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於三年後返回了岑岳部,與離去時新晉化神的滿腔躊躇不同,他如今只剩一個明確的目標。
早日到達化神初期巔峰。
慕蘭草原向來是比較貧瘠的,到了化神期,能輕易提升修為的靈丹妙藥幾乎不存在了。
嵇翰沒有足夠資源維持日復一日的修煉,過了十多年乾脆不再閉關,時而遊走於草原之中,或者人界更遠的地方,求訪機緣。
他走遍十大部族,搜羅了五六本慕蘭族中首屈一指的功法典籍,在五行靈術中的地位與掣坤訣難分高下。
以自己目前補上金、木靈根的狀態,多研習些神通也好,興許在危急之時會成為救命的稻草。
同年,樂笙在王旗坐化。
他看著供奉台上那盞再也亮不起來的元明燈,不知該說什麼好。
曾經的風雲人物就此落幕,嵇翰終於意識到,新的世代開始登上舞台。他不過是前浪之中較為特殊的個例,一個壽元格外長的老傢伙罷了。
回到部族,潛修的時光飛速逝去。修為進步不算迅速,好在沒有止步不前,在日積月累中一點點增長著。
嵇翰沒有將自己完全關在大帳里,每隔幾日便與師兄師姐小聚片刻,到族內四處閒逛一陣,也時常點撥一番阮棠和雪玲的修煉進度。
闖入空間節點,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未來變得難以捉摸,能否去到靈界、再有機會見到銀月更是未知之數,嵇翰近乎貪婪的、想抓住現在所擁有的每一分記憶。
五十年後,師兄賀雲在自己的帳幕中壽終正寢。嵇翰親手將他葬在了祁上師的衣冠冢之側,與岑岳部的歷代族長地位相同。
他不在的這些年,岑岳部全靠兩名結丹法士苦苦支撐,才有了後來的轉機,師兄師姐數百年相互依靠,情誼更是非同一般。
嵇翰原以為慕容羽會哭到眼眶發腫,師姐卻表現得無比淡然,正常掌管獸圈、與雪玲阮棠閒聊、或是來找他敘舊,像是把所有事情都看開了。
又過了四十年,她也仙逝而去。
嵇翰拋開所有祖訓規矩,不管慕容羽是否擔任過族長一職,堅持將師姐與師兄合葬一處。
這個位置本是給他預留的,可惜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回到此地了。就算在不久後身死,也沒人能從空間風暴中撈回他的殘軀。
說來諷刺,岑岳部歷史上影響力最大的族長,註定會隕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嵇翰在兩人牌位前坐了半月,期間不知多少次沒有抑制住悲傷,默默流下眼淚。
曾經那個排位最末的小師弟,即使成了慕蘭草原萬眾仰望的存在,也無可避免地懷念起當初的時光,露出未曾示於他人的柔弱一面。
以往熟知的部族,歲月留下的那些痕跡,終於都離他而去了。他早就預料到了這麼一日,然而一直沒有接受的勇氣。
哪怕嵇翰身為化神妖修,呼風喚雨翻山倒海無所不能,動動手指便能滅殺敵人,卻無法讓元嬰初期的師兄師姐多留一些時日。
壽元之差距無可改變,這是修仙者都明白的道理,他卻久久無法釋懷。
若是他再活成千上萬年,馳騁於更廣闊的土地,結識更多的人,成長於岑岳部的經歷相較之下,仿佛彈指一揮間。
一個個舊識相繼離去,自己會不會隨著歲月流逝生出一副鐵石心腸,慢慢淡忘這些曾經在心中舉足輕重的人們?
嵇翰不知道,也不敢繼續想像下去。他腦中時不時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她的壽元遠在自己之上,應該不止一次擔憂過這種場景吧?
自己如果偷渡失敗,或者壽元耗盡折於人界,在銀月眼中,與早逝的師兄師姐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可憐她來到世上數萬載,輾轉兩界受盡磨難,唯一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卻是從虛天殿起始,到昆吾山而終的短短几百年。
嵇翰不忍心讓銀月餘生活在追憶之中,正如他不願同門離去一樣,他緩緩地站起身來,是時候向前看了。
即使拋開主觀意願,他也有十分充足的理由,必須繼續走下去。
不僅為求得長生大道,摒棄世間苦難,也為了那個早與自己糾纏不清的人。
阮棠和雪玲一直守候在數十丈遠的位置,直到嵇翰起身,才跟從他返回大帳。
……
帳中的三人沉默地坐著,嵇翰低頭不語,阮棠和雪玲想要上前安慰,卻又害怕打擾了他的思緒。
直到半個時辰後,嵇翰才開口喚了一聲。
「雪玲。」
「師父,我在。」
嵇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這麼多年過去,她從靈智初開時的稚嫩變得成熟了許多。神通本就不俗的前提下,為人處世也可以獨當一面了。
「你願意留下嗎?」嵇翰輕聲問道。
雪玲面容上浮現七分不解,三分恐懼,下意識抓住了師姐阮棠的袖子,喃喃道:「師父,您要去哪裡……」
「我距離化神初期巔峰已經不遠,達到此境之時,我便會動身嘗試偷渡靈界。」
「你體內有一分銀月狼族血統,假如你有意願回到真正的故鄉,我會重新將你收做靈獸,去闖那空間節點。但有一句話要事先說清楚,此行九死一生,即使到達靈界,我也隨時有遭遇殺身之禍的風險。」
「如果你選擇留在人界的話,能夠安穩地生活下去。化形後期妖修的壽元極長,如果我成功活下來了,一旦擁有足夠的實力,就會回人界找你的。」
「師父……」
雪玲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用手指輕輕抹去後,忽而淺淺地微笑起來。
從這個角度看,她倒是挺像銀月的。
「我想陪著師姐,替您照顧好她,還有岑岳部的大家,還有……」
嵇翰釋然地笑了,他略一招手,雪玲便化為小狼乖巧地鑽入懷中,任他撫摸一身雪白毫毛。
「好孩子,你可真懂事……」嵇翰口中說著,眼神卻看向了阮棠。
此女面色溫柔如水,不知是感動於雪玲的決定,還是被眼前的溫馨觸動了。
嵇翰心中泛起一陣悵然,很快便恢復如常。她還年輕,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