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分，三個太陽普射出的耀眼光芒壓過了四輪漸隱的暗月。兩道遁光自東西兩向飛射而來，再度交匯於這座平平無奇的土丘上。
「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
車狩簡短地說明了情況，另一邊的嵇翰則沒有什麼好匯報的。
昨夜，他們兩人約定各選擇一個方向前去探查周邊情況，最後回到此地碰頭。
嵇翰在荒原之中飛遁了數個時辰，除了一望無際的戈壁外未曾見到任何生靈。人類、妖獸、聚居地統統沒有，直到天色漸明，他才匆匆返回。
「車兄請說吧，我沒找到什麼線索。」他苦笑著答道。
「好消息是，我們所處的位置與銀月狼族之地隔了十萬八千里。」車狩意味深長地說道，「無論是曾經通緝我的欽差，還是可能對你不利的狼王爪牙，都沒辦法把手伸到這邊來。」
嵇翰聽了微微點頭，車狩早就看出了他與銀月之間非同一般的關係，好在這名昔日的忠誠護衛並未因此產生任何敵意，而是將他當作共患難的同袍戰友。
他神色一斂，問道：「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你我大概落在了玄武境之內。由此西去一千七百里，我見到一座人族村鎮，裡面滿是煉體士，情況相當不妙。」車狩嘆了口氣道。
「人族？等等……」
嵇翰愣了一下，他記得三境七地的說法，玄武境大概是人族三大領地中的一塊。可是，他對靈界的印象中，人妖兩族乃是堅實盟友，為何車狩會講出「情況不妙」這種話？
他剛提出疑慮，車狩便輕蔑地笑了一聲。
「盟約、條款、合作關係，都是上面的大人物才關心的事情。玄武霸皇也許會與天狐王煮酒共飲，但玄武境中的人族修士看到你我，只會念起丹田中那顆妖丹。」車狩繼續道，「反過來，不少妖修引來獸潮席捲人類城鎮，也不過是為了劫掠寶物，或者一飽口食之欲。」
嵇翰一聽便明白了當下的艱難處境，玄武境中人類修士的數目不知是大晉皇朝的多少萬倍，如此多敵意環繞之下，他們潛逃出去有不小的難度。
「那麼，依車兄所見，我等該往哪個方向走呢？」
「一直向北，繞過九仙山，到達天狐之地就安全了。」車狩頓了頓，「煉體士肉身強悍，對付起來挺棘手，但如果我等要逃，他們以凡人的手段是追不上的。」
嵇翰聽得雲裡霧裡，靈界有太多他不懂的事情了。單單妖修會忌憚凡人練出的肉身這一點，就足以掀翻他以往的認知，至於那九仙山是什麼地方他猜測不出，但此山絕對遠勝於人界曾經的修煉聖地昆吾山。
「等你以後去了天淵城，團結在抗擊蠻荒異族的陣線上，才能暫時拋下人妖兩族間的矛盾。以你的神通，在青冥衛中肯定可以大展拳腳，駐守三百年後——」
車狩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收回了剛才的建議：「好像也不必如此，玲瓏大人應該會給你準備滅塵丹的。」
聽到玲瓏的名字，嵇翰才猛地想起，自己忘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銀月曾交給他兩卷玉簡，特意叮囑其中一捲成功到達靈界後才能閱讀。裡面很有可能寫著她對靈界的看法、行動建議，甚至給出一整套合適的方案。
「車兄稍等片刻，啟程之前，我還有一事要做。」
車狩見他取出玉簡，竟會意地一點頭，背起雙手向遠處踱步而去。嵇翰趁此機會，指尖略有顫抖地解開白色禁制，將神識沉浸在玉簡之中。
……
寫給嵇翰：
抱歉，在書信中銀月只能如此稱呼你了。我無時不刻都在祈禱，希望你能活著通過空間節點、打開這卷玉簡。
靈界形勢相當複雜，我大概會去到祖父那邊修煉，恐怕短時間內無法相見。千萬不要冒險前去銀月狼族之地，天奎仍是狼王一日，等待在那裡的只會有無盡的風險。
下界修士飛升成功後，由於沾染異界氣息招致的雙色雷劫很快就會降臨，快則月許，久則數年。這種雷劫威力極大，飛升修士很難招架得住，一般需要大能之士出手擋下第一次雷劫。
想要根除此患，必須前往天淵城戍衛換取滅塵丹服用，三百年左右才能洗去異界氣息。
在天淵城登記後，我可以通過銀光姐姐的渠道查驗身份，從而得知你來到靈界的消息。但是，萬萬不可為了通報這則消息而趕來天淵城，事實上，我希望你暫時打消入城的念頭。
天淵城並非安定之所，化神初期的青冥衛出城執行任務，陣亡概率極高。在城內我尚能照應一二，一旦進入蠻荒，面對皆為敵對異族，怕是無力保護你了。
好在你的肉身經過數次改造，承載了銀月狼族秘術，殘留的異界氣息並不算多。祖父精於渡劫之道，嘯月妖功中記載了推遲天劫的方法，依照此法能獲得幾百年的緩衝空間。
車狩無需面對雙色雷劫，但他無法返回故地，同是無根之人。你們最好相互照應，先在靈界站穩腳跟。
準備萬全後再來天淵城，滅塵丹的問題我會想辦法。無論如何，能成功來到靈界就是最好的結果，我會一直耐心等著你的消息。
一如在亂星海獨自摸爬滾打的那些年月，即使沒有銀月在身邊，你也是那個充滿膽識、心性堅定、平日裡機警縝密、關鍵時刻又敢於放手一搏的嵇翰，遠遠超過一眾靈界本土修士，一定能夠好好地活下去。
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保重。
嵇翰懷著一股說不出的憂鬱讀完了整卷玉簡。看得出來，銀月在寫下這些文字時極大程度地克制了自己的情感，興許是那時他們尚未分別的緣故。
銀月已經提供了除開親自現身外一切可能的幫助，接下來就要看他自己的能耐了。
嵇翰一直不是過分自信的人，但在這一刻，他心中生出了以往從未有過的念頭。
不過是一個新的起點罷了，他曾經問鼎人界，未必沒有再度崛起的可能。