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翰像是激流中的一片樹葉，被空間之力席捲著前進，完全控制不了自身去向。周邊的景物光怪陸離，如夢似幻，然而這只是表象，目光所及之處無不暗藏殺機。
遠方傳來了滾滾雷聲，這等異動讓嵇翰暗自發怵，他們大概要走霉運了。
他出言警告身前的車狩，神識卻被空間亂流劇烈干擾，傳音壓根沒有送到後者耳邊。
嵇翰繃緊了神經，眼睜睜看著兩人射入漆黑一片、電光肆虐的雲團。
壞了，壞了，壞了！
百十道空間裂縫憑空浮現於前，裂口湧出的滾滾寒氣嵇翰記憶猶新。昆吾山中，他險些被此物奪去性命，眼前的裂縫更多更密，甚至還在空中飄蕩不定。
嵇翰在驚恐中閉上雙眼，將自己的生路託付給了命運。
一道轟雷乍響，餘音漸熄後，他聽到前方的車狩發出一聲慘叫。一大團滾燙的鮮血潑灑到了他臉上，細小的拍打之感接踵而來，將他內心降至灰暗的極點——那是無數斷肢殘片。
嵇翰絕望至極，勉強將眼睛擠開一條縫隙，正值金色電弧迎頭劈下。
剎那間，他的所有護身手段全部毀去，護體靈光盡碎，就連慌忙之際取出的蒼隕弓也一分為二，即使貴為通天靈寶，也扛不住節點中空間風暴的侵襲。
嵇翰回過神來，聞到滿身的焦糊氣味，化神級妖軀為他抗了最後一下，然而也僅限於這一下了。
一道百餘丈長、散發淡紫色亮光的裂口橫貫於不遠處，這是嵇翰迄今為止見過最大的空間裂縫，而他正不受控制地朝上面撞去。
與之接觸，恐怕被攔腰斬斷都是輕的了，大概率會直接化為血沫。
生命的最後時刻，嵇翰被恐懼完全籠罩。他念起很多未盡的事情，一想到即將與一切失之交臂，濃濃不甘湧上心頭，撕心裂肺地狂吼起來。
「啊——」
「啊呀！」
銀月一聲驚呼猛地坐起，連續深呼吸幾次後，如釋重負地擦了擦額前冷汗。
果不其然，自己又一次在閉目修煉時昏睡過去，還做了不好的夢。
廂房中的陳設未曾變化，只有窗邊幕簾不知何時被放了下來，清冷月光從竹片縫隙折射而入，外界儼然已經入夜。
興許是祖父來過，將昏睡在地毯上的自己扶上了臥榻，他老人家大概又要擔心了。
銀月四下環顧一周，悄悄從枕下取出某物攥在手中，那是半截閃閃發亮的狼首玉如意。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玉如意，把這件一文不值的損毀古寶貼在胸前，用細不可聞的聲音緩緩沉吟，像是自言自語，又仿佛在與什麼人交談。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你到底在哪裡呢……」
……
嵇翰從虛無中憑空出現，猛地撞向地面，摔了個七葷八素。
接觸到有形之物固然值得慶幸，但他未曾想到自己會落在一片寸草不生的乾裂土壤上，護體靈光沒來得及展開，落得灰頭土臉的模樣。
五感恢復的第一時刻，他覺察到周身溫度冰寒刺骨，索性放棄化為人形，靠著一身狼毫保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嵇翰不清楚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但他應該成功穿過節點，到達了一處穩定存在的空間。
這場旅途可謂有驚無險，他與車狩並未葬身其中，卻見識了足以殺死他們千百次的東西。
中程的空間風暴極其猛烈，幸好他們的路線距離風暴中心有一定距離，不需要硬著頭皮穿行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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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嵇翰在操使至陽尺抵禦驚雷餘波的時候，此寶被強大的反噬當場震碎，差點就躲閃不及掛彩了。車狩祭出萬妖幡掩護，強行多撐了一陣子，直到二人徹底遠離了空間風暴。
可惜的是，化險為夷之後萬妖幡靈性大減，祭煉其中的妖魂損失了一多半。車狩倒是樂觀，他說靈界仿製靈寶遍地可尋，沒必要為一兩件寶物的損毀而計較。
剩下的路途相對平穩了許多，空間亂流沒有捲來太多危險之物，靠著肉身強度就能硬撐下來。偶爾出現些創傷潰口，都是能及時修復的水準，不至於危及性命。
這已經是最穩定的偷渡路線了，嵇翰不敢想像其他節點中會有什麼危險。遙想人族化神修士，最終只僥倖存活一人，估計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
思緒回到現實，嵇翰開始下意識尋找車狩的身影。被節點內種種紛亂干擾的神識尚處麻痹之中，他只能看出周身是一片丘陵環繞的崎嶇之地，數十座岩土山聳立在身前。
莫非此人先一步逃出節點，或者被傳送到了萬里之外的地方？
循著若有若無的氣息，嵇翰在土丘最高點見到了車狩的背影。
這名化神妖修一反常態，全然沒了人界時運籌帷幄的沉穩，以及舉手投足間的狠辣。他雙膝跪地，兩臂大展迎向夜空，歇斯底里地狂笑著。
嵇翰快步上前，先是詢問一句，又試探性拍了拍車狩的右肩，一系列動作都沒能喚起此人的注意。
他順著車狩的目光向上眺望，隨即在震驚中全身凝滯。
漆黑的夜空之中，赫然掛著七輪明月。
這些天體似乎有魔力一般，死死抓著嵇翰的眼球，一如在昆吾山下仰望月色時的光景。七縷月光交疊重合之下，他的視野中溢滿了銀色華彩，遠比人界瑰麗絢爛。
「這，這是……」愣了半晌之後，嵇翰才含糊不清地念出幾個字。
「小子。」車狩終於開口了，他心情略有平復，卻仍處在十分激動的狀態中。
「據我所知，只有一個界面擁有七顆月亮……」
嵇翰心跳瞬間加速，沒等車狩說出答案，就茫然問道：「靈界……？」
得到肯定的同時，嵇翰腦中一片空白，只覺腿腳發軟，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本能驅使之下，他竟與車狩一樣，全身顫抖著伸展雙臂，望向輝光四射的七輪明月，在狂喜中仰天長嘯起來。
若是嵇翰仍在慕蘭草原，被法士看到這場面，大概要編出一段「蒼狼嘯月」的傳說。
好在靈界之大，無人能聽到他的呼號。一切過往、憂慮、執念與期許，在此刻被統統拋下。
嵇翰平復心情，注視著空中明月，一如在人界悠長歲月中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沉沉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