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神師進入閉關後的第二百零二年,慕蘭草原上發生了不少有紀念意義的大事,而各路史料在詳盡描述之餘,還同時記載了一起不尋常的事件。
初春時節,岑岳部駐地出現奇怪天象,陰霾集聚,黑雲壓城,額斡河的潮汐也有反常之勢,水位之高一度可比海中巨浪,凡人部眾在法士指揮下撤出了十多里避險。
天象維持了數月,終於在某一日發生了變化。
破曉之前,一場草原少見的瓢潑大雨忽然降下,又在幾個時辰後毫無徵兆地停止。
在此期間,空中雷鳴不止,還有不少人聽到了猛獸咆哮之聲,卻未見分毫電光。
接近巳時,雲層再起突變,一道十多丈粗的金色天雷直劈而下,摧枯拉朽般破開了山頂設立的陣法禁制,不偏不倚地擊中族長的大帳,將其毀去。
即使是結丹期存在,也被這天雷的浩大勢頭震翻在地,無不頭暈目眩,一時難以起身。
直到過了一刻鐘的功夫,雨勢戛然而止,眾人才從震怖中恢復過來,四處奔走相援,好在沒有出現傷亡。
面對這不祥之兆,法士們無人膽敢上到山頂查看,因為時任族長的阮神師、另一位負責維護禁制的妖修神師,還有岑岳部諸位長老,今日全不在族中。
他們正在萬里之外的王旗,參加慕蘭神師、長老會首席、祀禽教大祭司樂笙的千年壽誕。
慶典極為盛大,遠超百年一度的會盟,慕蘭各部之中的高階存在基本都應邀前往。
據稱,當日還有岑岳部法士在雨後的山腳之下,見到了一位早已成為傳說的人物。
不過這一點,就鮮有史官記錄下來了。
……
「他們都不在這裡?」
嵇翰得知這一事實時,也是哭笑不得。
兩百年的苦修中,他已經沒了時間的概念,結果陰差陽錯之間在這麼一日出了關,雖然不奢望有什麼歡迎儀式,卻連自己的兩名徒弟都不在身邊,不免有一丁點失落。
「是……是的,前輩。阮神師在幾天前帶長老們出發,今日應該是大典舉辦的日期。」站在對面的是一名結丹後期大漢,他兩手抱拳,極其恭敬地俯身作答。
「今天麼……時間倒也不晚。」嵇翰抬頭看了看黑雲褪去後顯露出來的日光,自言自語道。
他準備起身飛遁,注意到大漢惶恐中夾雜著激動的目光,遂順口一問:「你認識我?」
「年少時期,見過您的畫像。」大漢如實答道。
聽到這話,嵇翰來了興致,上前一步道:「哦?現在變了麼?」
「沒變,您還是原來的樣子。」
嵇翰會意地一笑,沒有再與此人說什麼,遁光一起,轉瞬之間便疾馳而走。
……
阮棠端坐在席位前排的最中央,這是曾經屬於嵇翰的位置,雪玲自行挪動了座椅,緊緊靠在她的身側。
說來也巧,儘管岑岳部在時光飛逝中物是人非,參與集會時的頭兩把交椅,居然還是一人一妖的配置。
她在進階元嬰後期之後,收到過數封神師長老會的信件,邀請她進駐王旗,成為慕蘭族決策層的一員。
出於嵇翰當年留下的照看部族的指示,阮棠斷然謝絕了這一提議,後來王旗那邊也不再詢問,似乎岑岳部法士不參與草原政務成了某種慣例。
至於今天則是情況特殊,這種重要的慶典他們於情於理都要出席的。
畢竟算起來,樂笙是慕蘭草原這個時代僅次於嵇翰的傳奇人物了,由於後者時不時神隱在公眾視野中,大家最熟悉的一般都是她。
「師姑,樂神師已經一千歲了?」雪玲沒有打擾阮棠,反而轉過半邊身子與慕容羽搭話。
「嗯,再過一百多年,我也到這個年齡了呢。」
「那,賀師伯呢?」
「他啊,比我大幾十歲,倒也沒老太多。」慕容羽斜睨了一眼賀雲,他正聚精會神地聆聽樂笙的致辭。
雪玲「喔」了一聲,面色仍有些不解,改換了傳音,支支吾吾地問道:「可是我聽說,人族元嬰修士的壽元只有一千年,但凡到了這時候……」
「這個期限並不是絕對的,況且一些丹藥、靈植都有延長壽元之能,你看樂神師現在不也很精神嗎?」慕容羽笑著撫了撫雪玲的後背,好奇她怎麼就想到了這些事情。
雪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插曲就此告一段落,大家的注意力都回到了台上。
同一時刻,一道奇快無比的遁光從西邊天際疾射而來,避開了所有外圍警戒的神識,幾乎沒有被任何人覺察到,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王旗山頂的廣場邊上。
王旗舉行慶典時,由神師布置的三層禁制會將整座城市完全籠罩,不速之客沒有途徑進入,再加上慕蘭族如今沒有外敵,法士們的戒備放鬆了許多。
阮棠自然不會全程用神識監控著岑岳部眾人,直至她聽到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有人起身離席,才面帶些許慍色地轉頭看去。
典禮還未結束,自己也沒傳令,是誰敢擅自離開?
「啊……」
阮棠恍然間覺得自己看錯了,連眨幾次眼後,想要驚叫,卻沒發出聲音。
她側後方坐著一人,神色輕鬆地翹著二郎腿,正是嵇翰。一名被他「請」走的法士剛剛去到後排落座。
阮棠神識一掃,險些被化神初期的修為嚇暈,她滿臉茫然,道:「師父,你進階了……?」
這動靜很快吸引了雪玲、賀雲與慕容羽的注意,每人都復刻了一遍阮棠方才的反應,先是不明所以地回頭,然後大驚失色。
「嘿嘿,看來到得挺及時,先安靜點吧,我可不想喧賓奪主。」嵇翰微笑道。
也許岑岳部席位中的小規模騷動沒有引起其他賓客的注意,但遠在高台上的樂笙卻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切,她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目,一瞬間口中的致辭都有點磕絆了。
視線當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定然是如假包換的嵇翰,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靈壓,赫然是化神期存在。
他食指貼在嘴唇邊,即使隔了近百丈,仿佛都能聽到那聲「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