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沒有記載嵇翰是什麼時候離開慕蘭草原的。
他的最後一次出現,是五十年前岑岳部慕容長老坐化的時候。有法士發現傳說中的狼王坐在墓園內獨自悼念,隨後目擊者被阮神師驅趕而走。
嵇翰到達化神初期巔峰之境時,距離突破化神已過去了一百六十二年。
他在臨行前,交給兩名弟子一大批功法典籍,大多是他在空冥淵和昆吾山中得到的,包括一卷嘯月妖功的副本,想想銀月不會介意她親自命名的後輩修煉此功。
有關空間節點的資料,他猶豫許久還是留了下來,囑咐她們絕對不能聲張。
不過放眼自己走後的人界,易洗天不必擔心,白老鬼壽元將盡,冰鳳壓根不知草原存在,韓立更是行蹤成謎、神鬼難尋,沒什麼人能威脅到她們兩個了。
最後,嵇翰站在遼州邊界,吩咐雪玲與阮棠先行返回。
目送兩人身影消失在草原深處後,他留戀無比地遙望一眼,將眼中之景全部記在心間,踏上了新的旅程。
……
三年後,萬妖谷。
「易洗天傳信,北夜小極宮門戶大開,隨時準備迎接『客人』。」
車老妖解封了真身,黑袍青年的樣子與嵇翰站在一起略顯瘦弱,氣勢卻遠非以前的化身童子可比。
他慢悠悠地笑道:「正好,聽聞鳳道友這些年跑到了五龍海去,除非人族節外生枝,不然沒有不安定的因素。」
他專程來到祭壇處取下萬妖幡,草草任命屍熊為新任谷主後,立刻動身,跟隨嵇翰向北方遁去。
看得出來,車老妖對呆了無數年的萬妖谷沒有多少留戀,與嵇翰相反,靈界才是那片他熟悉而又渴望已久的土地。
大晉霜郡邊境,易洗天遵照諾言,獨自等候在此地。
十多年前碧月禪師進階化神期,人妖兩族的實力天平漸漸恢復平衡,他卻瞞著同道,仍願意與妖族做這筆交易。
此人花了不菲的代價,收買了小極宮宮主以及執法長老等高階存在,他們會定時驅散宮中弟子,讓幾人長驅直入到三座虛靈殿之前。
至於空間節點位於哪一座中,銀月留給了嵇翰足夠的描述,他到了現場就能分辨出來。
易洗天絲毫不心疼送出去的一眾天材地寶,畢竟他不僅賣給嵇翰一個人情,也是為自己備下了一條穩定的後路。
小極宮宮主最先聽到「借道」的要求後驚訝不已,倒也起過拒絕的心思。
可轉念一想,化神修士願意與自己平等交易已是幸事,要是不從,惹惱了易洗天算輕的,另外兩名化神妖修可沒那麼好說話。
更別提前任宮主坐化前,將小極宮危難時刻的底牌——那黃泉鬼母徹底封印掉了。
而且就算有這鬼修坐鎮,面對傳言中在南疆親手殺死魔族聖祖的兩名妖修,也怕是帶不來絲毫底氣。
宮主只好收下報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到此事。據說虛靈殿中有傳送陣存在,他們大概真的是「借道」吧。
……
嵇翰穿過依山而建的宮殿群落,抵達了一面百丈高的冰壁之前。
易洗天投出一面玉牌,冰壁一陣無聲的輕顫,竟緩緩從中間分裂開來,露出一條兩丈來寬的通道。
他們全程沒有見到任何人族修士,好像北地第一宗的小極宮成了一座空城。
幾人隨後進入了一片四壁環繞的封閉山谷,其中綠意盎然,鳥語花香,與外界寒風凜冽、暴雪肆虐的環境完全不同,當然,還是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三座外觀與虛天殿極為相似的白玉宮殿坐落於山谷正中,儘管嵇翰第一次見到此景,仍隨著記憶過百遍的特徵,站定在偏右的大殿前。
「就是這座?」易洗天出言確認,車老妖則若有所思地站著,沒有出聲。
「嗯。」
出乎嵇翰意料的時,易洗天沒有再取出小極宮令牌開門,而是傳音幾句後,帶著他們離開此地,花了一盞茶的功夫,輾轉入了一條地下密道當中。
地道的盡頭是一間碩大石門,據稱這裡才是虛靈殿的真正入口。
嵇翰和車老妖對視一眼,無不訝然,要是只有他們兩個,不管是潛入還是攻上門來,大概都不知道這一秘密。
石門前站著數名元嬰期修士,為首之人擁有後期修為,各自手持一枚玉佩。他們對易洗天鞠了一躬後,全然無視了另外二人,口中念起了咒語。
玉佩開始光芒大放,化為一顆顆或大或小的光球,這些光球在咒語的催動下,自行往高空同一處射去,隨即凝聚一起開始拉長變形,竟幻化出一名五色的女子光影。
嵇翰神色一動,想必這就是那位冰魄仙子。
與聖禽現世的投影不同,女子光影並未說話,只是慢慢走入石門之中,消失不見。光華散去之際,石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那元嬰後期修士對易洗天說了些什麼,一得到後者點頭首肯,馬上帶著同僚遁走,似乎一刻都不敢在此地多待。
無關人等走後,大家才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虛靈殿上。
門後的場景說不上瑰麗絢爛,也不算平淡無奇,也許是嵇翰見過一次類似場面的緣故,車老妖與易洗天的反應比他更大。
三人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灰濛濛空間,肉眼與神識都尋不到這片虛無中的任何實體存在,空間波動卻從極遠之處有條不紊地傳來。
確實比五龍海那躁動的灰色光團穩定了許多。
「空間節點……」
易洗天愣了神,注視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他講話之際,身旁的兩人已經在妖氣爆發中現出原形,檢查著各寶物神通,為遠行做最後準備。
「你何時來?」嵇翰驀地發問。
易洗天開玩笑似的眨眨眼,道:「嘿嘿,先在人界作威作福一陣再說吧。」
此言一出,不僅是嵇翰,車老妖也咯咯笑了起來。
是啊,在偷渡靈界的渺茫希望與死於空間風暴的風險前,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如此堅定的選擇。
除非壽元將近,或者有約要赴。
「小子,走吧。」
車老妖略一昂首,嵇翰心領神會,一狼一豺縱身而起,越入石門後的世界。
……
慕蘭草原。
最近一屆部族會盟中,祀禽教的新任大祭祀提出,按照樂神師的遺願,要重建王旗山頂廣場之上慕蘭聖禽的雕像。
各部族高層紛紛表示不解,他們還於舊都已有六百多年光景,樂神師在位期間一直任由這片地界空著,怎麼會留下這麼一個願望呢?
直到竣工揭幕的大會上,一個震驚草原的秘密被一同披露出來。
新的建築高約百丈,若說是聖禽雕像倒也沒錯——聖禽不再立於地面,而是雙翼大展,一副意欲騰飛之狀,兩爪扣緊在一名法士模樣男子的右肩上。
此人身著草原皮袍,腰間別了三枚箭矢,背後則背著一桿長弓,身旁伴有一隻半人高的巨狼,雕像左手做出撫摸狼首之狀,顯得格外親密。
無論出身多晚的法士,都能瞬間認出這尊雕像的身份。
大家當即湧向岑岳部席位,試圖了解嵇翰的去向。阮神師去了殿內準備致辭,獨留在此的雪玲只表示那狼「並不是她」,然後意味深長地指了指雕像的另一部分。
雕像的右臂向前伸出,手中提著一盞造型別致的古燈,暗黃色的幽火燃於其間。
嵇翰臨走之前,最後還是效仿人族修士,留下了元神燈。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最終會與聖禽齊名,成為慕蘭草原守護神般的存在。
此燈燃著一日,慕蘭族便一日傲居人界,無人敢犯;若燃著萬年,則會開創草原歷史上絕無僅有的萬年昌盛之世。
這盞燈一直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