重了些，繼續道：「妄圖動搖慕蘭族利益的人，聖禽自會降下罪責，而我會履行將其消滅的使命。無論是現在潛藏暗處瑟瑟發抖的殘敵，還是今後更為劇烈的風暴，讓它來吧！」
窟耀是第一個做出表率的，同時為其他法士奠定了一個基調。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抱拳喊道：「拜火部願意追隨嵇神師，直到肅清全界之敵！」
激昂的情緒迅速蔓延，天風部、黃沙部緊隨其後，在場的慕蘭諸部紛紛表示，為了共同的利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嵇翰沉默很久沒再說話，面容複雜，不知在想什麼。千萬人盯著他的面孔，等待著他一次次深呼吸，直到這名萬眾矚目的神師再度開口。
「假如終焉的一天來臨，慕蘭族面臨滅頂之災，性命繫於一戰之上，或是已經通向不可扭轉的終局……不管是隕落在邊境線上、還是王旗城中、抑或是此界任何一處衝突前沿，諸位都不會見到嵇某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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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法士的喧囂聲瞬間就壓了下去，誰也想不明白，嵇神師怎麼就談到了這麼悲觀的結局。
他們明明成功統一草原、驅逐外敵，又獲得了一大片海外的領土，怎麼看都是崛起為人界一方強權的開始。
作為唯一聽懂話中含義的人，銀月縴手輕輕捏著鼻樑，想要掩飾住眼角浮現的一絲血紅。從聯絡到上界的那一日開始，嵇翰話中的每一個場景，不止一次地出現在她的臆想、幻覺甚至夢魘里。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
嵇翰意識到，自己最後說了不合時宜的話，但他總有義務向族人們告知將要發生什麼，只是為時早晚的問題。
那個並不確定的日期像是烙在了他的腦海里，無時不刻地縈繞在思緒中。
號召慕蘭全族踏上遠征，前去爭取元剎指縫間的一線生機，很多人會隕落。可若是自己連同人界翹楚的修士們率先兵敗昆吾山，留給生者的不過是一段絕望而痛苦的歲月，再也沒有反轉的餘地。
樂笙重新登台主持大典，需要嵇翰親自出面的部分暫且告一段落，仍有半日的議程等待著各部族商議。
儘管在末尾出現了一點小插曲，嵇翰的致辭還是得到了全場經久不衰的掌聲。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新任神師走下台時，雙眼中迷茫不已，近乎渾渾噩噩的神色。
嵇翰慢慢走向岑岳部席位，看到一眾同門臉上的欣慰讚許之色，方才一股腦冒出的負面情緒被沖淡了些許。還剩最後幾步路程時，銀月驀地從座位上站起，跌跌撞撞地迎了上來。
嵇翰趕忙按住她的雙肩，不料銀月異常固執地一頭扎入了他懷中。
「最後的話讓你生氣了吧。」
「銀月不會逃回靈界的。主人……你也不會隕落掉……」委屈的聲音在嵇翰胸口嗡嗡作響。
「快回去吧，這麼多人看著呢。」
「人家都不在意，你擔心什麼？」銀月抬頭瞪他一眼，唇下四枚獠牙冒了尖，嗔怪道，此女身後拖著一條毛絨絨的銀白色狼尾，帶動獸袍下擺來回晃著，很是顯眼。
嵇翰理解了她的意思，苦笑起來。既然大家都知道嵇神師擁有一隻不凡的靈獸，那麼靈界的玲瓏大人屈尊扮演一下又有誰能看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