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之禮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玉瓶,遲遲沒有交到車老妖手中。
「倒不是小老兒吝嗇,但這還陽散,藥力僅對人族有效,車兄莫非敢亂用麼?」
他這番話讓車老妖也猶豫了,此妖沉默良久,心一橫道:「管不了這麼多了,這小子既然丹田中同時生有元嬰和妖丹,可能會有點作用。」
「他能獨自和元剎斗這麼久,還留了一口氣在,也許命不該絕,吉人自有天相吧。」此妖說到後面,竟有些像自我安慰了。
向之禮苦笑一聲,也只得配合。
兩名化神修士將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藥丸送服到嵇翰口中的同時,一道青色遁光率先飛射而至。
韓立看到萬妖幡布下的巨大結界,臉色一驚,狂怒的咆哮穿過灰霧,外界聽得清清楚楚,伴隨著劇烈的撞擊聲,好像其中有什麼東西想要出來似的,位於結界頂部的萬妖幡竟被震得有些歪斜。
「兩位前輩,這是……」
車老妖回頭一望,神色立即凝重起來,他探出一縷靈力射向萬妖幡,隨之臉色愈加發寒,低聲道:「壞了,萬妖幡關不住這傢伙了。」
韓立聽了,更是心中一沉,下意識地環視了一圈戰場。此地距離幾處陣眼都很遠,沒有位於任何重要節點之上,卻留下了極其焦灼的鬥法痕跡——崩落成拳頭大小的山石,碎裂一地的魔族鎧甲,大量的法寶殘片,當然,還有大片大片的血跡,淡淡的血腥味尚未散去。
百餘丈外則是瀰漫著一股模糊靈氣,隱隱形成了環狀,韓立神識一掃之下,發現這一圈土地中另有玄機,被灰塵埋沒其下的居然是陰羅宗至寶鬼羅幡,還有足足十八件之多,無不支離破碎,靈氣大損。
這裡到底發生了一場怎樣的大戰?
到了這時候,他才發現地上躺著的人竟是嵇翰,只剩下一絲微弱的氣息。但出於眼前的緊迫形勢,韓立不敢再詢問更多細節了。
又是「轟」的一聲巨響,萬妖幡抖動得厲害,隨時有墜落的跡象,灰霧中的朦朧身影步步緊逼,很快就要破開結界出來的樣子。
向之禮似乎都忘了還有一名魔族等待處置,袖袍一揮,玄藍劍就提在了手中,他無可奈何地望了一眼沒有醒轉趨勢的嵇翰,吩咐道:「韓師弟,你快把嵇小友帶到後方去。」
韓立不敢怠慢,先是四下查看了嵇翰的傷勢,而這一看更讓他感到奇怪了。
嵇翰外表的生命體徵幾乎全部消失,四肢冰冷,呼吸也停下了,但有好幾縷較為旺盛的靈力,無頭蒼蠅般地在經脈之間來回穿梭,一部分集中在丹田處,散發著一點寶貴的餘溫。
這種情況,倒不是沒有復甦的可能,不過得有一股外力強行盤活各路經脈才行。韓立不敢妄下定論,但以他的見識,能做到這種奇舉的功法少之又少,兩名化神修士都束手無策,便是最大的證明。
正當他調起靈力,打算將嵇翰抬離地面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幽幽的女子聲音。
「不必了,把他交給我吧。」
不單韓立愣住了片刻,連擺好架勢準備禦敵的向之禮、車老妖都面色複雜地回過頭來。
銀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嵇翰身邊,她微微低著頭,欲言又止數次,怎一個失魂落魄了得。
……
無邊黑暗中,嵇翰睜開了眼,看到的仍是漆黑一片。
他下意識想要去摸後背,然後絕望的發現自己空有意識,沒有形體。
這下不妙了,好像自己真的死了。
嵇翰警惕地轉過視線,他的第一反應是弄清楚當下所處的環境,究竟是被元剎吞噬掉了,還是已經步入輪迴。
這片黑暗仿佛亘古不變,既沒有鎩魂陣中那般鬼氣森森,也不像他想像中魔族用來祭煉生魂的器皿,反而有一股暖意縈繞在自己身旁。
就算應了後一種可能,嵇翰也不太好接受。他相當害怕黑暗中走出祁上師的身影,還有車師兄、阮山、姜楷,以及他一路上滅殺的那些敵人,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是感慨他如此快也化為塵土,還是諷刺他不過如此,終有失足?
嵇翰越想越恐懼,他安慰自己,墮入輪迴之人早就沒有前世的記憶了。可正是這個想法,讓他出了一陣無形的冷汗,思緒都冰冷到了極點。
為什麼他還能記起這些事情,一路走來的經歷,昆吾山下的苦戰,甚至最後時分的反戈一擊,用鑲嵌雷震子的箭矢刺向元剎,還有……銀月,你回到靈界了嗎?
就在此時,一聲悶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頭撞上,整個空間都顫抖不已。
嵇翰慌了神,紛亂的撞擊接踵而至,他無意中仰起視線,忽而呆住了。
他清楚的看到,頭頂的無垠黑暗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散布著幾十個黃色的小點,猶如夜空中的滿天星辰。每當一次撞擊發生,小點便增多幾個,似乎還透了些亮光。
熟悉的氣息自上方緩緩沉降下來,嵇翰五感皆失,卻鬼使神差地認了出來。
是妖氣?
他恍然間明白了什麼,聚精會神地驅動起神念,試圖通過孔洞向外探去。
最先恢復的是嗅覺,血腥味、濃郁的妖氣、鬥法產生的焦糊氣流被吸入鼻腔;接下來傳入神識中的是泥土的觸感,全身經脈中的一股清涼,好像還有人正握著自己的手;再下一步,他聽到了嘈雜的叫喊,法寶破空之響,以及無時不刻的獸類嘶吼;最後,嵇翰的視野驟然升起,不清楚穿越了多少光怪陸離,天旋地轉間,一片真實無比的夜空出現在他眼前。
嵇翰費力呻吟一聲,貪婪地大口呼吸著生的氣息,空中月色一如往常,他又回來了。
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在虛無中仍會憶起的面容,帶著愧疚神色與發紅的雙眸,進入了視線中。
「銀月……」他喃喃道。
不知是銀月的淚珠先滴落下來,還是嵇翰自己濕了眼眶,總之,他的視野很快模糊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