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忍著鑽心的痛楚,嵇翰開始逐一施展嘯月妖功第十二層中的法決。
他兩手不停變換著手勢,卻無暇輔以口訣,害怕自己方一開口,就會立刻慘叫出聲。
隨著他的動作,一層淡淡的銀霧從虛無中浮出,環繞在身邊,轉眼間瀰漫到整座帳中。
霧氣狂躁不已的攪動,像是受到某種力道驅趕,一刻不停地流轉著。其中時不時還會凝聚出數隻丈許長的狼形虛影,三五成群地嬉鬧一陣,接著接連向嵇翰身上撲去,被撞得散了後再度化回薄霧。
少量的乳白色光點斷斷續續地從地面下湧出,匯入了霧氣之中。嵇翰面色一松,被他掐訣施法吸引來的天地元氣終於開始出現了,待到其與銀色薄霧融合地更為徹底,再被嘯月妖功具象化為狼妖虛影、匯入體內,成功的把握會逐步上升。
然而,體內翻江倒海的感覺仍然存在,他光是維持打坐的姿勢都有些勉強。
這該怎麼熬過去啊……
起初嵇翰還會念起一些往事,用於分散注意力,讓他忽視掉丹田中的疼痛,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腦中逐漸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不再想了,唯有手中的法決未曾停下。
要將煉化過後巨量妖氣,混雜著精純靈力一起注入妖丹之中,是一個相當之久的過程。
好消息是,雖然肉體上表現出強烈不適,嵇翰能感到自己的妖丹正在一點點地汲取養分,終歸開始走上正軌。
如果能完美吸收掉這顆化神級妖丹中的精華,以水到渠成之勢突破第十三層不是難事。
融於妖丹中的靈泉經嘯月妖功反覆凝練,蘊含的靈力非同小可,又為其加上了一層保險。
到了這個時候,一分一秒都如同幾十日般漫長,對時間的感知也隨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堅持過的每一時刻,外界渡過了多少日夜。
或許很長,也有可能很短吧。
嵇翰的世界定格了。他好像坐在一片萬里無人的開闊地當中,四周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銀霧,還有時而破霧而出的影子。
丹田中的感覺,也從劇烈疼痛,逐漸轉為灼熱,帶上了一些瘙癢。
光陰逃脫了察覺,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飛速流逝。
然後,在某個不算特別的時刻,一切都悄然停了下來。
嵇翰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己好端端地盤坐在大帳內,映入眼帘的是與閉關前無異的陳設,一張木桌,一盞石爐,幾件衣袍掛在幕牆上,一旁是熟悉的掛毯。
他攤手一瞧,經歷了不知多久的苦熬之後,充沛的力量回到了四肢中,妖丹穩坐于丹田內,法力輕輕一推便牽動經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活躍,當然,也更強了。
嵇翰不由大喜,突破時屏死的氣息放開之際,一股淡淡的幽香飄入了他的鼻腔。
他表情忽然凝滯,之前的無數念頭都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怔怔轉頭望去,發現一個身披獸袍的窈窕身影跪坐在自己身邊。
面容美得令人心醉,眼瞳閃亮若含星河,清溪流水般的銀絲披在兩肩,女子玉手輕托面頰,正笑吟吟地打量著他。
「銀月……」嵇翰的聲音哽咽了,「你,你沒走?」
「這不是不放心主人,又回來看看嘛。」她噗嗤一聲笑道,「誰知道你不需要幫助就進階化神啦。」
「哪裡,多虧了你留下的嘯月妖功才有機會的。你也是夠大膽,把這等秘術交給我一個下界之人……」
「嘻嘻,這有什麼,銀月是來接你去靈界的。」銀月俏皮地一吐舌頭,似乎對私傳功法之事毫不在意,繼續道,「人家軟磨硬泡了祖父好久,他終於答應了咱們的婚事,還願意收主人為徒呢!」
嵇翰第一反應是跟著她一同笑起來,是啊,這樣一看,靈界也沒有那麼可怕。
他注視著銀月的笑顏,心中流出一陣暖意,這次真的準備主動親吻她了。
然而就是這個簡單的想法,讓嵇翰發現了一處難以覺察的細節。
往常銀月化為人形時,只有四顆虎牙是尖尖的,可從這個角度看去,她朱唇掩映之下,竟有滿口鋒利如刃的獠牙!
不對,不對……
嵇翰再定睛一看,此女的瞳孔深處,似乎透著一點血色。
心魔!
他驚出一身冷汗,發狠地怒吼一聲,兩隻狼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出,死死掐住銀月的頸部。
只聽咔嚓一聲,骨骼碎裂,銀月沒了氣息,眼中的不解與驚恐像是在質問他為何要這麼做。
即便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銀月,她臨死前的眼神還是讓嵇翰留有餘悸,心中隱隱作痛。好在他撒手之後,屍身化為一陣黑氣,呼的一聲被吹散了。
「嘿嘿,好!這妖女早該死了。」
嵇翰脊背再度一寒,驀地轉身,大帳角落站著一名瘦削老者,讚許地微笑著。
是祁上師。
「好徒兒啊,你原本是岑岳部的希望,也是慕蘭草原的希望——」祁上師臉色沉了下來,「怎麼會被一隻狼迷了心竅?」
嵇翰頓時喪失了痛下殺手的勇氣,他向後退去,面容陰晴不定。
「你看看自己,現在成了什麼樣子?」祁上師表情越發嚴厲,狠狠吐出兩字,「妖孽!」
「師父!」嵇翰被這二字一激,當下化為人形,將玄武鋒斬劍握在手中,大聲喝道。
「這麼多年,我從未對慕蘭族不利,也沒有被獸性影響做過任何嗜殺之事。那些要殺我的人,不管我是人是妖都會動手;我發誓過要保護的人,就算我化作厲鬼,照樣會死守到底。」
「一派胡言!」祁上師聞言,鬍鬚氣得發抖,想要衝上來抓他。
嵇翰靜下心神,做出了決定一般,低聲念道:「師父,你安心去吧。」
黑色長刀飛射而出,眨眼間從老者胸前穿心而過,一團黑氣隨之炸開,帳中重歸寂靜。
嵇翰喘著粗氣癱坐下來,發覺手心濕漉漉的,這是到底是汗,還是血?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錯了,這其實是雨。
仿佛從一場幽遠的深夢中醒來,嵇翰在懵懂中,看到滿地焦黑的碎布與木條,他獨自坐於天地蒼茫之間,狂風驟雨肆虐而下。
身邊的場景如夢似幻,有一點卻是真實的。
他是一名化神修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